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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个月 没有吹风机 ...

  •   没有吹风机,叶准只能把头发搭在椅背上,等着它自己干。湿发贴着木头的弧度垂下来,发梢聚成一小滴水,很久才落一颗,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偏着头,让头发从另一侧肩膀垂下去,露出颈后那一小片被铁圈磨过的皮肤。凹痕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指尖摸上去还能感觉到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是皮肤记住了那个铁圈的形状。

      清军入关以来,对发型便只有一条铁律: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这条律令当年是用屠刀推行下去的,江南多少城池为了头上的几缕头发血流成河。两百多年过去了,男子的发式从最初的金钱鼠尾变成了稍显宽厚的阴阳头,前颅剃光的面积小了,脑后的辫子也粗了,但根本的规矩没有变。那日她在街上看到的每一个男人,脑后都垂着一条辫子,有的乌黑油亮,有的脏兮兮地绕在脖子上。

      过去叶准一直以为,辫子是到了清朝灭亡之后才被剪掉的。辛亥革命、剪辫运动、老照片里那些拿着剪刀在街头替人剪辫子的进步青年。如今看来,也有例外。那个例外此刻就在东厢房里,顶着一头自己剪的、参差不齐的短发。

      夜深了,载汛没有来锁门。她竖着耳朵听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窗户纸上没有一丝光。她猜他应该是不会再锁了。但门就这么敞着,她睡得也不踏实。万一夜里有人进来呢?她踩着鞋子走到门边,探出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东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又回到厨房,挑了根粗壮的柴火,掂了掂分量,觉得够结实了。回到西厢房,把门合上,将木柴横在门后的两个铁插销之间,又晃了两下确认不会滑脱。

      一切妥当之后困意也上来了。她爬上床,把被子抖开,裹住自己。被子还是那条被子,粗布面,硬邦邦的内芯,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不过她已经开始习惯这股味道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会让你对原本无法忍受的东西变得麻木。她闭上眼,很快便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些冷。不是那种冬天站在户外的刺骨的冷,而是一种从空气里渗进来的凉意。她闭着眼伸手去拽被子,手指在床上抓了两下,没有摸到。大概是被踢到脚底下去了吧,她懒得睁眼,蜷起身子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叶准是被蝉鸣吵醒的。

      那声音震天响,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开了电锯,一声接一声地锯着她薄薄的耳膜。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菱形的光斑。光线刺眼,是夏天那种白亮亮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强光。空气又闷又黏,和昨天早上完全不是一个温度。昨天她还穿着夹棉的坎肩都觉得凉飕飕的,今天光是躺着就觉得身上在出汗。

      她坐起身,想喝水,手伸到平时放碗的地方,扑了个空。那块青砖上空空荡荡,连水渍都没有。不对,昨晚她喝过水之后明明把碗放回去了。她愣了一下,脑子里还有些发蒙,想到自己已经能出门了,便打算去厨房找水。

      走到门边,她停住了。

      昨晚她亲手闩上的那根木柴,不见了。不是掉在地上,不是被人从外面抽走了,是干干净净地、彻底地消失了。那两个铁插销上空空如也,好像从来就没有架过任何东西。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板,没推动。门又从外面锁上了。

      她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板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木头表面。凉的。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她睁开眼,退后两步,看着那扇门,脑子里把载汛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昨天让她出房门吃饭,给她象牙皂洗头,晚上没有锁门,她还以为他们之间终于建立了一点最基本的信任。结果一觉醒来,门又锁上了,连个解释都没有。她的火气从脚底板往上窜,烧得她耳朵都红了。

      不过她没有骂太久。肚子憋得慌。

      恭桶昨晚上被载汛拿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拿回来。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蹲下来试了试门缝,想看看能不能够到外面的锁。门缝只有指头宽,能看到的只有一线青砖地面和几片翠绿的叶子。她把食指从门缝里伸出去,什么都碰不到。又蹲了一会儿,腿麻了,她站起来跺了跺脚,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走。肚子越来越胀,每走一步都觉得膀胱在抗议。她咬着牙,用她仅有的一点意志力和生理需求对抗。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几天前她也是这样被关在箱子里,缩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告诉自己不能在那里、不能在那里。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叫载汛的男人会不会把她扔进河里、埋到城外、或者用什么更糟糕的方式处理掉。现在她知道他不会了,他不会杀她,但他会锁门。他会毫无预兆地收回他前一天给出的所有善意,让她的处境从“囚犯”变成“被放了半天风的囚犯”。

      愤怒比恐惧更让人难以忍受。恐惧是被动的,可愤怒是主动的,愤怒会让你想行动,想反抗,想冲出去找人理论,但门锁着,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厢房里来回走,每一步都用脚掌狠狠砸在地面上,把青砖踩得咚咚响。

      等到太阳移到了对面的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院门终于响了。

      载汛今日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众同僚都在为两江总督与法国的谈判做准备,他也不好全然置身事外。虽说美国股在这场乱局里是清闲的,但和谈的事牵扯太广,法国股和英国股的人都忙不过来,便从各股临时抽调人手帮忙打下手。他从早上到衙门开始就在翻译电文,一封接一封,有的是前线发来的战报,有的是法国驻华公使递来的照会,措辞一封比一封强硬。他翻译的时候把那些咄咄逼人的句子一一转成四平八稳的官话。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天,但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昨晚没睡好。

      从东堂子胡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翻译的最后一份电文里一个拿不准的词。

      路过前门大街的时候他没有为热闹的商铺多做停留。今天没那个心情。他径直穿过牌楼,拐进小巷,走到那扇黑色木门前,从腰间摸出钥匙。

      推开院门,他自然的朝东厢房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住了。

      西厢房里有人在捶门,一边捶一边喊,声音又急又亮,带着被关了一整天的火气,穿透力极强。

      “载汛,你放我出去!”

      他站在院子当中,愣了一下。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个位置,那个方向,她不可能在里面。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分明检查过西厢房的门,锁是锁好的,里面也没有任何声响。

      可那个声音确实是她的。不是幻觉,不是风声,不是什么别的杂音。他认得她说话时那种微微上扬的尾音,她把“载汛”两个字念得很用力,像是把每个声调都咬准了才吐出来。

      他摘下挂在腰间的钥匙,手指在铜锁上滑了两下才对准锁孔。他的手很稳,可开锁的这一刻指尖有些发僵。钥匙拧了两圈,铜锁弹开,他把锁从门扣上拽下来,猛地推开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叶准正叉着腰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头发乱得不像样,马尾松了一半,几缕红发散在耳侧,还有几缕黏在额头上的汗渍里。她的嘴唇因为憋了一肚子的话而微微发抖,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不把手边的东西扔过来。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把我锁起来了吗!”

      载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到她身后的地面,那张床,那把椅子。他翻遍了这间屋子,连地砖都敲过,连屋顶的瓦片都掀开看过。她不在里面。她真的不在里面。可她现在就在这里,活生生的,叉着腰,脸上全是火气。

      “你怎么进来的?”

      “什么我怎么进来的?”叶准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她在门后面被关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到这个罪魁祸首回来,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为什么锁门,不是道歉,而是问她怎么进来的?“我昨晚洗完头就进来了啊,闩了门就睡了。早上起来发现你把门从外面锁上了,我的门闩也不见了,你倒来问我怎么进来的?”

      载汛依旧站在原地,那种表情叶准从来没见过,是一种短暂的不知所措。他不是一个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但此刻他站在自己家的西厢房门口,看着一个披散着一头红发的女人冲他发火。

      不是他的错觉,不是她藏起来了,不是任何可以用常理解释的事情。她就是消失了,然后又回来了。

      叶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顾不上。

      “恭桶呢?”

      说完不等他有反应,就推开挡在门前的他,冲了出去。

      等她回来时,载汛已经去生火做饭了。

      家里只有些禄米,米是每月按俸禄从官仓里领的,糙米居多,掺着些碎石子,淘洗的时候要挑好几遍。他蹲在灶口前面,把火石擦了几下点着引火的干草,然后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头发尾参差的短发映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动作很熟练,挑米、淘米、生火、添水,一气呵成。

      叶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憋了一天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的怒气也跟着泄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她决定先攒着,等吃饱了再说。

      天热得不像话。和前两天相比简直像换了个季节。她又换回了自己的T恤和那条牛仔裤,头发用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露出的手臂在月色下白得有些发光。

      载汛把粥搁在她身旁的小桌上。碗是粗瓷碗,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淡白色的米汤,冒着热气。他放下碗就转身走到院子里,在竹摇椅上坐了下来,长衫的下摆垂在椅侧,随着摇椅的节奏轻轻晃动。

      这碗粥吃得叶准汗流浃背。她用袖子擦额头,擦了又湿,湿了又擦,最后干脆把T恤的领口往外拽了拽,让晚风灌进去。知了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但还是不绝于耳,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竹摇椅的扶手上。

      “这天怎么回事,”她用调羹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抬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句,“一会冷一会热的?”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竹摇椅吱嘎吱嘎地响着,节奏很慢,慢到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知了又叫了一阵,然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过来,被晚风托着,穿过厨房门框上挂着的灰布帘子,落在她耳朵里。

      “因为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叶准握着调羹的手停住了。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额头上刚擦过的汗又冒了出来。

      “三个月?什么三个月?”

      她听见竹摇椅吱嘎响了一声,载汛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脸一半在月光下,一半在影子里,表情看不真切。

      “你出现在敬王府,是三月的事。如今是六月。”

      叶准把调羹搁在碗沿上,瓷器和瓷器之间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你是说,”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得多,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中间,消失过?”

      载汛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日一早。”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早上的细节,“早上我来送饭,敲了许久门,没人应。开门进去,发现屋里没有人。”

      “那我的门闩呢?”

      “还在。木柴横在两个铁插销之间,门是从里面闩好的。”

      叶准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米粒沉在碗底,上面一层清汤,被月光照得透亮,像一面小小的、圆形的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一脸茫然。

      她不光穿越了。她还在穿越之后又消失了一次,然后又回来了。她的存在不是连续的,不是稳定的,而是断开的、跳跃的、不可预测的。她在西厢房里睡了一觉,醒来就过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去了哪里?她的身体还在不在这个时空?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

      “这期间,”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没有任何异样?”

      载汛摇头。“我翻遍了整间屋子,敲过每一块地砖,摸过每一道墙缝。没有密道,没有夹层,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报告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他没有说他为什么要在她消失之后翻遍一间空屋子。叶准也没有追问。

      她不是没有想过时空穿越有副作用。她看过的那些电影和小说里,穿越者总是要付出某种代价的,有的会变老,有的会失忆,有的会被困在某个时间点永远出不来。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副作用会是“间歇性存在”。这算什么?半成品穿越?还没调试好就被扔进来了?老天爷连个使用说明都没给她。

      不过她仔细想了想,也许这不是坏事。如果这种转换是持续的,不定期的,说不定哪一次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2024年,回到了她租的那间老居民楼,窗外鸽子棚还在扑棱扑棱地响,蝙蝠侠闹钟显示着正常的北京时间,一切都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只是现在梦还没醒。

      “现在你相信我是穿越来的吧?”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质问,不是逼他表态,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她需要一个人相信她,哪怕这个人一开始拿着匕首架在她脖子上,哪怕这个人用铁链拴过她的脖子,哪怕这个人今天早上又把她的门锁上了。他是这个时代唯一知道她来自2024年的人,唯一见过她消失又出现的人。如果他都不信,那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就真的连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都没有了。

      载汛没有说话。

      在他发现叶准不在房里之后,他翻遍了西厢房。不是检查,是翻遍。没有密道,没有夹层,没有任何可以解释一个人如何从一间反锁的屋子里凭空消失的线索。

      直到现在他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但他更难否认的是,他亲眼看到了她消失,又亲眼看到了她回来。

      他没有回答。但叶准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她换了个姿势,从板凳上滑下来,抱着膝盖坐在厨房的门框上。后背靠着门框的一侧,赤着的脚踩着门槛,脚趾头在木头上来回蹭。竹摇椅又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稳。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为什么是短发?”

      扇子停了。那片棕黄色的芭蕉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来,搁在载汛的膝盖上。他睁开眼,月光从他脸上移过去,又移回来。

      “留美的时候剪的。”

      叶准一下子坐直了,后背从门框上弹开,眼睛瞪得溜圆。“你去过美国?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岁。”

      幼童留美。洋务运动期间,曾国藩和李鸿章联名上奏,请求挑选幼童赴美留学。从1872年到1875年,前后四批,每批三十来人,最小的十岁,最大的不过十六。他们漂洋过海,在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落脚,分散住进当地的美国家庭,和美国孩子一起上学,学英文,学数理化,学一切可以把大清从泥沼里拉出来的新知识。后来这批人里有的成了外交官,有的做了工程师,有的回国兴办实业,修铁路、办工厂、开矿山,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的近代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她以前读过这段历史,一群穿着长袍马褂、梳着辫子的男孩,在模糊的老照片里站得整整齐齐。照片上的他们面容模糊,表情僵硬,像是被照相机和观者的目光联手逼得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这群男孩中的一个人的院子里,和他隔着一道门槛,在月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的童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为什么会在敬亲王府?”

      “敬亲王是我的养父。”

      “所以你不是姓载,而是姓——”她想说但又觉得这个姓氏太沉了,卡在舌尖上吐不出来。

      “是宗室。远支。”

      叶准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和她猜的差不多。敬亲王收他为养子,大概和他的出身有关,也大概和别的什么原因有关。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有些能说,有些不能。她自己也有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的事。

      “那你的朋友呢?”她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你们看上去不是兄弟就是发小。他姓什么?”

      “索绰罗。”

      这个姓氏她没听过。她在大脑里检索了一遍清宫剧里出现过的所有姓氏,乌拉那拉、钮祜禄、佟佳、瓜尔佳、富察,索绰罗不在其列。大概是没出过什么宫斗冠军。

      “那你每天早出晚归,是去做什么?”

      “到衙门上值。”

      “什么衙门?”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叶准打了个响指。没打响。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重新打了一次,还是没有打响。她甩了甩手,算了。

      “这个我知道。是处理洋务的。”

      自鸦片战争之后,清政府不得不设立一个外交机构,来应付那些不再愿意跪拜天子的西方使节。数千年来以天朝上国自居的对外交往史,到那时候才算彻底终结了。

      她将头靠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吃了一碗热粥,困意从后脑勺往上涌,像涨潮一样一浪一浪地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院子里的月光也越来越模糊,化成了一团流动的银色。

      “虽然我好像窥过天机”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已经被困意浸软了,“但我只记得几个战争和条约的名字。具体内容都想不起来了。早知道有今天,我就把历史课本背下来。”

      她不知道载汛是不是转过头了,她看不清。她只听到竹摇椅的吱嘎声停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困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扯开,露出底下清醒到不能再清醒的大脑。

      “我想到了。我把记得的都写下来,能记住多少写多少。你告诉我哪些已经发生了,剩下的不就是还没发生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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