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少年事》山野十四

4、第四章 有劲儿 递粉笔的指

　　林舟踩上凳子，视线突然拔高了一截。黑板上沿的边框就在头顶，整个教室从高处看下去，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片静默的方阵。

　　"什么颜色？"他问。

　　"白色吧，干净。"

　　苏念把白色粉笔递上来。林舟接过去，在手心里转了一下，然后开始在黑板上写——

　　长。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他听到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好像苏念在确认什么。

　　一笔一划地写。长风破浪会有时，七个字写在黑板右上方，比平时写在纸上大了几十倍。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特别清脆，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写到"直"字的时候，手里的粉笔断了。

　　"换一根。"苏念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他低头，苏念正仰着脸看他，手里捏着一根新粉笔递上来。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她的脸被照得发亮，鼻尖上有一小点粉笔灰，眼睛里映着黑板上半成品的字。

　　林舟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快，快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

　　他拿过粉笔，转回身继续写。直挂云帆济沧海。

　　最后一个"海"字收笔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左边欢迎词，右边两句诗，中间一艘不算太丑的帆船，粉笔字在午后阳光下白得发亮。

　　"不错啊，"苏念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黑板，"有劲儿。"

　　林舟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看的是黑板，又好像不是。

　　他看的是苏念递粉笔时仰起的脸，是指尖那一瞬间的温度，是她鼻尖上那点粉笔灰。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操场传来隐约的哨声。两个人并肩站在黑板前面，仰着头看自己弄出来的东西。

　　这是林舟第一次觉得，一块黑板也可以好看成这样。

　　不是因为字。

　　是因为旁边的她。

　　开学仪式结束后，老周带回一个消息：

　　"学校安排明天全年级徒步，从校门口出发，往北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再向东路过中心公园，最后返回学校。不算远，两个多小时吧，当是收心活动了。"

　　底下一片哀嚎。刚军训完又徒步，这学校是跟腿过不去吗？

　　但第二天早上，所有人还是乖乖穿好校服站到了校门口。

　　全年级二十五个班浩浩荡荡地排成了长龙，两列并行，男生一列女生一列。老周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地整队，扯着嗓子喊"保持间距""别推挤"，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林舟站在男生队列的中间偏前位置，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赵鹏本来想站他旁边的，被前面的人插了队，隔了两个人，只能远远冲他比了个口型——看不清，大概是在骂街。

　　女生队列跟男生队列挨得很近，中间就隔着半臂的距离。林舟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碎发辫子。

　　是苏念。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周按身高排的，反正她就在他右手边。穿着白色校服，背着一个小书包，碎发照旧扎成一条辫子，几缕垂在耳侧。

　　苏念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她先笑了："又碰上了。"

　　"又碰上了。"林舟说完，觉得这四个字像个暗号，只有他们自己懂是什么意思——从签到表到军训合照到黑板报，每一次碰上都不是偶然。

　　队伍动了。

　　一千多号人沿着校门口的大路往北走，初秋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风里带着点凉意。路两边是居民楼和临街商铺，早餐店还冒着热气，卖煎饼的大爷探出脑袋看热闹，不知道这帮穿校服的在搞什么。

　　走了大概十分钟，男生那边有人开始起哄，喊口号似的嚷着"加油加油"，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才消停。女生那边安静一些，三三两两地聊天，笑声零零散散地飘过来。

　　苏念走在林舟旁边，一开始没说话。林舟也不太会主动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并排走了好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和周围同学的嘈杂声填着中间的空。

　　过了第一个红绿灯，队伍拐向东边，路过一片老房子。矮墙斑驳，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巷子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个大爷蹲在门口择菜。

　　苏念忽然开口了。

　　"我家就在这。"

　　林舟偏过头看她。苏念正看着那片老房子，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指某个方向。

　　"这附近？"林舟问。

　　"嗯，那个巷子进去第三栋就是。离学校走路十分钟，所以我走读，不住校。"

　　"走读啊……"林舟说，语气里大概藏着点什么，因为苏念看了他一眼。

　　"你呢？住校？"

　　"嗯，我家离得远。"

　　苏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林舟心里莫名记下了一个信息——第三栋。那个巷子进去，第三栋。他甚至往巷子口多看了两眼，好像能把那栋楼记住似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过了中心公园。公园门口有个石牌坊，上面刻着名字，两侧种着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有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有个小孩在追鸽子，跟穿校服的中学生们形成了奇妙的对望。

　　过了公园就是返程的路了。走了快一个半小时，有些女生开始喊累，步子也慢了下来。队伍拉得很长，前面和后面的人已经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苏念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皱了一下眉。

　　"皮筋断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舟扭头看——苏念手里捏着一根断成两截的皮筋，辫子已经散开了。碎发从肩膀上泻下来，比扎着的时候长了不少，发尾微微卷着，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水波一样晃。

　　林舟愣住了。

　　他见过苏念扎辫子的样子，见过她侧脸扎头发的样子，见过她后脑勺碎发垂着的样子。但他没见过苏念头发全散下来的样子。

　　没有皮筋束缚的苏念，好像一下子不一样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柔和，可能是随意，也可能是——更好看了。好看到林舟多看了两秒就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路边的行道树。

　　苏念倒是没在意。她把断掉的皮筋塞进口袋，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好像头发散不散跟她没关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