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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城墙 叶准再次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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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准再次听到院子里的声响,已经是太阳落山之后的事了。
西厢房里没有点灯,黑暗从墙角漫上来,一点一点淹没了桌椅和床沿。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眼睛盯着窗户上那一方逐渐暗下去的纸。一整天了。从早上载汛出门到现在,她数了鸟叫三声,隔壁院子里有人喊了两嗓子不知什么话,然后就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安静。被锁在脖子上的那条铁链偶尔随着她变换姿势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除此之外,这间屋子就像一口沉在河底的箱子,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沙沙的,鞋底擦过青砖地面。不是路过,是朝这边来的。她猛地坐直了身体,铁链在脖子上晃了一下,冰冷的链节撞在锁骨上,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透过窗纸,她看到一团昏黄的光从外面移过来,跟着一个人提着灯的影子。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门被推开了。
载汛走进来,手里的油灯把屋子照出一小圈暖光。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地上已经空了的碗收走。然后从手里提着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新的馒头,搁在碗里,又续上了清水。做完这些,他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叶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但不抖。
载汛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如果现在真的是1884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勇气把这句话说完,“你能证明给我看吗?”
载汛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和昨晚审她时差不多,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藏着什么意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想我怎么证明?”
“让我去街上看看。”
载汛轻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若你趁机跑了呢?”
叶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是1884年,我就不会跑。”
载汛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门重新合上,锁落下的声音比昨晚轻了一些。
第二日一早,载汛照例端了早饭过来。一样是馒头,一样是清水。他把碗搁在地上的时候,叶准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长衫,而是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袖口扎紧,腰间束着一条黑色带子。头上多了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头短发。身后还垂着一条辫子,乌黑油亮,一看就是假的。
他没说什么,放下碗就走了。
叶准咬着馒头,心想昨晚的话他大概是没打算理会。也是,换作是她,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冒险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到街上去。
但不到中午,他就回来了。
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比平时急促一些。西厢房的门被打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朝她扔了过来。包袱落在她脚边,布结散开,露出一角靛蓝色的布料。
“换上。”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叶准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女人的衣裤。一件盘扣的衬衣,一件坎肩,料子不新,针脚倒是细密。她从没穿过这种衣服,扣子系了半天才勉强对上了位置。裤子是宽腿的,腰间没有松紧带,只有一根布绳,她打了个死结又解开重新打了个活扣。
换好之后,她晃了晃脖子上的铁链。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声响,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她的装束,没说什么,走到她面前,从腰间掏出钥匙,弯下腰。咔嗒一声,脖子上的铁圈松开了。
凉意从颈间撤走,她抬手摸了一下喉结下方。皮肤上留了一圈凹痕。
载汛把铁链卷起来搁在墙角,直起身往外走。叶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堆着些杂物,东厢房的门关着,正对面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就是昨天拉箱子的那辆。载汛掀开车帘,示意她上去。她踩着车辕往上爬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手抓了两下车框才稳住身体。坐下来之后,他递进来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很宽,顶上缀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遮住你的头发。”
她接过来,把帽子扣在头上。帽子的内衬有些发硬,她把鬓角散出来的几缕红发塞进帽檐里。
载汛上车,坐在车辕上,拽起缰绳。马车动了起来。
叶准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昨天被关在箱子里,只有声音没有画面。后来被锁在西厢房里,只有一扇纸窗和一方天空。现在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运转的城市。
最先注意到的是人的衣服。她从小看惯了古装剧里的绫罗绸缎,以为清代的人穿得都像电视剧里那样光鲜亮丽。但她现在看到的不是。街上行人的衣服大多是灰扑扑的粗布,靛蓝褪成了灰蓝,黑色洗成了灰白,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膝盖和肘部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和原来的布料从来对不上。一个挑着扁担的男人从马车旁边经过,他的辫子又脏又乱地绕在脖子上,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烟杆,边走边抽,烟味透过车帘飘进来,令她皱起了眉头。
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从巷口走出来。妇人的袄裙下摆沾着泥点子,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刚会走路,都穿着草鞋。草鞋底子薄,踩在硬土路面上大概硌得疼,小的那个走几步就绊一下。妇人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拖着他往前走。
马车拐过一个弯,驶上了一条稍宽一些的街道。这里人更多了,路两边摆着各色摊子,有卖菜的,卖炭的,卖针头线脑的。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菜叶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城墙出现了。
马车渐渐靠近城墙根,叶准微微掀开车帘,仰头往上看。城墙很高,灰色的墙砖层层叠叠地垒上去,砖缝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杂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墙面上有大片的剥落,有的地方整块砖都掉了,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城门洞黑漆漆地敞着,门钉掉了好几颗,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门扇。碎砖和瓦砾堆在城门两侧,像是从墙上掉下来之后就没有人收拾过。
可是人们依旧在门下穿行。挑担的、牵驴的、推独轮车的、抱孩子的,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那道裂缝。大概早就习惯了。
如今的北京城几乎没有城墙,而此刻她正从那道完整的、破败的城墙下面穿过,它还没有被拆掉,还没有变成遗址,还没有成为历史课本上的照片。它是活的,也是正在死去的。
她把车帘放下了。
过了很久,马车停了下来。载汛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叶准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眼神定定地看着某个地方,但显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车边等着。
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下了车。
没有跑。没有东张西望寻找逃跑路线。她径直走进了院门,穿过院子,回到了西厢房,在椅子上坐下来。载汛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叶准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商量一下,”她说,“你可以不用再把我锁住。我不会跑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载汛靠在椅背上,等她继续。
“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地方可去。出了这条巷子连方向都分不清。留在这里好歹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至少先活下来。”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可以在敬王府就杀了我,在假山石后面就能一刀解决,省去后面所有的麻烦。但你把我装进箱子运出来,又锁在有吃有喝的房间里。”她顿了顿,“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没必要先给人吃馒头。”
载汛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但比昨晚淡了一些。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叶准坐直了身体,“我叫叶准。叶子的叶,准许的准。”
她说完看着他。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叶准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
“载汛。”
声音很轻,像是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准点了点头。至少现在他们都知道对方叫什么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排演了好几遍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我现在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身处1884年这件事。但你大概还是不相信我来自2024年。”她看着他,“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载汛沉默了一会儿。叶准不知道他会问什么,也许是未来的皇帝是谁,也许是战争的结果,也许是什么更刁钻的东西。
但他只是问了一句:“在你那个年代,大清还有多少洋人?”
叶准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背后藏着一个她不能装傻的潜台词:他说的是“大清”。他在试探她,试探她对这片土地的定义。
“怎么说呢,”她斟酌着词句,“这不是一个单纯用多少描述的问题。在我生活的时代,你所说的洋人,比现在多得多。但他们不是以殖民者的身份生活在这里,而是来工作、交流、学习的。”
载汛注意到她避开了“大清”这个词。
“你说的‘中国’,”他开口,语速很慢,“指的什么?”
叶准知道这场谈话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从昨晚她说出“我是中国人”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已经悬在那里了。现在他问了,说明他至少愿意听她解释。
“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她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希望你听我说完。”
载汛微微点了点头。
“中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简称。在她之前,还有‘中华民国’,再往前,”她顿了一下,“才是大清。”
厢房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载汛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呼出来的时候也慢。
“大清,还有多少命数?”
叶准在心里算了一下。1884。辛亥革命是1911年,清帝退位是1912年。
“不到三十年。”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像在告诉他一个并不重要的日期。
载汛慢慢把身子往后靠。他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外走去。门没有锁,但他还是把门带上了。
叶准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了院门外面。没有再远了。她靠着椅背,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把被子捡起来,扔到床上。脱了鞋,爬上去,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布料粗粝,磨在脸上有些痒。
她不是在后悔说那些话。他问了,她就得答。这是她证明自己的方式,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第一步。如果她说谎,早晚会被拆穿,到那时候他说过的那十个手指可能真的会一个一个兑现。真话是最好的通行证,尽管它也是最锋利的刀,握着的时候会割手,递出去的时候怕对方接不住。但她还是递出去了。现在刀在他手上,怎么握是他的事。
况且需要消化的也不止他一个人。他至少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明天早上起来要做什么。而她呢。她连明天早上一睁眼会在哪都不知道。
她想这些的时候居然没怎么慌。大概是太累了。身体累,心里也累。从假山石后面被扑倒到现在,她经历了绑架,审问,威胁,被装在箱子里颠簸了一路,脖子被铁链锁了整整一夜,又亲眼看到一百多年前的北京城。她的承受力已经透支了。
直觉告诉她,留在载汛这里是对的。他危险,但所幸还是讲点道理的。
而且他和敬王府有关联。那座假山石洞,那个太监叫他“阿哥”。他是从敬王府出来的,如果她想找到回去的方法,靠她自己在这座陌生的城里乱撞显然不现实。她得找到一个锚点,一个能连接她来时那条通道的地方。敬王府的假山石洞就是那个锚点。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踏实了一些。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边脸。枕头是硬的,里面塞的大概是荞麦壳之类的东西,翻身的时候沙沙作响。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残留着白天看到的画面。那堵破败的城墙,那些衣不蔽体的行人,那些穿着草鞋的孩子的脚。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然后慢慢被睡意吞没了。
她想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