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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锦堂 沈墨开了个 ...

  •   北境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是七月初三。

      沈墨已经离开侯府十二天了。她先是混出城,搭了一辆去南边的牛车,走走停停花了七天到了扬州,又从扬州换船走运河去苏州。船上的日子她没闲着,替同船的客人代写家书挣了几个铜板,又跟一个老画师学了几手裱画的工夫——当然是藏着学的,她只说自己"想找个糊口的营生"。

      七月初五,她到了苏州。下了船,踩在青石板铺的码头上,闻着空气里潮湿的水汽和桂花香,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些。

      苏州是她前世生活过的地方。沈家的老宅就在城东,她小时候在拙政园里放过风筝、在观前街吃过糖粥、在虎丘塔下捡过银杏叶子。如今这些都成了前尘旧事,物是人非。

      她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盘下了一间快要倒闭的书画铺子。铺子很小,前后两进,前面卖字画代写书信,后面能住人。招牌都烂了一半,她找人重新刻了一块,自己提笔写了"锦堂"两个字。

      铺子开张那天只有三个客人——隔壁茶铺的老板娘林娘子端了一碗桂花糕来贺她,对面裁缝铺的掌柜问了句"代写书信怎么算钱",还有一个过路的老先生夸了句"这招牌字写得有筋骨"。

      沈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开小铺子的、姓沈的年轻姑娘。

      她对着空荡荡的铺子说:"沈清辞,你重新活了。"

      说完她弯下腰,把新进的宣纸一摞一摞码上架子。手指摸过纸面的纹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双手、这副身子、这条命——都不再是偷来的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北侯府的门前,一队骑兵正从长街尽头驰来。为首的那人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的风沙,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黑了些,棱角却更分明了。他在侯府门前勒住马,翻身落地时身形晃了一下——肩膀上的箭伤还没完全好透,从马上颠了半个月,伤口又裂了。

      赵骧跟上来扶他,被他推开。他大步往里走,连老夫人迎出来都没停,直奔青松院。

      钱嬷嬷正在廊下坐着晒太阳,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将、将军?!"

      "沈墨呢?"他脚步不停,径直往茶水房方向走。

      钱嬷嬷的脸白了。她跟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不敢说。

      茶水房的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水壶搁在角落里,炭盆里还剩半块没烧完的炭。谢景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背脊慢慢地僵硬了。

      他转过身,看着钱嬷嬷。钱嬷嬷跪了下去:"将军恕罪……老奴腿脚不便,二公子硬把人抢去了……沈墨姑娘自己跑了,十二天前就不见了……"

      谢景行没说话。他站在茶水房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钱嬷嬷跪在那影子里,不敢抬头。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跑了?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老奴派人找过,没找着……她什么都没带,就两身衣裳……"

      谢景行垂下眼,看着灶台底下的灰堆。他蹲下去,伸手在灰里拨了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铜令牌,正面"谢"字,背面"青松"。铜面上沾着灰,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焐,渐渐露出了本来的光泽。

      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她走之前把令牌留下了。她把他的东西还给了他。

      她什么都没带走。

      谢景行站起来,把那枚令牌放进自己怀里,贴着那枚平安符并排放着。他转身往外走,钱嬷嬷追了两步:"将军——"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一层冰:"找。翻遍天下也把她找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出了青松院的门。钱嬷嬷跪在原地,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像腿上有伤,又像别的什么地方在疼。

      那天下午谢景行没有去给老夫人请安。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在那张沈墨擦过无数遍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枚铜令牌,和那枚已经被他摸得边角发白的平安符。

      平安符里除了艾草和薄荷,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他拆开看过很多次了,上面的字他已经能背下来:"江山有险,君当自重。清辞候归。"

      清辞。不是沈墨。

      他忽然想起她那天说"我母亲是沈家大小姐沈清辞的贴身丫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当时他没看明白,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有一种他太熟悉的、属于将死之人回看人间时才有的悲凉。

      她到底是谁?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背覆在眼睛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蝉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他忽然希望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角落里站着,端着一杯研好的墨,低眉顺眼地等着他说"好了,你出去吧"。

      可没有了。桌上那方端砚里的墨早就干透了,砚池底结了一层漆黑的硬痂,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谢景行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书房里暗下来。然后他睁开眼,把令牌和纸条重新收好,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侯府后门那条巷子。钱嬷嬷说,西南角有个狗洞。他蹲下去看了看那个洞口,泥土上还残留着衣料摩擦过的痕迹。洞口的宽度窄得只够一个瘦削的人侧身挤过去,洞口外面长了几丛野草,被踩倒了几根。

      谢景行伸手摸了摸那几根被踩倒的草。草茎还是青的,断口处微微泛潮。

      十二天了。她走了十二天。

      他站起来,背对着那个狗洞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簌簌响。他想,她钻这个洞的时候怕不怕?洞里那么黑,她一个人钻过去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心口。那枚平安符贴在皮肤上,艾草的气味几乎闻不到了,可他总觉得胸口那一小块地方热得发烫,像烙了一个印。

      "沈墨。"他对着空巷子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只有墙头那只野猫绿油油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跳下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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