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少年事》山野十四

6、第六章 忍一忍 苏念只穿薄

　　不是认不出脸，是那身打扮——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和校服外套，没有羽绒服。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得最厉害，嘴唇也有点发紫。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辫子歪到了一边，连书包带子上都沾着零星的小雪粒。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第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缩进座位里，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林舟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她没穿羽绒服。

　　零下好几度的天，飘着雪，她就这么穿件薄毛衣和校服外套，走了十分钟的路来上学。

　　早自习的铃响了，英语老师踩着点进了教室，开始领读课文。林舟翻开书，嘴里跟着念，眼睛却一直往前面瞟。苏念坐在第一排，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肩膀偶尔微微发抖——在忍冷。

　　四十分钟的早自习，林舟一个单词都没记住。

　　下课铃一响，他站了起来。

　　赵鹏正在收拾课本，看见林舟起身，随口问了一句："干嘛去？"

　　林舟没回答，绕过桌椅，径直走到第一排。

　　"苏念。"

　　苏念转过头，脸上还带着那片冻出来的红。她仰起脸看他，鼻尖红红的，睫毛上好像还挂着一粒没化的小雪珠。

　　"你怎么没穿羽绒服？"林舟问，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急。

　　苏念抿了一下嘴，有点不好意思："早上出门晚了，回家拿衣服的话就来不及了……寻思着忍一忍，一天就过去了。"

　　忍一忍。

　　零下的天，飘着雪，一件薄毛衣加校服外套，忍一忍，一天就过去了。

　　林舟看着她通红的鼻尖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直接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把整件衣服脱了下来。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脱掉羽绒服里面还有一件卫衣，不算太冷。他把羽绒服抱在手里，走到苏念旁边，把衣服递给她。

　　"盖着点腿，要不太冷。"

　　苏念愣住了。

　　她看着林舟手里的羽绒服，又看了看只穿了一件卫衣的他，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

　　"你……你不冷吗？"

　　"教室有暖气，冻不着。"

　　苏念犹豫了一秒，伸手接过了羽绒服。衣服很大，是男款的，搭在她腿上的时候几乎把整个下半身都盖住了。羽绒服上还带着林舟的体温，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把羽绒服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一点，然后抬起头看林舟。

　　脸红红的。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羽绒服里传出来的。

　　林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赵鹏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把你羽绒服给人家了？"

　　"嗯。"

　　"你不冷啊？"

　　"说了有暖气。"

　　"那你等会儿出去做操呢？"

　　林舟沉默了一秒，他忘了这茬。

　　赵鹏看他的表情，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哈哈哈哈活该！"

　　林舟没理他。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已经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卫衣的胳膊，然后又看了一眼前排苏念裹着他羽绒服的背影。

　　冷吗？

　　有点。

　　值吗？

　　值。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苏念把羽绒服还给了他。衣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比还回来之前更暖了一些。林舟接过衣服，指尖碰到袖口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无形的痕迹。

　　他重新穿上羽绒服，拉上拉链。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件衣服好像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闻了一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但他记住了。

　　晚自习九点半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像炸了锅。

　　住校的收拾书包往宿舍走，走读的往校门口赶，桌椅挪动的声音混着说笑声，整个教学楼都在嗡嗡地震。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路灯的光映着飘下来的雪花，一片一片，不急不慢的。

　　林舟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门口走。

　　苏念正好也从第一排走过来，两个人在过道里碰上了。

　　四目相对，同时笑了一下。

　　不需要谁约谁，也不需要说什么"一起走吧"，就好像签到表、合照、黑板报、收作业——所有那些一次一次的碰面，早就铺好了一条路。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但他们俩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安静。不是没话说，是那种不需要硬找话题的自在。

　　下了两层楼，推开教学楼的大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还下着呢。"苏念缩了一下脖子，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掉。

　　林舟看着她只穿薄毛衣和校服外套的样子，想起早上的事，皱了一下眉："外头还冷，你穿我的羽绒服回去吧。"

　　他说着就开始拉拉链，苏念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不用，"她摇了摇头，"我爸来接我。"

　　"来接你？"

　　"嗯，他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下午就联系了班主任，说下晚自习在校门口等我。"苏念说着，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应该已经到了。"

　　林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校门口的路灯下，隐约能看到几辆车的轮廓，有个人站在车旁，正在往教学楼这边张望。

　　"那你赶紧去吧，别让你爸等。"林舟说。

　　苏念点了点头，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迈出了教学楼的门廊。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

　　雪在她身后飘着，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给她的碎发镀了一圈模糊的轮廓。她的脸还是有点红，鼻尖也是——这次大概不是冻的，是暖气烘的。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苏念笑了一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校服外套有点大，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辫子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摆。她走得不快，踩着地上的薄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林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

　　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辫子上，一层一层地积。她好像感觉不到似的，也不拍，就这么走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个等在车旁的人迎了上来，应该是她爸爸，接过她的书包，拉开了车门。苏念在上车之前，好像往回看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