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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期 沈墨偷偷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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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日子过得像一锅慢慢熬的粥,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气泡。
沈墨的月钱被克扣到八钱后,她没有去争。争了也没用,刘嬷嬷是周姨娘的人,钱嬷嬷又被打发了去后院养伤,她在青松院里举目无亲。茶水房的活计她一个人包了,灶台边上堆满了各院要的茶、要的水、要的点心,她的手脚就没有停过。
可她做活的时候脑子没闲着。她把每一日的时辰、每一处院门的换防时刻、每一个进出侯府的口子都摸了一遍。后门的守卫换防有个空当,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采买的婆子每月十五、三十出府采办,马车可以混;西南角有一处荒废的狗洞,她钻过一回,能通到外面的巷子。
她把这些信息像珠子一样串起来,藏在脑子里,随时准备着。
只是还差一个时机。一个够乱的、没人注意到她的时机。
五月二十,谢景安又来了。这回他没明着说要"请"她,只带了几个人,往茶水房门口一堵,笑眯眯地说:"沈墨姑娘,我那儿有批账目实在急着用,你帮个忙,天黑前就让你回来。"
沈墨站在灶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烧火钳。她看着门口那几个人——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她这间小小的茶水房堵得严严实实。谢景安嘴上说"请",可这架势分明就是"架"。
她放下烧火钳,说:"二公子容奴婢收拾一下。"
谢景安笑着摆手:"收拾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走吧。"
沈墨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经过墙角时,脚尖轻轻一勾,把一只搁在地上的铜水壶踢翻了。水壶"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水泼了一地,顺着砖缝往门口流。
"哎哟,奴婢笨手笨脚的——"她蹲下去捡,借着弯腰的工夫飞快地把袖中那枚铜令牌摸出来,塞进了灶台底下的灰堆里。她不能带着令牌去谢景安的院子——那是她最后一张底牌,万一被搜出来就全完了。
谢景安不耐烦地催了两声。沈墨站起来,垂着眼跟在那两个婆子中间出了茶水房。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穿过青松院的月亮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茶水房,灶台上还坐着半壶没烧开的水。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她不知道。
谢景安的院子比青松院小些,但布置得更花哨,廊下挂着各色鸟笼,画眉在里头啁啾不停。他把她带进东厢一间屋子,里面确实堆着几摞账册和笔墨纸砚,看着像是真的要干活。
"你就在这儿誊,天黑前能誊多少算多少。"谢景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喝茶,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沈墨坐下来,翻开账册开始抄写。她故意把字写得慢,时不时"写错"划掉重来,显得笨拙。谢景安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趣,起身出去了,临走前对那两个婆子说:"看着她。"
门从外面锁上了。
沈墨放下笔,开始打量这间屋子——窗户钉死了,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门外有人守着。角落里有张窄榻,被褥叠得齐整,旁边还放着一只铜盆和手巾。这是间给人住的屋子。谢景安想把她关在这儿。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弯月形的印子。可她没有慌。慌没有用。她从前世到现在,被困住过太多次了——牢房、破庙、侯府,每一次她都没有放弃找出口。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抄账册。表面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心里已经在盘算。
天黑的时候谢景安果然回来了,推开门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抄了不少嘛。今天辛苦了,明儿继续。"
他身后跟着个丫鬟端了饭菜进来,放在桌上就走了。门再次锁上,但沈墨注意到——这次门外只剩了一个婆子守着,另外一个大概是换班吃饭去了。
她端起饭碗慢慢吃,吃得很仔细,一粒米都没剩。她要攒着力气。
入夜后她吹了灯,躺在窄榻上,睁着眼在黑暗中听动静。窗外有虫鸣,远远的有人声和脚步声,渐渐地都静下去了。门外那个婆子打了个哈欠,嘀咕了一句"这月钱挣得累人",然后就没了声响。
沈墨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定那婆子大约是靠着门打盹了。她轻手轻脚地从榻上坐起来,摸黑走到门边。她学过怎么从里面拨开门闩——前世父亲书房的门闩就是这种老式的横闩,她小时候贪玩拨开过好几回,被罚抄了三遍《女诫》。
她把头发上的银簪拔下来,从门缝里探出去,一点一点地拨动门闩。手抖得厉害,簪子在门板上刮出了细微的声响,每一下都让她心跳如擂。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门闩动了,慢慢地、无声地向旁边滑去。
"咔嗒"一声轻响,门闩脱开了。外面那婆子呼噜响了一声,没醒。
沈墨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侧身挤了出去。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顾不上多看,贴着墙根就往青松院的方向跑。
她跑回茶水房,从灰堆里刨出那枚铜令牌攥在手心。然后她犹豫了一瞬——今晚跑?太仓促了,行李还在耳房,外面的路也没完全摸清。可今晚不跑,谢景安明天发现她跑了,一定会加倍防范。
她攥着那枚令牌站在月光底下,呼吸急促,脑子里像有两拨人在打架。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回了自己的耳房。她摸黑把枕头底下那包银子揣进怀里,把两身换洗衣裳卷成一个包袱,又把那盏铜油灯端起来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太重了,带不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然后她推开门,猫着腰钻进了夜色里。
西南角的狗洞还在。她趴下去,泥土蹭了一身,肩膀被洞口卡了一下,她咬着牙硬挤了过去。外面的巷子又黑又窄,野猫从墙头蹿过去,绿油油的眼睛瞪了她一下。
沈墨蹲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镇北侯府的高墙。月光把飞檐的轮廓描了一道银边,远远地能看见青松院方向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她没有多看。转回头,裹紧包袱,沿着巷子往城西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她开始小跑,跑过两条街后她忽然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
喘着喘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逃出来了,明明该高兴的。可她蹲在陌生的巷子里,抱着自己的包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前世她是沈家大小姐,被关在牢里等死。这一世她是侯府的奴婢,半夜钻狗洞逃出来。两辈子了,她都在逃。可这一次,她终于逃对了方向。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继续走。天快亮了,城西的早市该开了。她得混在人群里出城,越快越好。
身后那座侯府离她越来越远。而她想的是——谢景行,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发现我不在了,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敢想那个表情。想多了就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