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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洗尽冤魂意未平 厉鬼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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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入夜风起,黑云遮蔽月色,整座王府浸在一片沉沉暗寂之中。
李昌仪院落灯火微昏,她独自坐在灯下,连日来因“徐宝林自尽”一事心头松弛,却又隐隐有莫名心慌,总觉得暗处有视线盯着自己。她遣退所有侍女,独自坐在窗前整理书卷,指尖反复摩挲书页,脑海中不断回想那日与高澄对峙,自己情急之下露出的破绽,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夜半三更,院外梧桐树叶被狂风卷得簌簌作响,风声呜咽,酷似女子低声泣诉。
忽的,两道惨白身影自廊下暗影缓缓飘出。
青竹一身素白丧衣,长发散乱垂落,脸上抹着惨白膏粉,眼角绘出两道暗红血痕,模仿徐宝林含冤而死的模样,脚步轻飘,落地无声;一旁的紫夏身着染了暗红痕迹的白衣,垂着双手,身形孱弱,模仿当日中毒昏迷、险些丧命的元玉仪。
二人提前按照玉仪叮嘱,压低嗓音,断断续续溢出凄切悲凉的哭声,哭声混在风声里,忽远忽近,幽怨刺骨。
李昌仪本就心神不宁,听见院外泣声,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推开窗向外望去。
廊下两道白影静静立在梧桐树下,月色被乌云遮挡,看不清清晰面容,唯有惨白衣袂随风飘动,如同无骨游魂。
“我无害人之心,为何要栽赃于我……颈间绳索勒骨之痛,永世难消……”青竹刻意压粗嗓子,带着浓重的呜咽,缓缓往前挪动。
紫夏紧随其后,声音虚弱飘忽,似毒火蚀喉:“汤药□□,欲断我性命……良娣好狠的心肠……”
两句低语清清楚楚飘进窗内,字字戳中李昌仪心底最深的隐秘。
她瞬间浑身血液冻结,手脚僵直,脑中轰然炸响。徐宝林已经死了,元玉仪险些被自己毒死,这两道鬼魂,是前来索命的!
往日飞扬跋扈、飒爽明丽的模样荡然无存,她猛地后退,撞倒身后桌案,杯盏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指尖死死抓着桌沿,浑身剧烈颤抖,牙齿上下打颤,口中不停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与我无关,是徐氏自己心怀歹念……”
外两道白影步步紧逼,慢慢走到窗下,哭声愈发凄厉,反复念叨夹竹桃、毒汤、栽赃、替死鬼等字眼,每一字都精准撕开她苦心掩藏的罪证。
李昌仪眼底理智一点点溃散,恐惧彻底吞噬心神,往日维系多年的沉稳体面尽数崩塌,她尖叫一声,踉跄着在屋内四处逃窜,随手推倒屏风、妆奁,发丝散乱,华贵衣裙沾满尘土,口中胡言乱语,不断哭诉自己:“你们别过来!我说……毒……是我命人下的,杂役也是……我收买的,那些……银钱亦是我伪造的,徐宝林不过是……是替罪羊。我也是为了……为了自保。”
“放过我……我一生的糊涂吧!我偷偷让……让蕊……枝折了些夹竹桃,以此……掺在元……玉仪的汤药里,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不愿殿下心中只有元玉仪……那夹竹桃花是我亲手摘的,汤药是我暗中换的,银子也是我仿造的……徐宝林是我推出去的替罪羊,她不该死,不该来寻我……”
她时而蹲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喃喃自语,细数自己做下的桩桩阴私;时而猛地跳起,指着虚空厉声对峙,一会儿哭,一会儿癫狂大笑。妆发散乱,珠钗滚落满地,华贵衣衫沾满尘土,全然无半分往日端庄矜贵。
凄厉疯狂的叫喊声响彻整座院落,守在墙外的高澄心腹一字不落,尽数记下她吐露的全部罪证。
窗外风声愈烈,青竹紫夏见她已然心智大乱,不再上前惊扰,趁着夜色悄然退走,返回书房偏殿复命。
屋内,李昌仪瘫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涕泗横流,时而放声痛哭,时而惊恐四顾,但凡听见一点风吹草动,便惊声尖叫,认定是冤魂未曾离去,神智彻底溃散,再无半分从前端庄得体的影子,彻底失了心神,疯疯癫癫,分不清现实幻境。
天色微亮,高澄踏入院落,入目一片狼藉。李昌仪蜷缩在屋角,满地散落佛经与萨满法器,眼神涣散空洞,嘴里反复念叨下毒、冤魂、夹竹桃几句疯话,看见人影靠近,便惊惶躲闪,全然认不出往日熟悉的殿下。
一旁心腹将昨夜记录下的供词尽数呈上,桩桩件件,与高澄此前推断的毒计分毫不差,完整坐实李昌仪蓄意下毒、栽赃嫁祸的全部罪名。
高澄垂眸看着疯癫失态的女人,眼底无半分怜悯。她半生苦心经营直爽明媚的假面,为一己妒意布下杀局,险些害死两条人命,如今被自己心底的罪孽与恐惧反噬,落得失心疯魔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他淡淡吩咐侍卫:“将人带去偏僻冷院严加看管,不许随意放出来惊扰府中众人。今日她疯癫吐实之言,一字不差记录存档,永久留存。”
处理妥当院落诸事,高澄转身折返书房偏殿。
玉仪正坐在窗前等候,青竹紫夏立在一旁回话,细细讲昨夜惊扰李昌仪的全过程。
见高澄归来,玉仪抬眼轻声询问:“一切了结了?”
“尽数招认,心智已失,再无辩驳余地。”高澄走到她身侧,语气平缓,“此番多亏你的计策,方才撬开她藏了许久的毒心。只是此番借鬼神惊扰,会不会令你心中不安?”
玉仪轻轻摇了摇头,望向窗外初生的微光,眼底平静无波:“她□□汤欲取我性命,又构陷无辜之人背负污名、险些真的自尽,心中藏恶,才会畏惧冤魂。我不过是让她直面自己犯下的罪孽罢了。”
一场藏于花下的毒杀阴谋,一番精心伪装的温柔假面,最终毁于自身的心虚恐惧。
无辜的徐宝林得以暗中保全,作恶的李昌仪永困疯癫牢笼,邺王府中这一场暗流汹涌的后宅杀局,终是落下帷幕。只是经此一事,元玉仪心底清楚,高门深宅人心叵测,往后纵使风平浪静,亦不可放下半分防备。
邺都的初夏连日下雨,王府庭院里落不尽残花败柳,往日缠绕书房偏殿的药香淡去大半,可前几日夹竹桃毒案留下的阴寒,仍旧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李昌仪被锁进后院偏僻冷院,四名侍卫昼夜轮守,门窗紧锁,只留一处小窗递送饭食。昨日夜半她疯癫吐实的证词,早已被心腹一字不落地誊写在绢纸之上,墨迹清晰,桩桩件件皆是她亲手谋划的罪证。高澄晨起更衣完毕,便独自去往冷院,不许侍女随从,只携一卷笔录,独自与疯魔的李昌仪对峙。
冷院潮湿昏暗,霉气混杂着女子失控哭嚎的腥气扑面而来。李昌仪蜷缩在冰冷地面,发丝散乱,华贵衣衫撕裂多处,往日明媚张扬的体面荡然无存。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猛地抬头,眼底布满惊惧血丝,连连往后缩,嘴里反反复复呢喃:“冤魂别来寻我,夹竹桃不是我摘的,汤药不是我换的……”
高澄立于一丈之外,指尖捏着那卷证词,声线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情绪,一字一句复述她昨夜崩溃间吐露的所有谋划。
“熊兽闯府那些日子全府混乱,你算准元玉仪心神涣散,侍女无暇紧盯汤药,偷偷在汤药中掺入碾碎的夹竹桃花叶;你寻府中杂役,以银两收买作伪证,特意仿制徐宝林专属纹样私银,刻意嫁祸;你深知徐宝林无依无靠、性子柔弱,最适合当作替罪羔羊,待毒发事发,所有人都会顺理成章定她死罪。”
每一句落下,李昌仪浑身剧烈颤抖,疯癫之下残存的清醒被层层击溃。她时而抱头痛哭,时而尖声反驳,断断续续补全许多不曾吐露的细节:她暗中观察元玉仪月余,摸清每日午后送药的时辰;知晓夹竹桃慢性毒素不会即刻暴毙,只会让人长久昏迷,最好能悄无声息耗死对方;她只因见高澄屡屡护着元玉仪,心底妒火日夜灼烧,只想除去这根眼中钉。
“我只是不甘心……殿下眼中从来只有她,我协理府内大小事宜,兢兢业业,却抵不过她一次舍身挡熊。”李昌仪失声痛哭,眼底满是扭曲的偏执,“我没想让她立刻死,只想让她缠绵病榻,与殿下疏远……是毒药性烈,超出了我的预想。”
高澄静静听着,眼底一片冰封寒潭,没有半分怜悯。他早知女子妒心可怖,却不曾料到后宅妇人能布下这般周密阴毒的杀局。待她哭诉耗尽心神,再度蜷缩角落喃喃自语,他才转身离去,手中绢纸证词牢牢收好,这是李昌仪无从抵赖的铁证。
处置完李昌仪,高澄即刻吩咐心腹侍卫,随自己去兰熏台,安抚宣告“嚼舌自尽”的徐宝林。
兰熏台僻静清幽,远离王府纷争,连日来徐宝林闭门不出,脖颈上绳索勒出的红痕尚未消退,眼底盛满洗不去的委屈绝望。这些日子,她背负下毒恶名,全府上下皆认定她是杀人凶手,无人愿意听她辩解,一时心灰意冷寻了短见,若不是侍女及时破门,早已一命归西。
听见院外脚步声,徐宝林麻木抬眼,看见高澄走入屋中,只觉万般酸涩涌上喉头,当即伏地痛哭:“殿下,妾当真不曾下毒,那日花圃逗留纯属偶然,银钱也绝非妾所有,天大的冤屈,无处诉说。”
高澄俯身将她轻轻扶起,语气柔和,尽数告知全部真相:“委屈你多日,对外宣称你自尽离世,皆是权宜之计。唯有让李昌仪放下全部戒心,她才会暴露本心,吐露毒案全部真相。如今罪证确凿,她才是幕后下毒、嫁祸于你的真凶,你的冤屈,已然洗清。”
他命人取来绸缎、药材,补偿她连日遭受的惊吓与屈辱,允诺往后她无需再居于王府后宅,可择一处安静院落独居,无人再敢非议刁难。
徐宝林怔愣许久,积压多日的委屈终于尽数释放,泪水滚落,连连叩首道谢。悬在心头多日的死罪污名一朝褪去,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交织,久久难以平复。
安顿好徐宝林,高澄折返书房,着手对外敲定毒案最终定论。府中下人、其余姬妾、乃至娄昭君听闻消息,皆等候他给出处置结果。他并未公开李昌仪下毒害人、构陷无辜的全部真相,只对外宣称,下毒凶手徐宝林畏罪自裁,此案就此了结,不再追查。
娄昭君心中通透,隐约猜出内里另有隐情,却未曾多问。高家权倾邺都,若是传出府中姬妾因妒下毒、构陷同僚,定会沦为朝堂上下笑柄,有损高家声望。高澄这般压下丑闻,保全王府体面,是最稳妥的权衡。
府内人心却自有分寸,人人都察觉出蹊跷。徐宝林身死结案,可李昌仪骤然被禁足冷院,再不许出面教养高孝瓘,往日赏赐尽数收回,形同软禁。众人私下暗自揣测真相,无人再敢随意欺凌元玉仪,谁都清楚,这位曾舍身护住殿下、险些遭毒杀的少女,早已是殿下心尖之人。
偏殿内,元玉仪静静倚靠窗边,青竹与紫夏侍立一旁,低声复述昨夜扮作厉鬼惊扰李昌仪的经过。经历一场生死毒劫、一场精心布局的冤案,少女往日藏在骨子里的隐忍退让,悄然褪去大半。
从前她寄人篱下,总想着谨守分寸,避让所有人,不惹纷争,不生是非,以为退让便能换来安稳度日。可夹竹桃汤药险些夺走她性命,无辜的徐宝林因她背负污名险些自尽,李昌仪藏在温婉皮囊下的歹毒,狠狠打碎了她心中天真的念想。
深宅高门,乱世邺都,一味退让从换不来半分善待。心存良善,亦要手握自保的底气。
正暗自思忖,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高澄踏入屋中,一身素色常服,周身冷冽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温和沉静。
“徐宝林已经安置妥当,冤屈洗刷干净,李昌仪罪证俱全,终身囚禁冷院,再不能害人。”他走到元玉仪身侧,缓缓开口,将所有后事一一告知。
元玉仪抬眸望向他,眼底褪去往日疏离客气,多了几分坦然真切:“多亏世子筹谋周全,才还无辜之人清白。”
“并非我一人之功。”高澄垂眸,目光牢牢落在她苍白却坚韧的面容上,语气里藏不住压抑许久的心意,“那日若不是你想出借鬼神破她心防的计策,李昌仪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从前我总以师徒分寸约束彼此,让你事事隐忍避嫌,如今想来,倒是委屈了你。”
过往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刻意克制的关怀,在此刻尽数崩塌。
过往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刻意克制的关怀,在此刻尽数崩塌。
黑熊扑来之时,她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以单薄血肉替他承受致命凶险;中毒昏迷七天七夜,九死一生醒来,不曾哭诉半句苦楚,反倒冷静思索计策,揪出幕后真凶。她聪慧通透,温柔却不软弱,隐忍却有风骨,早已不是需要他时刻庇护的晚辈。
元玉仪心弦微颤,晚风穿过窗棂,卷起地上落叶,屋内只剩安静绵长的沉默。从前横亘二人之间的礼法、尊卑、师徒名分,在一场生死劫难过后,变得轻薄无力。
高澄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温热稳稳包裹住她的指尖,不再有半分刻意疏离。
“往后不必再事事退让,不必刻意避嫌。有我在,府中无人敢再伤你分毫,任何风波,我都会与你一同承担。”
没有繁复许诺,没有华丽辞藻,一句平实的承诺,胜过万千客套。
元玉仪睫毛轻轻颤动,心底长久以来的戒备与不安缓缓消散,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缕浅淡柔和的微光。
“玉仪,你的西跨院太过偏僻,不如以后就居住在这儿。”
“我的书房至今尚未取名,朝向东方,堂前种成片的翠柏,恰好与窗外青松相映成趣,那就取名曰东柏堂。我处理政务的主堂与你的侧殿互通,无须绕行外府,正好方便我们随时见面。”
玉仪心下一怔,这可是莫大的荣宠。本来存心想要避嫌拒绝,她的脑海里却回响起当日李昌仪在廊下对她的刁难、以及沿途侍女姬妾对她投来的嫉妒觊觎眼光。故她这回没有拒绝,依旧是微微点头。
一场席卷王府的毒案尘埃落定,害人者困于疯癫牢笼,蒙冤者重获清白安稳。经此一事,二人之间师徒的薄礼彻底崩碎,藏在心底的情愫,不再刻意遮掩,悄然落地生根。
只是邺都朝堂风云未歇,北方边境暗流涌动,柔然婚约、高家兄弟的权谋博弈,仍旧蛰伏在平静表象之下,等待着掀起新一轮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