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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客 叶准回到国 ...

  •   叶准回到国内已经三周了。

      三周前她拖着那只贴满标签的行李箱,从首都机场走出来,北京七月的热浪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撞上来,差点把她撞回抵达大厅的自动门里去。伦敦的夏天温温吞吞,三十度就算热天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T恤洇湿了一大片,头发被热风掀得满脸都是。那一刻她真心实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然而她还是留下来了。

      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五年,来北京却是头一回。十五岁之前她跟着父母住在一座南方城市,那里的夏天也热,但热得不一样,是那种裹着水汽的闷,不像北京这样干燥利落。她对那座南方城市的记忆,随着年岁的增长,已经渐渐模糊成了一团湿漉漉的雾气,偶尔在梦里闪回一下,醒来就什么都不剩了。高二那年父母因意外离世,姑姑从伦敦飞回来,帮她料理了后事,然后把她连人带行李一起打包带去了英国。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语言学校,A-Level,本科,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手里攥着一张毕业证书,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同学里有去工作的,有申了研究生的,只有她,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

      姑姑倒是从来不催她。她对叶准的教育方式总结起来就五个字:自己看着办。选什么课,考什么大学,交什么朋友,一概不管。唯一的要求是每周至少回家吃一顿饭,让她确认这个侄女还活着。

      毕业后的那两个月,她在伦敦无所事事地漂着。每天睡到自然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鸽子,看赶路的行人。伦敦的夏天天黑得很晚,有时候她坐在那里一直到八点,天还是亮的。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有她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她在公寓里翻手机,翻到了几张北京的照片。故宫的红墙,什刹海的荷花,胡同里晒太阳的老大爷。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不知道往哪儿走,不如先回去。

      回去。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无论如何,她买了一张飞北京的机票。

      三周的时间不长不短。她租住在西二环附近一栋老居民楼里,房子是姑姑一个朋友的,平时空着也是空着,便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她。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还停留在十多年前,但胜在干净,地段也方便。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对面楼顶上有人搭的鸽子棚,每天清早鸽子们呼啦啦地飞出去,傍晚又呼啦啦地飞回来,像一群按时打卡的上班族。

      她来北京的理由,如果那也能叫理由的话,是“找工作”。但实际上她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没投。打开招聘网站,输入几个关键词,浏览了十几页职位描述,然后默默关掉,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快一年了,从伦敦想到了北京,依然没有答案。

      今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她赖了一会儿床,拿起手机刷了刷,又打开邮箱看了看,只有一封亚马逊的促销邮件和一条银行账单提醒。

      她翻了个身,点开和姑姑的聊天窗口。昨天在故宫附近闲逛的时候,遇到了一只橘猫。那只猫胖得很有派头,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眯着眼睛,像是故宫的主人。叶准蹲下来逗了它半天,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叶准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算是给了个回应。她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只留下了三张,一张是猫的正脸,一张是猫的侧脸,一张是猫和红墙的合影。她把那张合影发了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秒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附加一句:怎么起这么早?

      叶准笑了笑,回了个“睡不着”,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身下床。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里烧水。电热水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鸽子棚里一阵扑棱棱的响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从面包店买的法棍,切了两片,放进烤面包机里,又从冷藏室里翻出蛋黄酱和生菜。

      水开了。她把热水倒进马克杯里,放了个茶包进去。她端着茶和烤好的三明治回到床边,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地图,盘算着今天去哪里。

      故宫去过了,天坛去过了,雍和宫也去过了。什刹海和南锣鼓巷的人太多,她不想凑那个热闹。长城太远,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她往下翻着收藏的景点列表,目光停在了“敬王府”三个字上。

      敬王府。她在网上看到过几次推荐,说这座宅子的第一任主人姓钮祜禄,是有名的权臣,后来才成了敬亲王的府邸。至于敬亲王,她只知道是晚清的一个重要人物,具体做过什么就不太清楚了。

      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多云,气温二十六到三十二度,降水概率百分之四十。不算太热,也不算太凉快。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年轻女人顶着一头深红色的长发。这个发色不是天生的,是她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染的。

      她把头发卷好,随手从衣柜里抽出一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空的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的,不像要下雨,也不像要放晴,就那么闷着,像一个还没下定决心的人。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了那把黑色长柄伞。

      这把伞买回来之后,统共也没用过几次。伦敦的雨虽然多,但大多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不打伞也淋不湿。真正需要打伞的大雨,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

      在北京倒成了她每天出门的标配,天不下雨的时候拿在手里当手杖,下雨的时候就撑开来挡雨。

      出了门,她沿着楼道往下走。老居民楼的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有落满灰尘的旧鞋柜,有叠在一起的纸箱子,还有一辆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自行车,链条已经锈成了一团。她侧着身子绕过这些障碍物,走到单元门口,推开了那扇有些发涩的铁门。

      空气湿度不小,皮肤上很快就浮起一层薄薄的黏腻感。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导航,确认了一下路线。全程大概四十分钟,不算远。

      她被人流裹挟着走到了敬王府前,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中年女人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去敬王府吗?我带你进去,不用排队,六十块钱。”

      叶准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那女人还不死心,追在她旁边跟了几步:“五十也行!里面可大了,没人带着你逛不明白的!”

      叶准加快了脚步,那女人的声音终于被甩在身后。

      但刚走出不到二十米,又来了一个。这次是个男的,手里举着一块塑封的价目表,上面印着“敬王府深度讲解,100元/人,含所有景点”。他笑眯眯地凑上来,还没开口,叶准就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敬王府的入口就在前面不远处。红色的围墙,灰色的门楼,门口排着两支队伍,一支是散客入口,一支是团体入口。她在网上提前买了电子票,扫了二维码就进去了,倒没怎么排队。

      她踏进大门,避着人群顺着中轴线往里走,游客们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导游们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讲解着这座宅子的历任主人和流传下来的各种奇闻轶事。

      这座宅子如今以“敬王府”的名字对外售票,但叶准注意到,几乎所有的解说牌和导游词都在反复提到同一个名字:钮祜禄。它真正的主人,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敬亲王,在这座宅子的叙述里反而像一个后来的租客,匆匆住了些年头就被扫地出门了。游客们慕名而来的原因也大多和敬亲王无关,他们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贪官,他的府邸到底能有多铺张,多奢华。

      叶准跟着人流走过正殿,走过偏厅,走过后花园的月亮门,前院的池子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撒鱼食的,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还有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扯着嗓子喊集合时间。声音在院墙之间来回弹跳,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叶准被吵得头疼,便转身离开了池边,往西边走去。

      西边的人明显少了许多。这边的院落没有正殿那么气派,也没有后花园那么精致,更像是府邸的后勤区域,或者某个不太受宠的家眷居住的地方。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墙角的一丛野花,或者屋檐下挂着的鸟笼。

      继续往前走,出现了一片假山石。假山石的规模不小,错落有致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人造的小山丘。几个游客从对面走过来,嘴里嘟囔着“这边啥也没有”,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叶准没有跟着他们回头。这里没什么人,倒是能清净清净。她沿着假山边缘走了一圈,发现山石之间似乎有条小路可以穿进去。小路的入口很窄,将将够一个人通过,头顶的石头压得很低,走进去就得弯腰。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兴致,大概是这股“发现秘境”的错觉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她低身挤进了那个窄窄的入口。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的大一些,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洞走廊,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空气比外面凉了好几度,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苔藓混合的味道。她伸手扶了一下身旁的石壁,指尖触及的地方冰凉湿滑,像是某种沉睡中的生物的皮肤。

      前面还有光,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条死胡同。她感觉脚下的路开始微微上坡,光线也越来越暗。大概是头顶的树木太茂密了,遮住了石缝里漏下来的光。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快到出口了,低着头又紧走了几步。

      然后她迈了出去。

      迎接她的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石头和苔藓的潮气,而是一股更深层的泥土腥味,像是雨后翻过土的田地。

      “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又小又干,“天怎么黑了?”

      没有人回答。

      心跳声在耳膜里嘭嘭地跳,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一面大鼓。她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天气突然变了,一场暴雨前的黑云压城而已。至于空气里的味道,可能是假山这边本来就背阴潮湿,加上旁边有什么植物腐烂了。

      她伸手往前探了探,什么都摸不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在地面上试探,鞋底触到的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面,不像先前的石板路那样规整。

      就在她决定沿着脚下的泥土路小心前行的刹那,身后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小动物在草丛里跑过的声音。那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有目的的、快速移动的声音。

      她猛然转身,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头顶的树冠间跃下。

      像一头无声的夜行动物,那人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已经完成了从俯冲到近身的全部动作。叶准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一只手从她肩后绕过来,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右臂,同时另一只手掌猛地压上她的后背,把她的上半身狠狠掼向面前那片粗粝的假山石壁。

      剧烈的撞击震得她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冰凉的石头表面硌在脸颊和锁骨上,尖锐的棱角隔着薄薄的T恤嵌入皮肉,划出几道热辣辣的疼。而比这疼更甚的是被反关节控制住的手臂,那一瞬间的扭力几乎要把她的肩关节从臼槽里拧出来,疼得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啊——”

      她只喊出一个字,身后的人便用膝盖顶进她腿弯和墙壁之间,整个人像一枚楔子死死将她钉在原地。一只大手随即罩上了她还未来得及闭合的嘴,温热的掌心压住她的唇齿,五指扣住她半张脸的骨骼,力道大得她连下颌都合不拢。

      然后,按着她后背的那只手松了。

      这片刻的松弛来得太突然,叶准来不及抓住,只觉得后颈一沉,钝痛从颈椎向颅顶蔓延,像一道黑色浪潮瞬间吞没了所有知觉。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如何软下去的。

      再次醒来,是被冷水泼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丝往脸上淌,越过睫毛,漫过嘴角,浸透了T恤的领口和前襟,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呛进了一点水,引发了一阵咳嗽。

      她缓缓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自己的脚尖。她低头往下看,看见了自己并拢的双膝,被麻绳绑在一起的脚踝,以及脚踝上那一道道缠绕得一丝不苟的绳结。粗糙的麻绳嵌进皮肤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绳索带来的压迫和摩擦,皮肤下面已经浮起了一圈隐隐的红痕。

      她被人绑在了一把木椅上。双手被反折到椅背后面,两只手腕被一根绳索交叉缠绕,绳结打得很紧,连转动余裕都没有。两只脚被分开绑在椅子前腿的两侧,麻绳一圈绕在脚踝上,另一圈连着椅子腿的横档,把她的膝盖也固定住了。整个人被锁在这把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面是木质的,木板之间有些缝隙,外面透进来的夜风把烛光吹得忽明忽暗。屋里没有什么家具,除了她身下这把椅子,只在墙角摆了一张窄窄的条案,条案上搁着一盏铜质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周围的阴影推得摇摇晃晃,勉强照出这间屋子的轮廓。夜风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目光从窗户上移开,她看见了对面那个人。

      男人站在离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身穿一件深色的长衫,料子不薄,但洗得有些旧了,袖口和下摆的边缘微微泛白。他身量颀长,骨架匀称,却清瘦得很,长衫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肩线撑得起来,腰线却空空荡荡。他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发尾参差不齐,有些凌乱,像是很久没打理过,又像是被谁拿剪刀草草剪过。

      “没有封你的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的咬字都异常清晰,但是叶准就觉得有些怪腔怪调“是因为有话要问你。”

      他微微侧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门的方向。

      “此处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就算你喊,也是白费力气。”

      叶准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绑架,这一点不用怀疑了,她正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勒索?不太像,抢劫就更说不通了。变态杀人狂?真要杀她的话,没必要泼醒她再来问话。

      这个判断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底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被麻绳勒着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绳索嵌进去的地方一阵刺痛。

      “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颤抖,“你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器物。

      “你是洋人?”

      叶准愣了一瞬。她想过第一个问题可能是“你叫什么”,甚至更离谱一点,比如“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红色的”。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洋人”这个词,她只在老电影里听过,生活中没人会这么说。

      “你是指……‘外国人’?”她试探着反问。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个英文单词:“Foreigner.”

      这下叶准确定了他的意思。她心里的困惑没有减少,但现在不是追究措辞的时候。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她只要说实话。

      “不,不是。我是中国人。血统上,国籍上,都是。”

      她说完这句话,注意到男人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不到半秒就恢复了原状。那不是怀疑的皱眉,而是一种困惑,像是她的回答和他预设的某个答案完全不挨着。

      叶准想起他刚才用“Foreigner”这个词来解释洋人,又补了一句:“China. Chinese.”

      男人听到这两个英文单词,神色发生了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极短暂的、几不可察的怔忡,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水吞没了。随即他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快得让叶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为谁做事?”

      第二个问题来得很快,语调依旧是冷淡的,没有起伏,没有威胁,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事的询问笔录。

      叶准这次没有犹豫。她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我还没找到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看到男人的眉心又动了一下。这个回答显然也在他的所有预设之外。

      “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是游客,来参观敬王府。”

      男人停顿了两秒,似乎是在琢磨她的回答。
      他正要开口继续问,却在话到嘴边的那一刻突然收住了声,迅速将手中的匕首架在叶准脖子上。

      叶准也听到了。是脚步声,步子不快但很整齐,走的是碎步,像是有人在鹅卵石小径上小跑着过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轻轻的叩门声。

      “阿哥,王爷请您现在过去。”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那声音的质感很奇怪,不像成年男人的低沉,也不像女人,像是一根被抻紧了的丝线,细而韧。

      叶准僵住了。

      阿哥。

      王爷。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她脑中的某个锁孔。她看到男人穿长衫的时候,她想,可能是个人喜好。她看到这间古香古色的屋子的时候,她想,毕竟是在景区里。可是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那一声“阿哥”,那一声“王爷”,所有这一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方向。

      是在拍戏吗?她第一个反应是这个。可是摄影机呢?剧组呢?她身上绑着的这堆麻绳可是货真价实的,勒得她手腕上的皮肤都快破了。沉浸式剧本杀?可她分明记得自己走进的是敬王府的假山石洞,不是某家剧本杀店的包间。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僵在椅子上的叶准,随后侧过头,对着门的方向开口。

      “好。你先回去复命,我随后就到。”

      他的语气和刚才问她话时没有区别,依然是冷淡的,平稳的,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疏离感。

      门外的人回了声“嗻”。那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短,利落地收在喉咙里,然后脚步声便朝来时的方向退了回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男人转回头,将匕首从叶准的脖颈上移开。刀锋离开皮肤的那一刻,叶准感觉到脖子上那条被压出的印痕在发烫,像是刀刃的凉意在撤走之后反而烧了起来。

      她刚松了半口气,就在这半口气还没出完的当口,男人的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五指张开,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两颊。力道大得惊人,拇指和食指压在她的颌骨关节上,逼迫她的牙关无法闭合。

      他的手比她想象的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叶准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团粗布就猛地塞进了她嘴里。布料的纤维粗粝干涩,擦过舌尖和上颚的时候带起一阵本能的干呕反应。下颌被撑到了最大,两侧的肌肉从酸麻迅速过渡到刺痛,像有一根针在耳根下面反复地扎。

      所有的问题、辩解、咒骂、求饶,全都被那团布堵了回去,变成了一串含糊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呜呜声。

      男人俯下身,将脸凑近她耳边。他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语气比刚才更轻,也更冷。

      “在我回来之前,再好好想想方才那三个问题该怎么回。”

      他说着,将匕首举到她眼前。

      “方才只是预演。你还有十次机会。之后每说错一次,我就割掉你一根手指。”

      他把匕首收回腰间,往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门板重新合上的碰撞。吱呀。嗒。两道声响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脚步声迅速远去,像一颗石子被投进深水里,沉下去之后水面便恢复了无波无澜的平静。几息之后连余音都散尽了,四周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以及叶准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闭上眼,深呼吸。那团粗布堵在嘴里,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吸气都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气,呼气的时候又总被布料挡住,气流从嘴角和鼻子同时溢出。

      冷静下来。必须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已经走了。在他回来之前,暂时是安全的。不要浪费这段时间。直到此刻她才理解,冷静是一种奢侈。它比愤怒更昂贵,比恐惧更难得。它不是情绪,它是一种能力。她现在最需要的能力。

      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是洋人吗。她回答:我是中国人。

      第二个问题:你为谁做事。她回答:我还没找到工作。

      第三个问题:为何出现在这里。她回答:我是游客,来参观敬王府。

      她没说谎。她的确没说谎,但问题出在对方身上。

      她开始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她用的是她的语境里的词语,她的文化背景里的逻辑,她的时代里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但所有这些,在对方听来可能都是不可理喻的疯话,或者更糟,是一种精心设计的伪装。

      如果是后者,那她再怎么说真话也没用。

      她必须找到一个让他相信的方法。至少,要让他认为她值得被留下,而不是被灭口。

      这个念头让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

      先不管这些。他现在不在,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件事:看看能不能挣脱。

      她开始转动手腕。麻绳的纤维扎进皮肤里,每动一下就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咬着牙,慢慢地、一点点地前后旋转手腕,试图找到绳结的松动处。手腕转了大概五度就被卡住了。不是那种使点劲就能撑开的紧,而是故意打得没有余地的紧,绳结之间的空隙小到连一根筷子都塞不进去。她又试了试手指的活动范围,十根手指可以微微弯曲,指节可以勉强活动,但手掌完全动不了,因为手腕被固定得太死了。

      然后是脚踝。她试着把脚往椅腿里侧收了收,但是一点用没有。绳子在脚踝上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嵌进皮肉里。椅腿之间的横档把她的双脚固定在了一个固定间距上,膝盖完全没有并拢或者外翻的空间,整个下半身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愤怒地哼了一声,声音被嘴里的布团堵得严严实实,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闷闷的短音。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右脚的鞋带松了一截。她下意识想去绑,但她的手被绑在身后。

      鞋带。松了。

      她盯着那截松开的鞋带看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鞋带本身有什么重要,而是因为这是她目前所有感官所能接触到的范围里,唯一一件不受控制的事物。麻绳、布条、椅子、房间、时间,乃至她的命运,全部被别人牢牢攥在手里。只有这一截鞋带,是松的。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讽刺得让人想笑。

      不对。这不是讽刺。这是她现在的处境。承认它,面对它。逃避和自嘲都没有意义。她被人绑在椅子上,她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切理清楚,然后等他回来的时候,不要犯任何错误。

      因为他说了,她有十次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她不需要十次。她只需要一次,一次说真话被相信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有些歪了,火苗比刚才小了一圈,光晕的范围也跟着往回收缩。再过一阵子灯油就会烧干,到那时候屋里会彻底黑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清醒多久,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从来不说谎,因为那会影响直觉和判断。

      直觉告诉她,她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而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在确认这个直觉是对是错之前,先死在这里。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三个问题,把所有的回答默念了一遍。然后她闭上眼,在麻绳的刺痛和布团的可厌触感之间,努力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

      吸气。一,二,三。呼气。一,二,三。

      冷静。冷静是你最后的武器。

      外面起了风。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她咬紧牙关,继续转动自己已经磨破了皮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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