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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赴来年雪   宋南源 ...

  •   宋南源住院的那天下午,雪一直没停。

      顾雨清从校医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站在教学楼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手脚冰凉。

      肺部感染。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查过资料,肺纤维化的病人,每一次肺部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每一次感染,都会让肺功能再差一点,再差一点,直到……

      顾雨清不敢往下想了。

      她攥紧了书包带,指节都发白了。

      不行。

      不能慌。

      宋南源现在肯定更害怕,她不能先乱了阵脚。

      顾雨清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刺得她一哆嗦。

      她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宋南源还笑着跟她说"今天的雪好大呀"。

      那时候她的脸虽然白,可是眼睛是亮的。

      才过了不到一天。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顾雨清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

      她对自己说。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得去医院。

      她得陪着宋南源。

      顾雨清先回了一趟家。

      她把书包放下,翻了翻抽屉,找出了宋南源之前落在她那里的一本漫画书,还有她攒了很久的草莓糖。

      一颗一颗,都是她舍不得吃的。

      现在全都要带上。

      她又找了一个保温杯,倒了满满一杯热水,拧得紧紧的。

      宋南源喜欢喝温水,医院的水不知道温度合不合适。

      做完这些,她才背起书包,往医院走。

      雪还在下。

      路上很滑,她走得很快,差点摔了一跤。

      她扶着墙站稳了,又继续往前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再快点。

      她要去见宋南源。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顾雨清站在住院部楼下,仰头看了看。

      白色的楼,白色的窗户,一扇一扇,像一个个方格子。

      她不知道宋南源在哪一间。

      她拿出手机,想给宋南源发消息,又怕她在休息,或者在做检查。

      犹豫了半天,还是给宋南源的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是雨清吧?"宋妈妈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阿姨您好,我是顾雨清。"顾雨清攥着手机,"请问……南源在哪个病房呀,我想去看看她。"

      "在三楼,302病房。"宋妈妈说,"你来了也好,她刚才还在问你呢。"

      "好,我马上上去。"

      挂了电话,顾雨清往楼梯口走。

      电梯门口人很多,她等不及了,直接爬楼梯。

      三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她爬到二楼的时候,就开始喘了。

      可是她不敢停。

      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宋南源在等她。

      站在302病房门口,顾雨清反而有点不敢进去了。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拍了拍身上的雪,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宋妈妈的声音。

      顾雨清推开门。

      病房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

      宋南源靠在床头,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输液针。她的脸色白得像身后的枕头,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可是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星。

      "雨清!"她想坐起来,刚一动就开始咳,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输液管都跟着晃。

      "慢点慢点。"顾雨清赶紧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伸手帮她拍背。

      她的背很薄,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骨头。

      顾雨清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一酸。

      才几天没见,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宋南源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喘着气,却还是笑着:"你怎么来了呀,放学啦?"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拿出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

      "好。"宋南源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手很凉,也很抖。

      喝一杯水,洒了小半杯在被子上。

      "对不起……"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擦了擦被子。

      "没事。"顾雨清拿纸巾帮她擦了擦,"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宋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姑娘,叹了口气。

      "雨清啊,你先陪南源说说话,阿姨出去买点饭。"她说,"你们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带。"

      "我都可以。"顾雨清说。

      "我想吃草莓味的粥……"宋南源小声说。

      "好,阿姨给你买。"宋妈妈笑了笑,又看了顾雨清一眼,"雨清,麻烦你多陪陪她。她这孩子,嘴硬得很,明明害怕得要死,还装没事人。"

      "妈——"宋南源拖长了声音,有点撒娇的意味,"我哪有。"

      "好好好,你没有。"宋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包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一时间有点安静。

      只有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你……怎么样啊?"顾雨清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挺好的呀。"宋南源笑了笑,"就是有点咳嗽,其他都还好。"

      顾雨清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一疼。

      还说挺好的。

      脸色都白成这样了。

      可是她没有拆穿。

      宋南源不想让她担心,那她就假装不知道吧。

      "今天的作业我给你带来了。"顾雨清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老师说你身体不好就先不用写,等好了再说。"

      "那怎么行。"宋南源摇摇头,"落太多课,到时候跟不上怎么办。"

      "跟不上我给你补。"顾雨清脱口而出。

      说完就有点后悔了。

      是不是……太主动了。

      可是宋南源却笑了,眼睛弯弯的:"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正担心呢。"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耳朵尖有点红,"我每天放学来给你讲。"

      "好呀。"宋南源笑得更开心了。

      可是笑了两声,又开始咳。

      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雨清赶紧帮她拍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等她咳完了递过去。

      "慢点。"她说,声音有点抖,"别着急。"

      宋南源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吓着你了吧。"

      "没有。"顾雨清摇摇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难受就说,别硬撑。"

      "我没事的。"宋南源笑了笑,"老毛病了,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顾雨清的心上。

      怎么能习惯呢。

      咳得那么难受,怎么能习惯呢。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过去:"给你。"

      "哇,又有糖。"宋南源接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怎么天天都有糖呀。"

      "顺路买的。"顾雨清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其实哪里是顺路。

      她每天早上都要绕两条街,去宋南源以前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最新鲜的草莓糖。然后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捂得暖暖的,就怕到了医院糖是凉的。

      宋南源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她看着顾雨清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

      虽然住院很无聊,虽然每天都要输液、吸氧、做雾化,虽然咳起来的时候肺都跟着疼。

      可是只要顾雨清一来,好像所有的难受都能忍一忍。

      好像……住院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宋妈妈买饭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看漫画书。

      宋南源靠在床头,顾雨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得很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宋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酸的是,女儿这么小就要受这么多苦。

      暖的是,还有人这么陪着她。

      "吃饭啦。"她轻声说,怕打扰到她们。

      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

      "阿姨回来了。"顾雨清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嗯,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宋妈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递给顾雨清一份盒饭,"雨清,你也吃,阿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谢谢阿姨。"顾雨清接过盒饭,"给您钱。"

      "不用不用。"宋妈妈摆摆手,"一顿饭而已,客气什么。"

      顾雨清还想再说什么,宋南源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就拿着吧,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外面买的也好吃。"

      顾雨清看了看宋妈妈,又看了看宋南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快吃吧。"宋妈妈笑了笑,搬了个椅子坐在旁边。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

      宋南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几口就要歇一下。

      她的胃口不好,一碗粥吃了半天,才吃了小半碗。

      "再吃点?"宋妈妈劝道。

      "吃不下了……"宋南源摇摇头,有点委屈,"太饱了。"

      "那好吧。"宋妈妈叹了口气,把碗收了起来。

      顾雨清看在眼里,心里一疼。

      以前在学校,宋南源虽然吃得也不多,可是至少能吃完一份盒饭。

      现在……连一碗粥都吃不完了。

      她偷偷把自己盒饭里的卤蛋夹出来,放在宋南源的粥碗里:"吃个蛋吧,有营养。"

      "我吃不下了……"宋南源皱着眉。

      "就吃一口。"顾雨清看着她,"一口好不好?"

      宋南源看着她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她点点头,拿起勺子,挖了一点点蛋黄,放进嘴里。

      蛋黄沙沙的,有点噎。

      可是她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是顾雨清让她吃的。

      顾雨清看着她吃完,才松了口气。

      就一口也好。

      总比什么都不吃强。

      吃完饭,顾雨清又陪了宋南源一会儿。

      宋南源精神不太好,说着说着话就开始打哈欠。

      "困了就睡会儿。"顾雨清说。

      "不想睡……"宋南源揉了揉眼睛,"睡了一天了,都睡傻了。"

      "傻了也没关系。"顾雨清说,"我不嫌弃你。"

      宋南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真的吗?"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耳朵尖红红的。

      "那我傻了,你可要养我哦。"宋南源笑着说。

      "……好。"顾雨清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宋南源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雨清别过脸,假装看窗外,"我说你快睡吧。"

      "哦。"宋南源有点失望,乖乖地躺好,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了。

      "雨清。"她小声叫她。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天天都来。"顾雨清说。

      宋南源笑了,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那我睡了。"她说,"你别走哦,等我睡着了再走。"

      "好。"顾雨清点了点头。

      宋南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有点重,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顾雨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皱着的眉头,看她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嘴。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宋南源的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顾雨清看着看着,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

      她对自己说。

      宋南源醒来看见会担心的。

      可是眼泪就是忍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好怕。

      真的好怕。

      怕哪天来的时候,病床就空了。

      怕再也看不见她笑,再也听不到她叫自己"雨清",再也不能给她带草莓糖。

      顾雨清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这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一碰宋南源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怕吵醒她。

      也怕……自己一碰,就舍不得收回手。

      顾雨清收回手,把脸埋进臂弯里。

      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等情绪平复了,她才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她看了一眼宋南源,她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得不太安稳。

      顾雨清伸出手,想帮她把皱着的眉头抚平。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最终,她只是帮宋南源掖了掖被角。

      "好好睡。"她轻声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背起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从那天开始,顾雨清每天都来。

      放了学就往医院跑,书包都来不及放回家。

      有时候带作业,有时候带一颗草莓糖,有时候带一本她觉得好看的书。

      宋南源的妈妈一开始还客气,后来也就习惯了,每次看见她来,就笑着说"又来啦",然后找个借口出去,留两个小姑娘在病房里说话。

      顾雨清知道阿姨是故意的。

      她心里有点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能多一点时间,陪着宋南源。

      宋南源的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她聊很久,还能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顾雨清就坐在旁边给她讲题,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坏的时候,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一直在睡,醒了也没精神,说两句话就累。顾雨清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帮她倒水,帮她掖被角,帮她擦汗。

      顾雨清最怕她不好的时候。

      每次推开门看见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心就揪成一团。

      她会搬个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一看就是一下午。

      护士来换液的时候,看见她,都会笑着说:"又来陪你姐姐呀?"

      顾雨清每次都摇摇头,说:"是同学。"

      可是心里却有点窃喜。

      姐姐。

      如果真的是姐姐就好了。

      那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她,名正言顺地陪着她,名正言顺地……喜欢她。

      不对。

      不是姐姐也可以喜欢。

      可是……不能。

      她们都是女孩子。

      而且……宋南源的身体那样。

      她不能,也不敢。

      不能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不能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还要为这些事情烦恼。

      所以就这样吧。

      做朋友就好。

      能每天看见她,能陪着她,就够了。

      不能贪心的。

      有一天,顾雨清来的比平时早。

      她走到病房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医生,还有宋南源的妈妈。

      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走廊里很安静,她还是听见了。

      "……目前感染是控制住了,但是肺功能下降得比我们预期的快。"医生的声音很沉,"她这个年纪,这个发展速度,不太乐观。"

      "那……那还能撑多久?"宋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

      "不好说。"医生沉默了一下,"快的话……可能半年到一年。慢的话,三五年也有可能。看个人体质,还有后续会不会反复感染。"

      半年到一年。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顾雨清的心里。

      她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热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汽。

      可是她感觉不到烫。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半年到一年。

      宋南源……只剩半年到一年了。

      怎么会呢。

      她还那么小。

      她才十几岁。

      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怎么会……只剩这么点时间了呢。

      顾雨清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想推开门进去,想问问医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那肺移植呢?"宋妈妈急切地问,"肺移植能不能治好?"

      "肺移植是目前唯一的根治办法,可是……"医生顿了顿,"供体很紧张,排队等个三五年都是常事。而且手术费用很高,术后还要长期抗排异,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得大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上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块更大的石头,重重砸在顾雨清的心上。

      上百万。

      她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宋南源家里……好像也只是普通家庭。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顾雨清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地上,跟洒了的热水混在一起。

      不行。

      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得想办法。

      她得救宋南源。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初中生。

      她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人脉。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只能每天给她带一颗糖,陪她说说话。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走向死亡。

      顾雨清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不觉得疼。

      跟心里的疼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走了。

      顾雨清才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她对着走廊的窗户,整理了一下表情。

      不能让宋南源看出来。

      不能让她担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才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宋南源靠在床头,笑着看她:"雨清!你今天来得好早呀。"

      "嗯。"顾雨清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她刚才捡起来了,还剩半杯水,还好没全洒。

      "今天放学早。"她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

      她的心在疼。

      疼得快要碎了。

      宋南源没有察觉,还是笑着:"今天给我带糖了吗?"

      "带了。"顾雨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过去。

      糖还是暖的。

      因为她一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宋南源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是草莓味的,最好吃了。"

      顾雨清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对。

      也许……她也知道。

      只是她也不说。

      她们两个,都在假装。

      假装一切都还好。

      假装还有很多时间。

      假装……她们还有未来。

      顾雨清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哭出来。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是她的心里,却在下雪。

      冷得刺骨。

      宋南源有一个小本子。

      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看。

      那是她的愿望清单。

      上面写着她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工工整整。

      「1. 和雨清一起看雪。?」

      「2. 吃雨清给的草莓糖。?(每天都在吃!超开心!)」

      「3. 让雨清陪我过生日。?」

      「4. 和雨清一起放烟花。」

      「5. 让雨清给我织围巾。?(她织了!特别好看!我每天都戴着!)」

      「6. 和雨清一起去海边。」

      「7. 让雨清画我的画像。」

      「8. 和雨清拍一张合照。」

      「9. 告诉雨清……我喜欢她。」

      「10. 活下去。」

      第十条,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后还是留着了。

      虽然……她知道,这个愿望可能实现不了。

      医生跟妈妈说话的时候,她也听见了。

      什么"半年到一年"、"不乐观"、"考虑肺移植"。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

      可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

      半年到一年。

      原来……她只剩这么点时间了。

      宋南源攥着被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怕妈妈听见了担心。

      她怕顾雨清来了看见。

      所以她只能忍着。

      忍到浑身发抖,忍到嘴唇被咬破了,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哭完了,她就拿出那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看。

      看她的愿望清单。

      看她还没做完的事。

      还有那么多。

      还有那么多想跟顾雨清一起做的事。

      可是……她可能没有时间了。

      宋南源把小本子抱在怀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知道。

      所以她想在剩下的时间里,把想做的事都做完。

      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可是第九条,她一直不敢做。

      她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怕说了,顾雨清会讨厌她。

      她怕说了,会给顾雨清造成困扰。

      毕竟……她们都是女孩子。

      而且……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能,也不该,把顾雨清拖进来。

      所以就这样吧。

      做朋友就好。

      能每天看见她,能收到她的糖,能跟她说说话。

      就够了。

      不能贪心的。

      宋南源把小本子放回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她的秘密。

      谁都不能知道。

      包括顾雨清。

      有一天,宋南源的精神特别好。

      她靠在床头,跟顾雨清聊了很久。

      从学校的趣事,聊到小时候的事,又聊到以后想做什么。

      "雨清,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呀?"宋南源问。

      "我想考医科大学。"顾雨清说。

      "为什么呀?"宋南源眨了眨眼睛。

      "因为……"顾雨清顿了一下,"学医可以治病救人。"

      可以治好你。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宋南源也没多想,笑着说:"那你以后当医生了,我生病就找你看。"

      "好。"顾雨清点了点头,心里却一酸。

      等她当上医生,还要好多年。

      宋南源……等得到吗。

      她不敢想。

      "那你呢?"顾雨清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呀……"宋南源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当画家。"

      "画家?"

      "嗯。"宋南源点点头,"我想画好多好多画,画春天的花,画夏天的树,画秋天的叶子,画冬天的雪。"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光:"我还想画你。"

      "画我?"顾雨清愣了一下。

      "嗯。"宋南源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好看,画出来肯定特别好看。"

      顾雨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宋南源笑了,"真的,你特别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顾雨清的心跳得飞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也在发烫。

      她不敢看宋南源的眼睛。

      怕一看,就会陷进去。

      怕一看,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你好好休息吧。"她站起来,有点慌乱,"我去给你倒杯水。"

      "哦。"宋南源有点失望,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雨清拿着水杯,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她靠在墙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心跳还是很快。

      宋南源说她好看。

      宋南源说想画她。

      这些话,像一颗糖,甜得她心都化了。

      可是甜过之后,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只能是说说而已。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性别。

      病情。

      还有……不确定的未来。

      不,不是不确定。

      是确定的。

      确定的……没有未来。

      顾雨清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

      暖暖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想起宋南源的手,总是凉凉的。

      以后……以后她要一直给她暖手。

      能暖多久,就暖多久。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顾雨清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苹果。

      红通通的,特别好看。

      摊主是个老奶奶,笑着问她:"小姑娘,给同学买的呀?"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耳朵尖有点红。

      "真好。"老奶奶帮她把苹果装进袋子里,"平安夜送苹果,平平安安,好寓意。"

      平平安安。

      顾雨清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她不求别的。

      只求宋南源能平平安安的。

      哪怕病不能好,至少……别再加重了。

      至少……能陪她久一点。

      再久一点。

      哪怕只有半年。

      哪怕只有一年。

      也好。

      顾雨清提着苹果,先回了一趟家。

      她找出彩纸和丝带,坐在书桌前,开始包苹果。

      第一次包,纸皱了,不好看。

      她拆开,重新包。

      第二次,蝴蝶结系歪了。

      她又拆开,重新系。

      第三次,终于包得像模像样了。

      红通通的苹果,裹着银闪闪的彩纸,系着粉色的蝴蝶结,特别好看。

      顾雨清看着自己包的苹果,笑了笑。

      宋南源应该会喜欢吧。

      她又把另一个苹果也包了起来。

      这个是给自己的。

      虽然……她一个人过平安夜,也没什么意思。

      可是总觉得,跟宋南源一起吃苹果,才算过节。

      哪怕不在同一个地方。

      哪怕……她不知道。

      顾雨清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白墙上,有点冷清。

      她走到302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很温馨。

      宋南源靠在床头,正在看窗外。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雨清!"

      "嗯。"顾雨清走过去,把包好的苹果递给她,"平安夜快乐。"

      "哇!"宋南源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好漂亮呀,你包的吗?"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耳朵尖有点红,"随便包的,不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宋南源摇摇头,抱着苹果,笑得甜甜的,"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平安果。"

      顾雨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

      她是第一个送宋南源平安果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她是第一个。

      酸的是,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她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谁都不敢捅破。

      也不能捅破。

      "你吃了吗?"宋南源问。

      "吃了。"顾雨清说。

      其实那个苹果还在她书包里揣着,凉冰冰的。

      她不想吃。

      她只想看着宋南源吃。

      "我舍不得吃。"宋南源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放着看看也好。"

      "会坏的。"顾雨清说。

      "坏了就坏了呗。"宋南源笑了笑,"反正心意收到了就好。"

      顾雨清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一软。

      她从书包里又拿出一颗草莓糖,递过去:"那吃糖吧。"

      "好。"宋南源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她看着顾雨清,忽然说:"雨清,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草莓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为什么?"顾雨清问。

      "因为每次吃草莓糖,都是你给我的呀。"宋南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盛着星光。

      顾雨清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宋南源还是笑,"真的。"

      顾雨清没有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比如——

      我也是。

      我也觉得,给你买草莓糖,是我每天最开心的事。

      我还觉得,能看见你笑,比什么都重要。

      我还想说……

      我喜欢你。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说。

      不能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一朵,在黑夜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宋南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好漂亮呀。"她说。

      "嗯。"顾雨清站在窗边,也看着外面。

      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宋南源。

      烟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像盛着整条星河。

      顾雨清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她想,宋南源的眼睛,比烟花还好看。

      "雨清。"宋南源忽然叫她。

      "嗯?"

      "你说,平安夜许愿,会不会灵呀?"宋南源转过头,看着她。

      "不知道。"顾雨清说,"也许吧。"

      "那我许个愿。"宋南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的样子。

      顾雨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想知道宋南源许了什么愿。

      可是她不敢问。

      怕问了,就不灵了。

      也怕……那个愿望里,没有她。

      过了一会儿,宋南源睁开了眼睛。

      "许完了?"顾雨清问。

      "嗯。"宋南源点点头,笑得甜甜的。

      "许的什么?"顾雨清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告诉你。"宋南源眨了眨眼睛,"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雨清有点失落,可是也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她也想许个愿。

      她想许——

      希望宋南源的病能好起来。

      希望她能一直笑。

      希望她们……能一直在一起。

      可是这些愿望,太贪心了。

      老天爷不会答应的。

      所以她只许一个就好。

      就许——

      宋南源能平平安安的。

      就这一个。

      不多。

      老天爷……应该会答应吧。

      那天晚上,顾雨清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没送出去的苹果。

      红通通的,很好看。

      她拿起刀,想把苹果切开。

      可是刀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宋南源说的话——"我舍不得吃"。

      顾雨清把刀放下了。

      她也舍不得吃了。

      这个苹果,就像她们之间的那些小心思。

      明明甜得很,却谁都不敢咬一口。

      怕一咬,就碎了。

      顾雨清把苹果放进抽屉里,跟她攒的草莓糖纸放在一起。

      那些糖纸,都是宋南源吃完糖之后,她偷偷捡回来的。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有草莓图案的,有小熊图案的,还有带亮片的。

      每一张,都代表一颗她送出去的糖。

      每一颗糖,都代表她一句没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

      顾雨清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想起宋南源今天的笑脸,想起她抱着苹果的样子,想起她说"草莓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眼泪又掉了下来。

      宋南源。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宋南源。

      难缘。

      命中无源。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笑起来像糖一样甜的女孩子,要受这么多苦呢。

      顾雨清攥紧了拳头。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把自己的肺分一半给她。

      不,全部都给她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好起来。

      只要她能继续笑。

      只要她能……一直陪着自己。

      可是不行。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每天送一颗糖,讲一个笑话,陪她一会儿。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变差。

      顾雨清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她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可是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后,只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是平安夜。
      希望她平平安安。
      希望我能一直陪着她。
      希望……时间能走慢一点。
      再慢一点。」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就像把那些小心思,也一起锁起来了。

      不能说。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宋南源。

      平安夜之后,宋南源的病情开始好转了。

      医生说,感染控制住了,再观察几天,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顾雨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至少……这一关,她挺过来了。

      她那天放学,买了满满一口袋草莓糖。

      一颗一颗,都是给宋南源的。

      到了病房,宋南源正靠在床头,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看见她进来,笑着挥挥手:"雨清!医生说我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啦!"

      "我知道了。"顾雨清走过去,把口袋里的糖都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给你。"

      "哇,这么多!"宋南源眼睛都亮了,"你买这么多糖干什么呀?"

      "庆祝你出院。"顾雨清说,耳朵尖有点红。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庆祝……你还在。

      庆祝……我还能看见你笑。

      庆祝……我们还有时间。

      宋南源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顾雨清,笑得眼睛弯弯的:"雨清,你对我真好。"

      "没有。"顾雨清别过脸,"就是顺路买的。"

      又是顺路。

      她好像每次都用这个借口。

      可是宋南源知道,不是顺路。

      怎么可能每天都顺路呢。

      她只是……不说破而已。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知道。

      不用说出来。

      说出来,反而尴尬了。

      就这样,朦朦胧胧的,也挺好。

      至少……还能做朋友。

      至少……还能陪着彼此。

      病情好转之后,宋南源可以下床走动了。

      每天下午,顾雨清都会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

      走廊很长,铺着蓝色的地板,两边是白色的墙。

      墙上挂着一些画,还有健康教育的宣传栏。

      宋南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

      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喘得厉害。

      顾雨清就扶着她,慢慢走,一点都不着急。

      "累不累?"她问。

      "不累。"宋南源摇摇头,可是呼吸却很急促。

      "歇一会儿吧。"顾雨清扶着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宋南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她的脸还是白,可是比之前好多了,至少有了一点血色。

      顾雨清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很好看。

      顾雨清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不能看。

      再看,就要陷进去了。

      可是……陷进去又怎么样呢。

      反正……也不会有结果的。

      顾雨清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她好像……早就陷进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第一次看见宋南源笑的时候?

      是第一次给她递草莓糖的时候?

      还是……更早的时候。

      她也记不清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全是她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宋南源明天就要出院了。

      顾雨清下午放学就往医院跑,书包里装着她特意买的草莓糖,还有一张她自己画的贺卡。

      贺卡是她昨天晚上画的。

      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雪地里。

      旁边写着四个字——新年快乐。

      字写得有点歪,画也画得不太好。

      可是她画了整整一个晚上。

      擦了画,画了擦,纸都快擦破了。

      最后终于画出了一张还算满意的。

      她把贺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放什么珍贵的宝贝。

      到了医院,宋南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坐在床上等她。

      看见她进来,笑着挥挥手:"雨清!我明天就能出院啦!"

      "我知道了。"顾雨清走过去,把贺卡递给她,"新年快乐。"

      "哇,还有贺卡呀!"宋南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看见上面的两个小人,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我们吗?"她指着画,小声问。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耳朵尖红红的,"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宋南源摇摇头,把贺卡抱在怀里,"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比平安果还好。

      比草莓糖还好。

      比什么都好。

      因为这是顾雨清亲手画的。

      画里的她们,手牵着手,站在雪地里。

      像真的一样。

      要是……要是真的能这样就好了。

      宋南源抱着贺卡,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她想起枕头底下的那个小本子。

      愿望清单第八条——「和雨清拍一张合照。」

      还没实现。

      第九条——「告诉雨清……我喜欢她。」

      也还没说。

      第十条——「活下去。」

      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宋南源把贺卡抱得更紧了。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她还在。

      至少现在,顾雨清还在。

      至少现在,她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不能贪心的。

      那天晚上,宋南源的妈妈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黑夜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宋南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好漂亮呀。"她说。

      "嗯。"顾雨清站在窗边,也看着外面。

      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宋南源。

      烟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像盛着整条星河。

      顾雨清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她想,宋南源的眼睛,比烟花还好看。

      "雨清。"宋南源忽然叫她。

      "嗯?"

      "你说,明年还会下雪吗?"

      "会吧。"顾雨清说,"每年都会下的。"

      "那明年下雪的时候,你还陪我看好不好?"宋南源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顾雨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宋南源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她不敢确认的欢喜。

      "好。"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说好了哦。"宋南源笑了,梨涡浅浅的,"拉钩。"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

      顾雨清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瘦,手指细细长长的。

      她也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两只手碰在一起,凉凉的,却又好像很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宋南源笑着说。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

      一百年。

      宋南源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一百年啊。

      她可能……等不到一百年了。

      她甚至可能……等不到明年的雪。

      可是她不能说。

      不能让顾雨清知道。

      不能让她难过。

      所以她笑着,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装作她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装作她们真的能一起看很多很多场雪。

      装作……她们还有一百年。

      宋南源握着顾雨清的小拇指,舍不得松开。

      她想,就这样吧。

      哪怕只有这一刻。

      哪怕只有这一秒。

      至少现在,她们是拉着钩的。

      至少现在,她们是在一起的。

      至少现在,顾雨清是属于她的。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不能贪心的。

      烟花还在放。

      一朵一朵,在黑夜里盛开,又凋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烟花声,还有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两只勾在一起的手,谁都没有先松开。

      就像她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小心思。

      就像这个跨年夜里,偷偷发芽的喜欢。

      就像窗外的烟花。

      短暂,却绚烂。

      至少在这一刻,她们是在一起的。

      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眼里的光,是为彼此而亮的。

      明年的雪,明年再说吧。

      现在,就先这样。

      就很好了。

      宋妈妈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姑娘还手拉着手,看着窗外的烟花。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酸的是,女儿的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暖的是,至少现在,还有人陪着她。

      至少现在,她是开心的。

      宋妈妈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让她们多待一会儿吧。

      以后……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顾雨清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跨年的人。

      情侣手牵着手,朋友三五成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顾雨清一个人走在人群里,有点孤单。

      她的手还留着宋南源的温度。

      凉凉的,却又好像很暖。

      她们拉钩了。

      约好明年还要一起看雪。

      可是……宋南源能等到明年吗。

      顾雨清不敢想。

      一想到医生说的那些话,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上百万。

      肺移植。

      供体排队。

      半年到一年。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

      她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陪着她。

      只能在她有限的时间里,让她多开心一点。

      只能……多给她带几颗草莓糖。

      多陪她看几场雪。

      多跟她说几句话。

      仅此而已。

      顾雨清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怕被别人看见。

      大过年的,哭什么呢。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她一想到宋南源可能会离开,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

      宋南源。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宋南源。

      难缘。

      命中无源。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笑起来像糖一样甜的女孩子,要受这么多苦呢。

      顾雨清攥紧了拳头。

      她在心里发誓。

      她要好好学习。

      她要考医科大学。

      她要研究肺病的治疗方法。

      她要……治好宋南源。

      不管用多少年。

      不管有多难。

      她都要试试。

      哪怕……最后还是来不及。

      至少她努力过了。

      至少她不会后悔。

      顾雨清回到家,坐在书桌前。

      她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下: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她明天就要出院了。
      我们一起看了烟花。
      我们拉钩了,约好明年还要一起看雪。
      她说我画的贺卡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她笑起来真好看。
      我希望……新的一年,她能平平安安的。
      我希望……我能一直陪着她。
      我希望……时间能走慢一点。
      就这三个愿望。
      不多。
      老天爷……应该会答应一个吧。」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一朵一朵,照亮了夜空。

      顾雨清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烟花,笑了笑。

      新年快乐。

      宋南源。

      明年见。

      同一时间,医院的病房里。

      宋南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烟花。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贺卡。

      画里的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雪地里。

      真好啊。

      宋南源笑了笑,眼睛却红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条——「活下去。」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活下去,才能继续喜欢雨清。
      活下去,才能跟她一起看很多很多场雪。
      活下去,才能告诉她……我喜欢她。
      所以,我要活下去。
      一定要。」

      写完,她把小本子抱在怀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掉在本子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活下去。

      真的想。

      她想看着顾雨清长大,看着她考大学,看着她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医生。

      她想让顾雨清给她画像,想跟顾雨清去海边,想跟顾雨清拍一张合照。

      她想……告诉顾雨清,她喜欢她。

      她想了好多好多。

      所以她要活下去。

      一定要。

      宋南源擦了擦眼泪,把小本子放回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很好看。

      她看着烟花,笑了笑。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她还在。

      至少现在,顾雨清还在。

      至少现在,她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不能贪心的。

      可是……

      她还是想贪心一下。

      她想活下去。

      想跟顾雨清一起,看很多很多场雪。

      想跟她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

      想跟她一起,从青丝到白发。

      想……跟她在一起。

      宋南源攥紧了拳头。

      她要活下去。

      为了顾雨清。

      也为了她自己。

      一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未赴来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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