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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烤鸭 清晨,载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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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载汛照例把馒头和清水放进西厢房。他转身正要走,叶准叫住了他。
“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
载汛没有作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既没有转身的意思,也没有迈步的打算。
叶准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站得太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的都是真话。”
载汛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比昨夜更冷一些,压得人喘不上气。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叶准一下子就急了。像是有人质疑了她赖以生存的根基。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嘴唇动了两下才找到声音。
“我从来不说谎。那会影响我的判断和直觉。”
这句话她说得又急又重,像在捍卫什么。载汛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松口了。可他没有。他绕过她,径直出门去了。
“就没有别的可吃的吗?整天给我吃馒头!”
叶准气急败坏地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喊完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自己的声音在西厢房的四壁之间弹了一下就散了。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碗清水和那个冷馒头,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他之后该不会连馒头都不给了吧。
这一个早上她都在后悔。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是后悔用那种语气说了那句话。她现在的处境比寄人篱下还不如,寄人篱下至少是客人,她是囚犯,脖子上那条铁链虽然解了,但她很清楚自己离自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在这种时候为了口腹之欲冲绑匪发火,和嫌救生艇颜色不好看没什么区别。
另一边,载汛换上一件石青色补服,胸前绣着五品文官的白鹇。补服下是靛蓝常服,马蹄袖翻卷上来,露出一截白色衬里。
他站在东厢房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面,把假辫子别在顶戴花翎后面,又正了正帽檐。假辫子编得极好,用的是真头发,乌黑油亮地垂在脑后,和真的一模一样。不认识他的人看不出破绽,认识他的人不会当面点破。十一年了,从光绪元年留□□童被召回至今,他始终没有续发。敬亲王提过几次,宗人府也下过文书,他不续,也没有人真的拿他怎么样。敬亲王嘴上说“你这头发也该续上了”,但从来不曾逼他。大概在王爷心里,续不续发这件事,和他身上其他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比起来,根本排不上号。
总理衙门这几日乱成了一锅粥。
衙门位于东堂子胡同,离东江米巷的使馆区不远,灰墙黑瓦,门脸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前后好几进院子,大小公事房几十间。平日里各股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处理各自的事务,除了每月两次的堂议,难得聚到一起。但这几日不同了。先是执掌衙门二十余年的敬亲王和一众大臣被撤职,公文还没发出去就被人抄了底,紧接着太后委了从未接触过洋务的兴郡王入主总理衙门。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对法作战失利。镇南关那边还在打着,朝中主和派已经占了上风,连着上了好几道折子催衙门为和谈做准备。和谈这事,说到底是派人去签条约,但由谁去、谈什么条件、怎么谈、谈完之后怎么跟宫里交代,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差事。谁也不愿意沾,谁也不愿意碰,公文就在各股之间踢来踢去,从法国股踢到英国股,又从英国股踢回了堂官那里。
但这些事都和载汛没什么关系。
他分属美国股。美国在中法之间一直以调停人自居,没有直接参战,也没有直接利益,因此美国股在这场乱局里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一个角落。上头命法国股主办和谈事宜,英国股辅之,而美国股的章京们每日的工作无非是翻译几份隔夜的美国报纸,整理驻美公使发回的电报,再就是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华工问题。华工的事他已经跟了好几年了,每年都有新的排华法案,每年都有新的屠杀和驱逐,每年都有措辞严厉的抗议文书从总理衙门发往华盛顿,然后石沉大海。
这些事情做起来不需要费太多脑子,但很耗人。反复地写、反复地发、反复地收不到回应,像往一口深井里不停地扔石子,永远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同僚们见了他都绕着走。倒不是对他本人有什么意见,只是敬亲王的事刚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跟敬亲王的养子走得太近。万一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回头参上一本,说你还在暗中攀附六爷的旧部,那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说,一个眼神、一个脚步的偏移就足够了。他去茶房倒水,原本围在那里聊天的两个人就散了。他走进公事房,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屋子忽然安静了那么一两息。他不怪他们,换作是他,大概也会避嫌。
于是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地忙,只有他准点下值。
他在衙门里不是没有事做,而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事做。一个被晾起来的章京,比一个被撤职的章京更难受,因为撤职还有个结果,晾着却是无期徒刑。
从东堂子胡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前门大街的时候他在一家烤鸭店门口停了停。这家店他从前跟着敬亲王来过几次,席面上觥筹交错,他坐在末座,面前摆着一整只片好的鸭子,薄饼叠得整整齐齐,甜面酱和葱丝分盛在两个瓷碟里。那时候他不觉得这是什么稀罕东西,王府里什么好的没有。如今站在店门口闻着那股焦香的鸭油味,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银两不多,碎银子加铜板,叮叮当当响不了几声。搬出来之后俸禄是唯一的进项,住的虽然是承禄的院子,但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银子,每个月掰着手指头算,到月底总是刚好花完。但他还是买了半只。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间西厢房里关着的人,因为只吃馒头和清水而不痛快。
叶准早上吃了一个馒头,刚过中午就饿了。从那时起她就盼着载汛快点回来。她蹲在地上用指甲在青砖缝里抠土,抠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无聊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铁链还卷在墙角,她路过的时候特意绕开了它。然后她就透过窗子开始数树上的叶子。数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院门响了。
她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椅子上坐好。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她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老师进教室的小学生。然而载汛开了门却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朝她偏了一下头。
“出来吃饭。”
叶准愣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跨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墙头翻了进来。
那人身穿一件枣红色的锦缎马褂,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身材不高,动作倒是利索,翻墙的动作一看就是老手,手在墙头一撑,一条腿先跨过来,整个人顺势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我可跟了你一路了,今天非得看看你是不是金屋藏——”
话音未落,就和刚从西厢房走出来的叶准对上了眼,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只脚还踩在墙根的花坛边上,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吐出来。
“还真藏娇了啊。”
叶准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她不确定自己这时候该说什么,是该解释自己不是被“藏”的,还是该解释自己不是“娇”,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笑容僵在脸上。
载汛听到说话声从东厢房走出来。他已经换掉了官服,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长衫,头发大概用水拢过,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看着整齐了些。他看到承禄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但那个表情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看了看承禄,又看了看叶准,见两人已经打过照面了,也没打算介绍,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吃饭。”
桌上摆着那半只烤鸭,用油纸垫着,旁边还搁了一碟甜面酱和几根葱丝。叶准看到烤鸭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以前她嫌鸭皮太油,鸭肉有味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穿着清代人的衣裤,坐在清代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只从清代炉子里烤出来的鸭子。一连几日都没有正经吃东西,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面饼是载汛回来路上现买的,还带着一点余温。她飞速地包了一块,塞进嘴里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
坐在她对面的承禄没有急着动筷子。他把脑袋凑近载汛,压低声音问道:“这姑娘是洋人?”他的目光在叶准的头发上扫了一下,自认为问得很含蓄。
载汛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不是。”
叶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正把第二块鸭肉往嘴里送,筷子在嘴边停了一下,咽下去了才开口。“染的。”
承禄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他立马把椅子往叶准那边挪了挪,抛弃了载汛。“你跟载汛……”他想问是通房还是侍妾,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觉得哪个都不太合适,只好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叶准知道他想问什么。她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别猜了,我只是借住在这里。”
“借住?”承禄转头看了一眼载汛,表情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有这么好心?”
载汛没有抬头,正用筷子夹起一片鸭肉,放在面饼上,又仔仔细细地铺上葱丝。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包面饼的动作不急不缓,包好之后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与你无关。”
承禄哼了一声,也没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他的目光在叶准和载汛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
半只鸭子三个人吃,着实少了些。面饼倒是够,但鸭肉就那么几片,每个人分不到几块,不一会儿盘子就见了底。
承禄把最后一片鸭肉夹起来,看了看叶准,又看了看载汛,最终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他把椅子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
“姑娘,相见即是缘分。不如我请你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搓一顿?”
叶准有些心动。她来这里好几天了,吃过的唯一固体食物除了今天这顿烤鸭,都是馒头,连咸菜都没有。如果有机会换换口味,哪怕只是一碗馄饨也好。但她还是转头看向载汛。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个院子里谁说了算。
载汛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手上的油。他擦了右手,又擦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擦完之后才抬眼看了看承禄。
“她不想去。”
说完他站起来,一手拎着承禄的后领,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一路拖到院门口。承禄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步伐,一边扭头往回看。
“哎,你干嘛呀,我自己会走!”
门从里面打开了,载汛把承禄推出门外,在门合上之前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敲门。”
承禄站在巷子里,对着那扇黑色木门,叉着腰,深吸一口气。他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的,转身哼着小曲走了。
载汛回到正厅,把桌上的空盘子和碗筷收进厨房,挽起马蹄袖,往铜盆里舀了几瓢水。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在铜盆里晃了几下才稳下来。他把满是鸭油的盘子放进水里,然后捡起水桶边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叶准跟在他身后,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头来。
“这能洗干净吗?”
载汛没有回答。他把那块黑东西在盘子表面来回擦了几下,油污居然真的化开了,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混着鸭油的焦黄色,在水波里打着旋。冲洗干净之后,他从架子上拿下一块白色棉布,把盘子上的水仔细擦干。那块白布本来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足有面巾大小,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叶准看着那块白布,越看越不对劲。尺寸、质地、颜色,都和之前塞在她嘴里的那一块太像了。她的胃很不争气地翻了一下。
载汛把擦干的盘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就要走。
叶准回过神来,赶紧叫住他。她指了指水桶边那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能洗头吗?”
载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准还没来得及从中读出任何信息,他就已经收回目光,迈步出了厨房门。叶准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东厢房,然后门关上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皂荚,又看了看铜盆里的水,叹了口气。自讨没趣。
她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额头撞在对方锁骨上,鼻子磕在一粒布扣子上,酸得眼泪差点冒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捂着鼻子抬头。
载汛也退了一步。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外推了推,然后拉过她的手,往她掌心里放了一个马口铁盒子。
盒子不大,比掌心还小一圈,入手微凉,表面印着模糊的花纹。叶准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皂香扑面而来,清甜而不腻,和她这几天在载汛衣领上闻到的那种皂角味截然不同。盒子里是一块乳白色的香皂,表面光滑细腻,边缘已经磨圆了。
象牙皂。她在药妆店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价格不菲。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然后猛然想起还没道谢。抬头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没人了。
叶准捧着那块象牙皂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纸上也没有人影。她把香皂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下,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搁在灶台边上,开始烧水。
火石比她想的好用。小学学农的时候她学过给灶台生火,那时候用的是火柴,火石倒是头一回。头几下擦出来的火星全灭在了引火的干草上,试到第四次才总算把火点着了。她蹲在灶口前面,鼓着腮帮子吹气,火苗舔上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烟顺着灶膛往外冒,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
烧水的功夫,她嫌袖子太碍事,总往灶口上蹭,便回西厢房换上了自己的T恤。白色纯棉布料,胸口印着一行已经洗得有些模糊的字母。
她把水烧热了,倒进铜盆里,又兑了些凉水调到合适的温度。没有洗发水,没有护发素,她把那块象牙皂打湿了往头发上蹭,泡沫不多,但洗得很干净。她的红发在水里散开,像一束褪色的锦缎,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贴在头皮上,露出额头上那个小小的美人尖。她低头洗头的时候水溅到了T恤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柴火的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炸响。她闭着眼,手指在发间揉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头长发太长了。以前觉得好看,现在只觉得累赘。洗一次头要烧两次水,没有吹风机,只能用布擦到半干然后自然晾,头发太长的话干得尤其慢。要是像载汛一样剪短,应该会方便很多。
她撩了一把垂到肩头的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头发明显是自己剪的,发尾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短到露出了耳后的皮肤,有的地方却长出一截,像狗啃过一样。
她把头发拧干,水滴滴答答地落进铜盆里,然后把那块象牙皂擦干,放回了马口铁盒子里。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端起铜盆走到院子里,观察了一下,决定把用过的水泼在树底下。水渗进泥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挂在东厢房屋顶上,冷清清地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她端着空盆站在院子里,湿发搭在肩上,水滴沿着发梢落下来,洇进T恤的领口。她没有立刻回屋,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和昨晚的月亮是同一轮,和她来的那个时代的月亮也是同一轮。这是唯一没有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