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少年事》山野十四

5、第五章 散下来的头发 风吹过来的

　　风吹过来，她耳后的碎发又滑落了。

　　她也没再管。

　　林舟走在旁边，目视前方，表情镇定，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头发散下来挺好看的"，但觉得太直白；比如"要不要借你一根皮筋"，但他根本没有皮筋；比如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并排走着——

　　他选了第三个选项。

　　回程的路上，风比来时大了一点。苏念散着的头发时不时被吹到林舟这边，发尾蹭过他校服的袖口，痒痒的，轻得像没有一样。

　　他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完了剩下的路。一个住校的男生，一个走读的女生，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和一截被风吹过来的碎发。

　　回到校门口的时候，老周吹哨集合，苏念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皮筋，熟练地把头发重新扎好。碎发收回去了，辫子又出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舟看着她扎好头发的后脑勺，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记住了，散着头发的苏念。

　　那是他一个人的画面。

　　谁也不知道的。

　　正式上课第一周，老周开了个班会，主题是选课代表。

　　"各科需要一个人负责收发作业、跟任课老师对接，有意向的自己报名。"老周推了推眼镜，"别都等着被点将啊，主动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举手。语文课代表、英语课代表、物理课代表，一个一个地定下来。

　　林舟举了手："化学。"

　　他化学确实好，初中就稳居前几名，高中学起来也不费劲，当个课代表算得上名正言顺。老周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记下了他的名字。

　　"数学谁来？"

　　苏念举了手。

　　"苏念，行，就你了。"

　　林舟坐在中间排，看着第一排苏念举手的侧影——手臂举得不算高，但很稳。她数学好这件事，他其实早有预感，签到表上她写名字那几个数字，笔画干脆利落，像解题的手速。

　　就这样，一个化学课代表，一个数学课代表，两个名字被老周写在了同一张表上。

　　林舟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后来他才发现，课代表这个身份，是个好东西。

　　好东西在哪呢？在于——理直气壮。

　　收作业要从前排往后收，发作业要从后排往前发，跟任课老师交涉要往办公室跑，有时候还要在讲台上喊一嗓子"没交的赶紧交"——这些琐碎的事情，课代表都得干，而两个课代表干起这些琐碎事来，免不了要打照面。

　　起初只是公事公办。

　　"苏念，数学作业收齐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两个没交。"

　　"那我去催化学的了。"

　　"好。"

　　就这样，三言两语，干完就走。但慢慢地，三言两语变成了三言四语，又变成了五言六语，再后来连赵鹏都发现了不对劲——

　　"你怎么收个作业能收二十分钟？"

　　"人多了走得慢。"

　　"我看你是走到第一排就挪不动脚了吧？"

　　林舟没搭理他。

　　真正让事情变得不一样的，是互相帮忙那次。

　　有一天早自习，苏念值日打扫卫生区，赶不及在第一节课前收齐数学作业。她从教室后门探头进来，正好看到林舟在收化学作业，就喊了一句：

　　"林舟，帮我收一下数学作业呗？我值日还没弄完。"

　　"行。"

　　林舟连一秒都没犹豫。

　　他抱着自己的化学作业，顺便把数学作业也一并收了。走到每个人桌前，左手收化学本，右手收数学本，两摞本子抱在怀里，像个跑腿的勤杂工。

　　收完了，他把化学作业送到办公室，回来把数学作业放在苏念桌上。

　　苏念刚值日回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看到桌上的作业，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谢啦。"

　　"没事。"

　　从那以后，互相帮忙收作业就变成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她忙，他替她收；他忙，她替他收。不需要提前说，谁有空谁就顺手收了，好像两个课代表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默契。

　　赵鹏说这叫"联合办公"，被林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而林舟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

　　每次收完化学作业，他抱着那一摞本子回座位的时候，会偷偷做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化学本抽出来，翻到苏念的数学本——她有时候会把数学本也放在他这让他帮忙交——然后把自己的本子和她的本子并排摞在一起，再轻轻压一下。

　　不是叠在一起，是并排摞着。

　　就像两个本子靠在一起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觉得这样交到老师手里的时候，它们挨得近一点。也许只是想在这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瞬间，让"林舟"和"苏念"靠一靠。

　　每次摞好之后，他又会觉得蠢，又会把本子分开，老老实实地按学号排好，该交的交，该发的发。

　　但下一次收作业的时候，他还是会再摞一次。

　　一次又一次。

　　像某种毫无意义的仪式。

　　又像某种只有自己才懂的告白。

　　高一上学期最后一个月，天冷得不像话。

　　北方的冬天说来就来，前一天还只是嘴里能哈出白气，第二天早上窗户上就结了冰花。住校的人有暖气扛着还好，走读的就遭了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出门，顶着刀子一样的风往学校赶，到教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冻透了。

　　那天早上林舟到得比平时早。他裹着羽绒服坐在座位上，手捧着一杯从食堂打的热豆浆，正暖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赵鹏搓着手从外面进来，往手上哈了口气："卧槽，外面好像要下雪了。"

　　林舟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有几粒细碎的东西在飘，分不清是雪还是霜，但那种凛冽的寒意是实打实的。

　　快上早自习了，教室里的人陆续到齐，座位一个个被填满。林舟下意识地往前排看了一眼——苏念的座位还空着。

　　她走读，天冷路滑走得慢，偶尔会踩着铃声进门，但从来没迟到过。林舟喝着豆浆，假装在看英语单词，余光一直挂在教室门口。

　　铃声响了前三分钟，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舟差点没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