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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84年 被首领太监 ...

  •   被首领太监叫走的载汛,此刻正站在敬王府的佛堂里。

      佛堂不大,设在王府东路一处僻静的跨院内。堂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微地颤着,把满壁的佛龛映得忽明忽暗。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凉透的灰烬气息,混着老旧木头和经年累月的灯油味道,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敬亲王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脊背佝偻着,从背后看过去,那身玄色常服像一件晾在竹竿上的旧袍子,空荡荡地垂着。他已经跪了很久了。载汛站在门槛内侧,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香炉里最后一丝青烟散尽。

      半晌,敬亲王缓缓起身。许是跪得太久了,膝盖吃不上力,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载汛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手臂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敬亲王站稳了身子,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看了一眼那尊佛像,才慢慢收回视线。

      “今日之事,想必你已然听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载汛低着头,没有接话。

      “太后懿旨,与我有关之人皆被逐出军机处和总理衙门。”敬亲王顿了顿,像是在等载汛的反应,又像只是说累了需要歇一口气。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载汛身上,端详了片刻,才继续道,“不过好在,此事未波及到你。”

      载汛依旧默不作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这间佛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逼仄过。

      敬亲王没有继续说,他把目光从载汛身上移开,望着那盏快要熄灭的长明灯,忽然换了个话头。

      “你素与载淇不和。若想搬,就搬出去住吧。”

      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

      听到这里,载汛总算有了反应。他低头,应了声“是”。声音不大,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起伏。至于搬出去的事,他不觉得敬亲王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重要。

      敬亲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分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你这头发也该续上了。”

      说完这句话,敬亲王便收回了手,转身面向佛龛,不再看他。载汛知道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他向后退了两步,转身迈出了佛堂。

      院子里起了风,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载汛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一半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被领进王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懂得这座宅子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此以后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在青砖地面上踩出极轻的声响,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

      回来的路上,载汛一直在想一件事:该怎么处置那个绑在房里的女人。

      若是往常,把人交给王府长史,或者直接送到参领那里,审也好,关也好,处置也好,都不需要他费什么心思。这种事在敬王府不是没有先例。敬亲王执掌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多年,明里暗里打王府主意的人从来没少过,隔三差五就能揪出一个来路不明的探子。处置的流程他也熟悉:捆了,审了,然后该送的送,该办的办。

      但今日不是“往常”。

      敬亲王因为对法作战失利,被革去一切差使,停俸十年。这消息今天下午才传出来,到晚上整个京城但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了。王府上下人心惶惶,管事们走路都比平时轻了三分,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惹来麻烦。这个时候,若再闹出一桩“细作”的事,不管那女人是不是真的细作,也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结果,光是“敬亲王府私设公堂审讯可疑洋人”这个名头,就够被人再参一本了。

      敬亲王已经经不起这一本了。

      所以这个女人不能交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可不交出去,又该怎么处置?关着?关到什么时候?放了?她见过他的脸,知道他在敬王府,知道自己是被谁绑的。就这么放了,无异于给自己留一条尾巴。

      他一边想一边穿过花园的石子小径。园子里的花木很久没人打理了,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东一丛西一丛,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几个方案,每一个都有漏洞,每一个都不够稳妥。

      然后他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先前擒住那女人时,似乎也响过类似的声音。不是枯枝,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掉在地上,就在假山石旁边,当时他忙着制住她,没顾上去看。

      他站了片刻,还是转身折了回去。

      假山石洞的出口处漆黑一片,虫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他在洞口蹲下身,借着远处廊下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灯笼光,在地面上摸索了一阵。

      指尖触到了什么。木头的,细长的,带着一点微凉的金属质感。

      他把它捡起来,走到亮一点的地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是一把伞。

      黑色的伞面,木质伞柄光滑透亮,伞尖是黄铜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伞柄末端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母,他凑近了辨认,是一个英文品牌名。这把伞的样式绝不是京城随便哪家铺子里能买到的东西,更像是西洋那边的。

      他握着伞柄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试着拧了拧伞尖,按了按伞骨之间的接缝。没有机关。没有夹层。没有任何暗藏的东西。它就是一把伞,一把做工很好的、价格大概不菲的、产自西洋的长柄伞。

      细作会带着一把显眼的长柄伞出任务吗?带一把匕首或者一柄袖箭都比这个合理。还是说这把伞本身就是什么他没见过的新式武器?他握着伞柄朝空气里挥了两下,又拧了拧弯柄的部分,没有刀片弹出来,也没有毒针射出去。什么都不是。

      他把伞收拢,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寻常的油纸伞重不少,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把伞身上没有任何能解释她身份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她不是细作的东西。它只是一把伞。

      然而正是这种“什么都不是”,反而让他更加为难了。

      载汛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拎起伞,往回走去。既然伞上看不出什么名堂,那就只能从人身上继续问了。那女人不知道是不是还安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这么久,要么已经吓破了胆,要么正在想尽办法挣脱绳子。不管哪种情况,他都需要回去看一眼。

      院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那边透出一点极微弱的烛光。他走到门前,手搭在门闩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动静。没有挣扎的响动,没有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也没有人试图喊叫的闷哼。安静得像一口井。

      他推门而入。

      沙沙的脚步声踏进门槛,叶准的神经猛地绷紧。她看着他走进来,绕过她身侧,随手把一样东西挂在了左手边的椅背上。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动作看过去,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伞。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载汛已经转过身来。

      他借着烛光看了一眼她的手腕。麻绳勒过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了,渗出的血丝和绳子的纤维粘在一起,红痕边上泛着一圈隐隐的青紫。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脸上没有表情。这不奇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想挣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要是她乖乖坐着什么都不做,才真叫不对劲。

      叶准大气不敢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出去这一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载汛抬手,把她嘴里的布团拽了出来。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布团从嘴里抽出去的那一刻,粗糙的纤维刮过干涩的舌面和上颚,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叶准顾不得疼,大口大口地吸气。嘴巴被撑了太久,下颌的关节像生了一层锈,合拢的时候两侧的肌肉都在发抖。她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身体上的难受反倒退了一步。现在占据她整个大脑的,是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

      她见过他的脸了。

      从他被首领太监叫走到现在,中间隔了多长时间她不知道,但她确定自己看清了他的五官。方才烛光虽然昏暗,他那头凌乱的短发、颀长清瘦的身形、说话时冷淡到近乎漠然的眼神,她全都记住了。绑架案里,见过绑匪的脸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他若想留活口,就不会让她看见他的脸。他既然让她看见了,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她认不认得出,要么是根本没打算让她活下去。

      那现在是哪种?

      她不敢问,也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的衣摆上,那件深色长衫的下摆边缘微微泛白,布料上沾着几点泥渍,大概是方才在花园里弄上的。她盯着那几点泥渍,脑子里拼命地转,想从他进门以来的所有动作里读出一点信号。他把伞捡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他把布团拿掉了。这些动作连在一起,到底指向哪个方向?

      载汛也在打量她。

      即便她真是细作,这身穿着也过于怪异了。一件白色短上衣,料子很薄,薄得能透出里面贴身的衣物轮廓。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袖子短得出奇,堪堪遮住肩膀,整条手臂从肩头到手腕全都暴露在外,白得在烛光里有些晃眼。下身是一条靛蓝色的紧身长裤,布料硬挺,紧紧裹着腿,把膝盖和脚踝的轮廓都勒得一清二楚。他只在念书时见过参加运动的女生穿过裤装,但那些都是宽松的式样,和眼前这条完全是两回事。

      这身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任务的细作。太扎眼了。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怕是不比庙会上耍猴的差。真要是来打探消息的,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才是基本操作。

      可转念一想,也许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越是装扮得不像,越不容易被当成细作。

      还有她方才回答的那三个问题。

      他问她是洋人吗,她说自己是中国人,在他印象里普通人只会说“我是大清子民”之类的。

      他又问她为谁做事,她说她还没找到工作。好像在她的认知里,“为谁做事”天然就等于一份合法的、有薪酬的雇佣关系。这种思路放在一个被怀疑是细作的人身上,简直天真得不像话。

      最后一个问题,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她说她是游客,来参观敬王府。

      游客。来参观。敬王府。这三个词拆开来他每一个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无比荒谬。敬王府从来不是景点。亲王宅邸,军机重臣的居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来逛一圈的园子。什么叫“来参观”?是来赏花还是来看戏?

      三个回答,每一个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可是,她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她的眼神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是直视他的,没有躲闪,没有飘忽,瞳孔没有收缩,说话的节奏也没有明显的停顿。她害怕,这是显然的,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发抖,声音也带着颤,但她的眼神不是撒谎者的眼神。一个在说谎的人,要么眼神游移,要么过度镇定。她两者都不是。她是真的怕,也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问题。

      这两者同时成立,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夜深了。”载汛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和在佛堂里回话时差不多,“我不想耗下去。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又有什么目的。”

      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威胁,更像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叶准皱起了眉。这人竟把她当成了间谍?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慌乱淹没了。她下意识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怎么会是间谍?我在伦敦读的高中和大学,这么多年头一次回国。三周前才飞抵北京,从落地到现在,没有接触过任何敏感机构或地带。”她越说越急,话赶话地往外冒,“我就是个游客,回国来找工作的。你要不信可以查,我的护照在住的地方,机票也在。我没有说谎。”

      她的话载汛依旧听不太懂。高中。大学。飞抵。护照。机票。这些词单个听,他大概能猜出意思,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他无法解析的语流,像是一门外语里掺杂了太多他从未学过的生词。

      但他注意到了一点:伦敦。

      “你何时去的伦敦?”

      叶准被他突然转换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回想了一下,“应该是16年。”

      16年。载汛猜她说的是公元纪年。他在脑子里迅速对了一下,对不上。如今是光绪十年,公历1884年,往前推也好,往后推也好,都和“16年”挨不上边。他试探着问:“1816年?”

      叶准的表情比刚才被泼冷水的时候还要精彩。她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2016年。”她纠正道,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载汛沉默了。他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她说2016年的时候,神态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要么她经过特殊训练,要么她是真的疯了。没有第三种可能。

      叶准见他还是不信,心里那根弦又被拧紧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语速压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歇斯底里的人,“我可以把这几日去过的地方都列出来,从机场到住处,从住处到故宫,从故宫到天坛,每一天的路线我都记得。你们可以调监控,查我的通话记录,查邮件往来记录,随便查。我不是间谍,也没有做过任何可疑的事。”

      说到“调监控”的时候她的语速明显快了一拍,因为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手机还在她的裤兜里。这人是真的没有搜她的身。一个绑匪,连人质的口袋都不摸一遍,不是太业余了,就是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不管是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载汛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凝固了。她的语气急切而恳切,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笃定只要他一查就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请你相信我。”叶准看着他的眼睛,她的手被绑着,身体不能动,只能用目光去影响他,“你只要去查,就能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载汛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急切,有恳求,唯独没有闪躲。

      他忽然问了一个就眼下来说很奇怪的问题。

      “现在是什么年份?”

      叶准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个问题太基础了,基础到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在做某种她不知道的测试。

      可她现在不敢不答。不管他问什么,不管多荒谬,她都只能答。

      “2024。”

      载汛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反应很轻,轻到叶准几乎以为是烛光晃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准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之前一样平,声调没有抬高半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了的、无可奈何的事。

      “现在是光绪十年。18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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