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生日 「谢谢 ...
- 「谢谢。」宋南源接过奶茶，指尖轻轻贴上杯壁温热的温度，浅浅吸了一口。甜腻的牛乳滑入喉咙，本该舒缓咽喉，可她才咽下两口，胸口便泛起一阵发痒的闷意。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肩膀微微绷紧，努力把涌上喉咙的咳嗽强行压下去。顾雨清一眼就捕捉到她骤然发白的唇角。仅仅短短一瞬，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不舒服？”顾雨清声音放轻，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手抬到半空，又迟疑地顿住。宋南源慌忙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柔和的笑：“没有，就是奶茶有点甜。你别担心。”她刻意挪动身子，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避开顾雨清的视线。她不想让顾雨清看见自己隐忍难受的模样。自从出院之后，她拼命伪装成痊愈的样子。按时到校，认真听课，笑着收下每一颗草莓糖，回应顾雨清所有温柔的期许。所有人都以为那次凶险的肺部感染已经彻底翻篇，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里那片肺叶，正在悄无声息地慢慢衰败。医生那句“不可逆”，日夜盘旋在她脑海。没有特效药，只能延缓，无法治愈。每一次看似平安的日常，都是偷来的时光。顾雨清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泛凉。她哪里会信这番说辞。这段日子她看得清清楚楚，宋南源早上到校时常带着淡淡的倦意，午休时会趴在桌子上昏睡许久，稍微赶两步路，呼吸就会变得急促。只是宋南源不肯主动坦白，她便只能陪着一起假装。两个人心照不宣，共同守着一层一戳就碎的薄纱。“要是闷得慌，我们早点回教室。”顾雨清低声说。“再坐一会儿好不好？”宋南源望向远处奔跑打闹的同学，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难得太阳这么好，我想多晒晒太阳。听说多晒太阳，身体会变好。”多么自欺欺人的话。顾雨清喉头酸涩，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冬日的阳光看着热烈，落在身上却抵挡不住风里的寒意。顾雨清悄悄往宋南源那边挪了挪，半个身子挡在风口。宋南源察觉到身侧投来的阴影，侧过头看向她。阳光勾勒出顾雨清清晰的下颌线，神情安静，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宋南源心脏轻轻抽痛。她知道顾雨清在害怕。那天在病房门外，她隐约听见走廊传来物品倒地的声响，透过门缝，瞥见顾雨清靠墙伫立、浑身发抖的背影。那时候她就明白，顾雨清听见了医生和妈妈全部的对话。顾雨清什么都知道。知道半年到一年的预估期限，知道高昂到难以负担的移植费用，知道前路一片灰暗。可顾雨清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从来不会流露绝望，只是日复一日，坚持带来温热的草莓糖，耐心为她补习落下的功课，默默守在她身边。宋南源垂下眼，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多想告诉顾雨清，不必再耗费心力抱有期待。可她舍不得。舍不得打碎这份仅有的温暖。“雨清，”宋南源轻声开口，“等放寒假，我们可以去城郊江边走走吗？书上说江边冬天风景很好。”顾雨清转头看向她：“你想去，我就陪你。但是不能走太久，累了立刻和我说。”“好。”宋南源弯起眼睛笑，可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拉钩约定。”她伸出纤细苍白的小指。顾雨清抬手，小拇指与她轻轻相扣。指尖相触的刹那，顾雨清清晰感受到宋南源手掌源源不断的冰凉。明明晒着太阳，手脚却始终暖不起来。“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冷。”顾雨清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宋南源却飞快收回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避开了她的触碰。“天生体质偏寒而已，没事的。”躲避的动作很轻，却无比清晰。顾雨清的动作僵在半空，心底骤然漫开一阵荒凉。她懂。宋南源在刻意保持距离。她害怕沉溺在温柔里，害怕滋生出无法兑现的期盼，害怕最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会痛到难以承受。连短暂的亲近，都不敢坦然接纳。长椅上陷入安静，只有远处操场喧闹的风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你打算报考的医科大学，很难考对不对？”宋南源率先打破沉寂。“嗯，分数线很高。”顾雨清回过神，语气平稳，“我会尽全力。”“以后当上医生，一定会很厉害。”宋南源轻声感慨，“能治好很多病人。”顾雨清喉间发紧，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最想治好的人，只有一个。”话语含蓄，指向却再明显不过。宋南源呼吸猛地一滞，假装望向天边的云，掩饰眼底迅速涌上来的水雾。她不敢接话。她不能告诉顾雨清，恐怕等不到她寒窗苦读结束，自己就等不到那一天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构想，关于医科大学，关于来年的落雪，关于江边的远行，大概率，都只能变成无法实现的空想。“希望你如愿。”宋南源的声音微微发颤，“以后你会遇见很多人，拥有很长很好的人生。”顾雨清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轧。很长很好的人生。可如果那段漫长的人生里，没有宋南源，又算得上什么圆满。这句话重重堵在喉咙里，顾雨清死死咬紧牙关，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不能说。一旦说出口，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崩塌。体育课下课铃响起，人群陆续往教学楼走去。宋南源站起身，刚迈出一步，一阵强烈的窒息感突如其来席卷上来。她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停不下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前佝偻。奶茶从手中滑落，杯子摔在地面，温热的液体泼洒一地。“南源！”顾雨清瞬间慌了，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宋南源咳得浑身发抖，氧气像是彻底不够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感。她死死攥住顾雨清的衣袖，指节泛白。“我……没事……”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一丝淡淡的腥甜，慢慢浮上舌尖。宋南源心里一沉。她悄悄把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不敢让顾雨清看见。顾雨清扶着她的肩膀，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不停的颤抖，心脏恐慌地狂跳：“别硬撑，我现在联系阿姨，我们去医院。”“不要……”宋南源用力抓住她，喘息着恳求，“别去医院，现在不要。马上要上课了，我回教室坐一会儿缓缓就好，好不好雨清？”她害怕住院。一旦再次入院，顾雨清会彻底看清恶化的现实。她还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段校园时光，还想每天收下那颗草莓糖，还想安安静静坐在顾雨清身边听课。顾雨清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庞，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无力。她清清楚楚看见宋南源唇角一闪而过的血色。她知道，这次发作，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可看着宋南源近乎哀求的眼神，她终究狠不下心强行送医。“我扶你慢慢走，走慢一点，千万不要用力呼吸。”顾雨清放缓力道，小心翼翼搀扶着宋南源，一步一步缓慢走向教学楼。一路上不断有同学侧目打量。宋南源尽量挺直脊背，压抑咳嗽，不愿意被旁人异样的眼光注视。走进教室，顾雨清把她安置在座位上，立刻拧开保温杯，倒出温水递过去。宋南源小口小口饮水，许久，汹涌的咳嗽才慢慢平息。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息，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顾雨清坐在一旁，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她身上。她悄悄拿出手机，给宋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隐晦说明了刚刚操场发生的一切。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顾雨清心底一片冰凉。警报，已经拉响了。平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没过多久，宋妈妈回复消息，说下午放学就会过来接宋南源，预约好明天复查。顾雨清把手机收好，转头看向身旁闭目休息的宋南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美得易碎，像薄冰上开出的花，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消融。顾雨清悄悄从口袋摸出一颗草莓糖，轻轻放在宋南源的桌角。糖果鲜红，甜意浓郁。可她们两个人的结局，没有半分甜味。宋南源缓缓睁开眼，看见了桌角的糖，转头看向顾雨清，勉强扯出笑意：“又给我带糖啦。”“嗯。”顾雨清声音干涩，“记得难受的时候含一颗，会舒服一点。”“好。”宋南源拿起糖果，指尖摩挲着糖纸，没有立刻剥开。她心里清楚，自己品尝甜味的机会，正在一点点变少。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宋妈妈准时抵达教室门口。看见女儿虚弱倦怠的模样，宋妈妈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忧虑，快步走上前。“源源，我们回家，明天一早去医院复查。”宋南源点点头，慢慢收拾桌面上的书本。动作很慢，仅仅是收拾几本书，就让她呼吸急促。顾雨清站起身，伸手想帮她整理书包。“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宋南源轻声拒绝。刻意的疏离，再次清晰地落在顾雨清眼中。顾雨清停下动作，指尖冰凉。“复查结果，一定要告诉我。”顾雨清低声说。“我会的。”宋南源看向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太担心，也许只是小问题。”自欺欺人的安慰，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宋南源背上书包，跟着宋妈妈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顾雨清静静站在座位旁，孤零零地望着她的方向。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两人心底，没有一个字能够说出口。宋南源迅速转过头，不敢再多看，快步离开。她害怕再多停留一秒，积攒许久的情绪会彻底崩溃。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吹来。宋南源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宋妈妈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压抑着哽咽：“源源，妈妈都看见了，下午雨清发来消息。你的情况……比出院的时候差了。”宋南源垂着头，小声回应：“妈，我知道。”“要不要……试着排队等肺移植？”宋妈妈艰难开口，“就算借钱，我们也想试一试。”“排队要好几年。”宋南源轻轻苦笑，“我未必等得到供体。几十万的费用，也会把家里拖垮。不值得。”她看得通透。渺茫的希望，沉重的债务，最后很大概率依旧是人财两空。“那你甘心吗？”宋妈妈眼泪掉了下来，“你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还有顾雨清……”提到顾雨清三个字，宋南源胸口剧烈一疼。甘心吗？怎么可能甘心。她想活下去。想和顾雨清一起看来年春日的雪融，想去江边散步，想完成心底一件件期许已久的小事，想亲口告诉顾雨清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告白。可很多事情，不是单凭不甘心，就能改变结局。“妈，别再说了。”宋南源吸了吸鼻子，“至少现在，我还能正常去上学，还能见到她。能多一天，便是一天。”回到家中，宋南源回到自己房间，反锁房门。她趴在书桌前，慢慢拉开枕头下的小本子。翻开纸页，一件件浏览心底珍藏的愿望。她期盼过能和雨清一同看雪，收下对方递来的草莓糖，盼望雨清可以陪着自己过生日，一同奔赴江边燃放烟花，拥有对方亲手织好的围巾，相约去往海边，想要留下雨清为自己绘制的画像，和她拍下一张合照，坦诚道出深藏的心意，拼尽全力好好活下去。此刻，她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在字迹下方，轻轻添上一行小字：【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如果我消失了，希望雨清不要长久困在悲伤里，好好读书，成为厉害的医生，遇见新的人，安稳过完一生。不要记得我太久。】写完，一滴眼泪落在纸页上，晕开墨水。她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床上。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夜色吞噬整片天空。同一时刻，顾雨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寒风呼啸，她毫无知觉。脑海里反复回放宋南源操场剧烈咳嗽、唇角沾着血丝的画面。恐惧如同潮水，不断将她淹没。她拿出手机，点开搜索页面，一遍一遍翻看肺纤维化急性加重的资料。每一行文字，都是锋利的刀刃。她走到便利店门口，下意识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买下一大袋草莓糖。糖果包装鲜亮甜美，可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甜味。回到家中，顾雨清坐在书桌前，打开铁盒。满满一盒收集而来的糖纸，静静躺在盒子里。一张一张，代表一段短暂的时光。她拿起那支宋南源送给她的钢笔，笔身刻着“雨清”二字。顾雨清握住笔，翻开日记本。【今天体育课，南源急性发作。我看见她嘴角的血。我假装平静，心里快要崩溃。我们都在演戏，假装一切尚有转机。我拼命学习，想要奔赴医科大学，可我心底无比清楚，时间或许根本不够。我不怕辛苦，不怕漫长的求学路。我只怕，等我拥有救治别人能力的那一天，我想要守护的人，早就不在人间。如果结局注定分离，那之前所有温柔的相处，究竟是馈赠，还是凌迟？宋南源，难缘。难道我们之间，注定有缘无分？】笔尖用力，纸张被墨水微微洇透。顾雨清埋下头，无声落泪。第二天清晨，宋妈妈带着宋南源前往医院复查。一系列抽血、CT检查结束，医生拿着影像报告单，面色凝重。“肺部纤维化范围进一步扩大，肺功能持续下降。急性感染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下一次感染，风险会远超上次。近期一定要避免劳累，尽量减少上学，最好居家静养。千万不能受凉，不能剧烈活动。”宋妈妈双手颤抖，紧紧攥住报告单：“还有缓冲的时间吗？”“只能尽量调养，延长时间。做好心理准备，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简短的几句话，宣判最后的预警。宋南源安静坐在一旁，异常平静。其实早有预料，只是亲耳听见，依旧难以抑制心底的荒芜。离开诊室，宋妈妈再也忍不住，蹲在走廊失声痛哭。宋南源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反过来安慰她：“妈，别哭，我没事，我会好好休养。”可她自己眼底，一片死寂。她知道，重返学校上课的日子，快要结束了。她拿出手机，犹豫许久，给顾雨清发送消息。【雨清，医生建议我居家休养一段时间，最近暂时不去学校了。功课你不用操心，我会自己慢慢看。】消息发送出去，她静静等待回复。没过几秒，手机震动。顾雨清：【我放学过去看你。】宋南源盯着屏幕，迟疑很久，回复：【不用啦，路途太远，放学天色黑了不安全。等我状态好一点，我主动找你。】她刻意拒绝见面。她不想让顾雨清看见自己日渐衰败的模样。不想让顾雨清日复一日看着她慢慢枯萎，反复承受绝望。顾雨清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口一阵阵抽痛。她明白，宋南源在刻意推开她。越是在乎，越选择远离。一整天课堂，顾雨清心神不宁。桌面上空荡荡的，身旁的座位再也没有那个笑着收下草莓糖的少女。往日寻常的日常，如今变成奢望。放学铃声响起，顾雨清没有立刻回家。她依旧绕路来到那家便利店，照常买下一袋草莓糖，指尖摩挲着花花绿绿的糖纸，脑海里全是宋南源从前接过糖果时温柔的眉眼。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慢行，不知不觉走到宋南源家小区外围。顾雨清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望着那扇窗户。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她知道宋南源就在那片光晕里，或许正靠在床头看书，或许正握着画笔描摹什么，或许也在想着某个人。可她不能上去。宋南源想要距离，她便给她距离。宋南源想要体面，她便替她守住这份体面。顾雨清就那样站在冷风里，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她才慢慢转身，踏上回家的路。口袋里的草莓糖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心脏。从那天起，顾雨清每天放学都会绕路经过宋南源家的小区。有时候能看见那扇窗亮着灯，有时候是暗的。她从不靠近，也从不上门，只是远远地站一会儿，确认那盏灯还亮着，确认那个人还在，便心满意足地离开。她依旧每天买一颗草莓糖，攒在铁盒子里。糖纸越攒越多，盒子越来越满，可送不出去的糖果，也越堆越高。顾雨清把那些没送出去的糖，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在积攒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温柔。宋南源在家休养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吃药、吸氧、看书、画画。日子平静，却也乏味。她常常画着画着，就会停下笔，望向窗外的天空。想起学校，想起教室，想起顾雨清。想起那个人每天偷偷放在她桌角的草莓糖，想起体育课上替她挡风的肩膀，想起跨年夜烟花下勾在一起的小拇指。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宋南源会拿出那个小本子，一遍一遍地看。看那些未完成的愿望，看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喜欢。她也想过，干脆任性一次，把顾雨清叫过来，告诉她所有的心意。可每次拿起手机，又都放下了。不能。她不能这么自私。她不能把顾雨清拖进这场注定悲伤的结局里。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疏远一点，等她走的那天，顾雨清或许就不会那么痛了。宋南源是这么想的。可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每个深夜，她咳得睡不着的时候，最想见到的人，还是顾雨清。最想听见的声音，还是顾雨清的。她甚至会产生幻觉，觉得顾雨清就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递一杯温水。可睁开眼，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无边的黑夜。宋南源会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哭到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眼睛肿肿的，还要对着妈妈挤出一个笑容，说自己没事。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宋南源的生日，快到了。她自己都差点忘了。还是宋妈妈提醒她，说生日那天，要不要请同学来家里玩。宋南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了，妈，太麻烦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却有一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响。顾雨清。她想让顾雨清来。想和她一起过生日。想让她陪自己吹蜡烛，想让她对自己说一句生日快乐。可她不敢开口。她怕顾雨清来了，看见她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会难过。也怕自己看见顾雨清，会忍不住崩溃，会把所有的委屈和喜欢都说出来。宋南源翻来覆去，纠结了好几天。直到生日前一天晚上，她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点开和顾雨清的对话框，输入了又删除，删除了又输入。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发出一条消息。【雨清，明天是我生日，你……有空吗？】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宋南源的心跳得飞快。她攥着手机，紧张地等着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顾雨清：【有空。几点？我过去。】宋南源看着屏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回复：【下午两点就可以，我家地址你还记得吗？】顾雨清：【记得。我准时到。】宋南源放下手机，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心里又开心，又紧张，又有点难过。开心的是，明天就能见到顾雨清了。紧张的是，不知道见面该说些什么。难过的是，这或许是她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宋南源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她要把房间收拾一下。要把自己收拾一下。明天，她要漂漂亮亮地见顾雨清。要笑着过生日。不能让顾雨清担心。第二天，宋南源起得特别早。她穿上了那件最喜欢的白色毛衣，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多次微笑。宋妈妈看着女儿难得有精神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源源，今天开心吗？”“嗯！”宋南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雨清要过来。”“妈妈知道。”宋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妈妈给你们做蛋糕，做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谢谢妈！”宋南源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像个即将收到礼物的小孩子，满心都是期待。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了。宋南源坐在客厅里，听见门铃声，心跳一下子就快了。她想站起来去开门，可是刚起身，就有点头晕，又坐了回去。“我去开我去开。”宋妈妈笑着走过去开门。门开了，顾雨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阿姨好。”顾雨清礼貌地打招呼。“哎，雨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宋妈妈热情地把她迎进来，“南源在客厅等你呢。”顾雨清换了鞋，走进客厅。宋南源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脸色还是有点白，可是精神看起来不错。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雨清！”宋南源笑着朝她挥手。顾雨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生日快乐。”她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的礼物。”“谢谢！”宋南源接过袋子，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浅蓝色的，软软的，织得很整齐。“你织的吗？”宋南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嗯。”顾雨清点了点头，耳朵尖有点红，“织得不好，你别嫌弃。”“怎么会嫌弃呢！”宋南源赶紧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特别好看！我特别喜欢！”围巾暖暖的，带着顾雨清的味道。宋南源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甜滋滋的。愿望清单里的那条，好像……也算完成了。“好看吗？”宋南源歪着头，看着顾雨清。“好看。”顾雨清点了点头，认真地说，“特别好看。”宋南源笑得更开心了。她围着那条围巾，舍不得摘下来。好像顾雨清的温度，一直都在。宋妈妈端着蛋糕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两个小姑娘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好了好了，蛋糕来了，我们吃蛋糕啦。”蛋糕放在桌子上，是草莓味的，上面插着蜡烛。“来，源源，许个愿。”宋妈妈说。宋南源看着蛋糕上的蜡烛，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了个愿。她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平安喜乐。第二个，希望顾雨清能考上理想的医科大学，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医生。第三个……第三个愿望，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她希望，能和顾雨清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好。许完愿，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生日快乐！”顾雨清和宋妈妈一起说。“谢谢。”宋南源笑得眼睛弯弯的。宋妈妈把蛋糕切开，给每个人分了一块。宋南源小口小口地吃着。草莓味的，很甜。是她喜欢的味道。可是吃了两口，她就有点吃不下了。胃口还是很差。“怎么不吃了？”顾雨清问。“有点饱了……”宋南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就少吃点。”顾雨清说，把自己盘子里的草莓挑出来，放在她的盘子里，“吃点草莓吧，新鲜的。”“好。”宋南源点点头，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很好吃。是顾雨清给她的。宋妈妈看着两个小姑娘，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她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厨房，把空间留给她们。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一时间有点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你……最近身体怎么样？”顾雨清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挺好的呀。”宋南源笑了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都快养胖了。”顾雨清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疼。还说养胖了。明明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可是她没有拆穿。宋南源不想让她担心，那她就假装不知道吧。“功课有没有落下？”顾雨清问。“有一点。”宋南源吐了吐舌头，“好多题都不会做。”“那我给你补补？”顾雨清说。“好呀！”宋南源眼睛一亮。顾雨清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她把这段时间老师讲的重点，都整理在了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这是我整理的笔记，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地方问我。”顾雨清把笔记本递给她。宋南源接过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心里暖暖的。顾雨清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想到了。什么都替她准备好了。“谢谢你，雨清。”宋南源抬起头，认真地说。“不用谢。”顾雨清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只要你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宋南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顾雨清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温柔，还有一些……她不敢确认的东西。宋南源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看笔记本。不敢再看。怕一看，就会陷进去。怕一看，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顾雨清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只有她们两个。还有这满室的阳光。可是……时间不会停。该来的，总会来。顾雨清的眼神，暗了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轻轻放在桌子上。“给你。”她说。宋南源抬起头，看见那颗草莓糖，笑了。“又是草莓味的。”“嗯。”顾雨清点了点头，“你最喜欢的。”宋南源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她看着顾雨清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虽然生日很简单。虽然只有她们两个人。可是她觉得，这是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因为有顾雨清在。只要有顾雨清在，就够了。真的够了。不能贪心的。可是……她还是想贪心一下。她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吧。想让时间走慢一点，再慢一点。想让顾雨清，多陪她一会儿。再多一会儿。宋南源含着糖，偷偷地看了顾雨清一眼。心里，默默地说：顾雨清，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这句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可是我希望，你能知道。希望你能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宋南源的女孩子，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糖果在嘴里，甜甜的。可这份甜里，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像她们之间的故事。开始得温柔，过程得甜蜜，结局……却注定悲伤。可至少此刻，她们是在一起的。至少此刻，她们是快乐的。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