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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链 叶准是被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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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准是被晃醒的。
意识先于感官恢复。最先感知到的是颠簸,一下一下,有规律的起伏。然后是声音,马蹄踏在硬土路面上,清脆而有节奏,混在清晨的街道里。隔着木板,隐约能听见路人的说话声,小贩拉长调子的叫卖,不知谁家的狗在远处吠了两声。这些声音很近,近得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可又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
什么都看不见。嘴里还塞着那团让她作呕的布,口腔内壁被粗布磨得生疼,舌头一动不能动,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洇进布料里,又湿又冷地贴在皮肤上。手脚还是绑着,麻绳勒过的皮肤已经麻木了,从刺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持续的灼热。身体蜷在一个极狭小的空间里,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脖子被压得低低的,连抬头的余地都没有。头顶是木板,左侧是木板,右侧也是木板。她被装进了一口箱子。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审问。匕首。十个手指。然后那句将她整个人打进冰窖里的话。光绪十年。1884年。之后他们的对话停在了那里,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忽然断了。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他只是把她从椅子上解下来,手脚还是绑着,嘴还是堵着,然后整个人被提起来,塞进了这口箱子里。盖子合上之后,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和颠簸。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要把她运到哪里去?丢进河里?埋到城外?还是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继续审?每颠一下,就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从脑子里蹦出来。僵直的身体叫嚣着想要伸展,蜷了一夜的膝盖和腰椎像被一根生锈的螺丝拧死在一起,每一次颠簸都让那根螺丝又拧紧一圈。但比这更难忍受的是下腹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想上厕所。这个念头从她醒来就盘踞在那里,起先还只是隐约的信号,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急迫。她拼命夹紧双腿,用仅存的一点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诉求。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
她试着挣扎,用肩膀撞向身侧的木板,想制造出一点动静,让外面的人听见。但箱子太小,她根本没有蓄力的空间,肩膀撞上去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棉花堆里,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箱子被固定得很紧,没有滑动,没有晃动,她每一次徒劳的撞击都被稳稳地兜住,不留一丝余地。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不是说就一个箱子吗?怎么又多了一个?”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语气里没有警惕,没有试探,只是随口一问,带着早起没睡醒的含糊。说话间有人掀开了车帘,一只手伸过来,拽了一下箱子上的拉环。没拽动。
“你拿后面那个。”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绑架她的人。他的手掌拍在箱盖上,力道不轻不重,隔着木板传进来,震得她耳朵嗡了一下。那只拽拉环的手收回去了。
“还神神秘秘的……”年轻男人嘟囔了一句,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难道王爷给了你一箱金条?”
载汛没有回答。叶准听见他的脚步声绕到箱子另一侧,然后整个箱子被搬了起来。失重感来得又急又猛,她在里面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滑了一下,肩膀撞在木板上,疼得闷哼了一声。载汛的脚步很稳,箱子虽然重,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迈过门槛,穿过院子,然后将箱子放在了地上。接触地面的那一下震得她牙齿磕在了一起。
身后的男子提着另一个箱子跟了进来。他刚跨进院门,就被折返回来的载汛拦住了去路。载汛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放在一旁,然后两只手按在他肩上,把整个人推出了门外。
“哎,你干嘛呀?”
门在男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重重合上。
“让你来,你再来。”
“嘿,哪有这么过河拆桥的,我可是房东!”
载汛没有理会门外的叫嚷。脚步声绕回来,箱子被拖着继续往里走,木板底部擦过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然后是门槛,又过了一道门槛,箱子被放了下来。四周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连外面的鸟叫声都远了一层。她听见载汛走开的脚步声,过了片刻又回来,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
盖子被掀开了。
光线像一盆水兜头泼进来,刺得她猛然闭紧了双眼。眼皮底下是一片灼热的红,泪腺被激得不受控制地分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她眯着眼,一点点睁开,睫毛上的泪水把光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载汛拽着她的手臂,把她往上提。她也想站起来,可蜷了一夜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两条腿像灌满了沙子,沉甸甸地往下坠。被猛地拉起的那一瞬间,整个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下去。
他没有让她摔倒。一只手在她栽倒之前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身体,然后顺势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他的肩膀硌在她的小腹上,扛着她走了几步,将她放下来,让她靠着一根立柱坐着。
然后他拨开了她的头发。
手指从耳侧插进发根,将散落在脖子上的头发撩到一边。冰凉的金属贴上了她颈侧的皮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咔嗒一声,一个铁圈锁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低头往下看。一条铁链从她脖子上的铁圈延伸出去,另一端锁在立柱上。铁链不长,比一条狗链长不了多少。
这条铁链是载汛为数不多从王府带出来的东西。幼时敬亲王曾送给他一头小豹子,养在跨院的偏房里,他每天下了学就去喂它,跟它说话。后来那头豹子被载淇弄死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这条拴豹子的铁链留了下来。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它竟还有派得上用场的一天。
叶准没有动。她靠在立柱上,低头看着那条从自己脖子上延伸出去的铁链,生锈的铁环,粗糙的链节,锁死在她喉结下方的铁圈上。屈辱感比恐惧来得更猛,像一只手从胃里往上掏,掏空了所有的话。她被当成牲畜一样拴了起来。
载汛没有看她。他蹲下身,解开捆绑着她手脚的麻绳,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绳结松开的瞬间,血液重新涌进被勒了太久的四肢,带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然后他在她够得着的地方放了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两个馒头,一个恭桶。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出去,关上了厢房的门。
锁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叶准躺在地上缓了很久。手腕和脚踝上的红痕还在突突地跳,被绑了太久的关节像生了一层锈,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她用掌心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铁链在她脖子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冰冷而沉重,像一条蛇盘踞在锁骨上。她靠着立柱,慢慢站起身。膝盖在发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怕的,也可能是蜷了太久,肌肉还没有从麻木中完全醒来。她拖着铁链,一步一步挪到恭桶边上。
解决了最紧迫的问题之后,她才把目光转向那两个馒头和那碗清水。馒头是冷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皮,水倒是清的,碗底沉着几粒细沙。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理智告诉她应该留一半,她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可身体不听。
勉强垫了垫肚子,她靠着立柱坐下来,把被子从床上拽下来裹住自己。说来奇怪,明明前几日还是三十几度的天,忽然就冷得像春天。她缩在被子里,用脚趾又把被子边角往身下掖了掖。
吃饱之后,恐惧退了一步,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她开始想昨晚的事。
如果他们两个都没有疯,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她穿越了。
穿越。这个词对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并不陌生。马克·吐温在1889年出版的《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里就写过。之后这一百多年,从威尔斯到《神秘博士》,从《回到未来》到《蝴蝶效应》,时空穿越几乎成了流行文化里最基础的设定。她自己就是《神秘博士》的忠实观众,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能搭上那座蓝色警亭,她要去哪一年,要见哪些人。
排在第一位的是她爸妈。
她想去高二那年的秋天,在他们出门之前拦住他们。哪怕只是把出发的时间推迟十分钟。五分钟也行。
这个念头她想了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不会再为此流泪。她知道这是妄想,所以从来不跟别人说。可此时此刻,当她坐在一间古朴的厢房里,脖子上拴着铁链,这个念头又浮上来了,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如果穿越是真的,那她还能回去吗?
她使劲摇了摇头。不要想了。不要往那个方向想。先处理眼前的事。那个男人,他的着装,他的短发,他那口怪腔怪调的官话,这间古旧的厢房,纸糊的窗户,铜质的油灯,所有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她不想接受,但她骗不了自己。她今天听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话的调调和方式,不是在景区里能见到的沉浸式表演。
她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铁链压在被子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此时的载汛正坐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公事房里,面前摊着美国股今日送来的几份文书。他的视线落在第一页第二行上,已经停留了至少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同僚从他桌前经过,递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敬亲王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做儿子的心神不宁也在情理之中。没有人多问,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彼此心照不宣。
只有载汛自己知道,他心里装着的不是敬亲王。
2024年。荒谬至极。
不可理喻的东西是不能用来骗人的,因为骗人的前提是让对方相信,而她说的那些话,正常人都不会信。
除非她根本没打算骗他。
一个影子投在他面前的文书上。他收回思绪,抬起头。来人手里拿着一摞报纸,是今天刚到的《伦敦新闻画报》,不用看脸,光看那摞报纸就知道是谁。发际线后退的大胡子洋人已经满脸堆笑地走到了他桌前。
“Robert.”
“Just saying hello. How's your father doing?”
载汛站了起来。他比罗伯特高出小半个头,这一站起来,视线便从仰视换成了俯视。
“He's well.”
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字眼。罗伯特等了两秒,见他没有要寒暄的意思,知趣地准备告辞。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椅背上挂着的东西,脚步顿住了。
“That's a Brigg, isn't it?”他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语气比刚才问敬亲王时真诚了不止一个档次,“Lovely choice.”
“You know the maker?”
“Of course. It's got a royal warrant.”
载汛还想多问两句,被进来找他的章京打断了。不过罗伯特告诉他,伞柄上的“1836”不是生产日期,是这家工坊的创立年份。也就是说,只要这间铺子没倒闭,1836年之后的任何一年都能买到这把伞。单凭一把伦敦出产的伞,没法断定她就是英国方面派来的人。
他看了一眼罗伯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椅背上那把伞。
然后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监控。通话记录。邮件。她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气。
他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面前的文书上。那些大摇大摆进出总理衙门的洋人,哪一个不是合法的细作?而他厢房里关着的那一个,倒未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