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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雪落肩 生日之后, ...
生日之后,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霜。
早上出门的时候,草地上、车顶上、树叶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呼出来的气也变成了白汽,一团一团的,在空气里散开。
宋南源把顾雨清织的那条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只把自己裹在毛里的小兔子。
她很喜欢这条围巾。
每天都戴着,不管多热都不肯摘。
同桌笑她:"你都围了快半个月了,不腻啊?"
"不腻。"宋南源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笑得甜甜的,"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是她喜欢的人亲手织的。
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怎么会腻呢。
顾雨清坐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偷偷往上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假装在看书,可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宋南源那边飘。
看着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像盛着星星。
顾雨清的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可是软过之后,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因为她发现,宋南源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她只是偶尔咳两声,喝口水就能压下去。可是现在,她每天都要咳好多次,尤其是早上刚到学校的时候,还有下午放学的时候,经常咳得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都停不下来。
而且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了。
以前只是有点苍白,现在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纸一样,嘴唇也总是干干的,没有什么血色。
顾雨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在宋南源咳完之后,默默递上一杯温水,说一句"怎么又咳嗽了,是不是穿少了"。
宋南源每次都会笑着说"没事啦,老毛病了,冬天就这样",然后端起水杯喝两口,嘴角弯起来,好像真的只是小毛病而已。
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谁都不肯先捅破。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宋南源的体育课彻底不上了。
以前她还能偶尔在操场上走两圈,现在走两步就喘得不行,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体育老师也知道她的情况,批了她的长期病假,让她每次体育课都在教室里休息。
顾雨清也跟着不去了。
她每次都找各种借口,要么说自己肚子疼,要么说自己腿疼,反正就是要留在教室里,陪着宋南源。
宋南源一开始还劝她:"你去上体育课呀,不用陪着我的,我自己可以的。"
"我不想去。"顾雨清淡淡地说,"跑步太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雨清打断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我正好趁这个时间看看书。"
宋南源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她知道,顾雨清是想陪着她。
不然以她的成绩,哪里需要挤体育课的时间来看书。
宋南源没有再劝。
她知道顾雨清的脾气,看着软,其实很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她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顾雨清真好。
好到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了。
好到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奢望,奢望她们之间,不只是朋友。
体育课的教室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雨清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可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宋南源那边飘。
宋南源坐在窗边,托着腮,看着外面的操场,眼神里带着点羡慕。
操场上,同学们在跑步、打球、说笑,闹哄哄的,很热闹。
可是那些热闹,都和她没关系。
宋南源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像他们一样,在操场上跑啊跳啊,玩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她的身体还很好,能跑能跳,从来不会喘,也不会咳嗽。
可是后来……
后来就生病了。
慢慢地,她不能跑了,不能跳了,连走快一点都不行。
再后来,连体育课都不能上了。
宋南源低下头,掩去眼里的失落。
她不想让顾雨清看见她这个样子。
可是顾雨清早就看见了。
她看着宋南源落寞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想过去抱抱她,告诉她没关系的,就算不能跑不能跳也没关系,她会一直陪着她。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假装没看见,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吃糖吗?"
宋南源回过头,看见她手里的草莓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怎么有糖?"她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很多。
"买的。"顾雨清淡淡地说,好像只是随手买的一样。
其实是她特意绕了很远的路,在宋南源常买的那家便利店买的。
她知道宋南源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草莓糖。
"谢谢你,雨清。"宋南源笑得甜甜的,梨涡浅浅的。
"不客气。"顾雨清别过脸,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尖却偷偷红了。
宋南源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嘴角弯得更高了。
她想,就算只是朋友也没关系。
能这样陪着她,就已经很好了。
不能贪心的。
十二月初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早上醒来,推开窗户,外面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白了。屋顶上、树上、地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盖了一床白色的棉被。
宋南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她最喜欢下雪了。
小时候每次下雪,她都会跑到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浑身是雪也不觉得冷。
可是后来生病了,就再也没玩过了。
妈妈说雪天太冷,容易感冒,不让她出门。
宋南源看着窗外的雪,眼神里满是向往。
她好想出去看看啊。
好想踩踩雪,听听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想堆一个小小的雪人。
可是……
她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药盒,眼神又暗了下去。
算了。
还是不要了。
万一感冒了,又要住院,又要让妈妈担心,还要让顾雨清担心。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不管怎么样,今天能看见雪,就已经很开心了。
到学校的时候,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鹅毛一样,从天上飘下来。
同学们都很兴奋,一下课就跑到操场上去玩雪,闹哄哄的,很热闹。
宋南源坐在教室里,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眼神里满是羡慕。
她也好想出去玩啊。
"想出去看看吗?"
顾雨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南源回过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边,也看着窗外的雪。
"想是想……"宋南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妈妈不让我出去,说太冷了,容易感冒。"
"那我们不去操场。"顾雨清说,"我们去走廊里看看,走廊里有暖气,不冷。"
"真的吗?"宋南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
"太好了!"宋南源立刻站起来,拉着顾雨清的手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她就开始喘,咳了几声。
"慢点跑。"顾雨清赶紧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别着急,又没人跟我们抢。"
"对不起啊。"宋南源有点不好意思,顺了顺气,"我就是太开心了。"
"没关系。"顾雨清扶着她,慢慢往走廊走,"我们慢慢走。"
两个人并肩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果然很暖和,有暖气,一点都不冷。
趴在栏杆上,就能看见外面的雪。
纷纷扬扬的,下得很大。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肯定很软。
"好大的雪啊。"宋南源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了糖的小孩子。
"嗯,很大。"顾雨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
只要她开心就好。
哪怕只是看看雪,也值得。
雪还在下,落在走廊的栏杆上,落了薄薄的一层。
宋南源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你看,雪花是六角形的。"她举着手,给顾雨清看。
顾雨清凑过去,低头看她的手心。
她的手很白,也很凉,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点水渍。
顾雨清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几拍。
她离得很近,能闻到宋南源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草莓糖的甜味。
"嗯,是六角形的。"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宋南源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还有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宋南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雪:"雪……雪下得真大啊。"
"嗯。"顾雨清也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甜甜的,又有点紧张。
像草莓糖融化在空气里。
过了好一会儿,宋南源才小声说:"雨清,你手冷不冷?"
"不冷。"顾雨清说。
"可是你的耳朵都红了。"宋南源转过头,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忍不住想笑。
"冻的。"顾雨清别过脸,有点不好意思。
"才不是。"宋南源笑着,故意逗她,"是害羞了对不对?"
"才没有。"顾雨清的脸更红了。
"就是有就是有。"宋南源笑得更开心了,像只调皮的小兔子。
顾雨清被她逗得没办法,只能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看。"
她的手心凉凉的,覆在宋南源的眼睛上,能感觉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扫来扫去,痒痒的。
宋南源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啦好啦,我不看了。"她拉开顾雨清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看你害羞的,跟个小鹿似的。"
顾雨清别过脸,不理她,可是嘴角却偷偷往上弯。
宋南源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下雪,一直和顾雨清站在这里,看雪。
直到天荒地老。
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上课铃响了。
"走吧,回去上课了。"顾雨清说。
"嗯。"宋南源点点头,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两个人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宋南源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捧了一把栏杆上的雪。
"你干什么?小心凉。"顾雨清赶紧说。
"没事,就玩一下。"宋南源笑着,把雪团成一个小小的雪球,只有弹珠那么大。
她举起来,给顾雨清看:"你看,小雪球。"
她的手冻得红红的,像熟透的小苹果。
顾雨清看着她冻红的手,心里一疼。
她赶紧把雪球接过来,扔到一边,然后把宋南源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给她暖着。
"手都冻红了,还玩。"她的语气有点责备,可是动作却很温柔。
宋南源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一样。
顾雨清用两只手裹着她的手,想给她暖热一点。
宋南源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手被顾雨清握在手里,暖暖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雨清……"她小声叫她,声音有点抖。
"嗯?"
"你真好。"
顾雨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假装看别处:"快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嗯。"宋南源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她走。
手还揣在同一个兜里,被顾雨清紧紧握着。
宋南源偷偷侧过头,看着顾雨清的侧脸,心里甜丝丝的。
她想,就算只是朋友也没关系。
能这样被她牵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不能贪心的。
那天的雪,下了整整一天。
到放学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顾雨清送宋南源去公交站。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的,并排着,像两串并排的糖葫芦。
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宋南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
顾雨清就陪着她慢慢走,一点都不着急。
她扶着宋南源的胳膊,怕她滑倒。
"慢点走,小心滑。"她说。
"嗯。"宋南源点点头,靠在她身上,觉得特别安心。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宋南源的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的。
顾雨清伸手,帮她把头发上的雪拍掉。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宋南源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雨清。"她忽然叫她。
"嗯?"
"我们算不算一起白头了呀?"宋南源笑着说,指了指彼此头上的雪,"你看,我们头发都白了。"
顾雨清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她看着宋南源笑盈盈的脸,还有她头发上的雪花,心里又甜又酸。
白头啊。
她也想。
想和她一起,从青丝到白发,一起走很多很多年。
可是……
她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顾雨清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公交车来了没有:"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宋南源笑着,"你看,真的白了嘛。"
顾雨清没有说话,只是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别冻着了。"
"哦。"宋南源乖乖地点点头,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顾雨清。
她觉得顾雨清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好像……有点难过?
是她哪里说错话了吗?
宋南源想问问,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能乖乖地站着,等公交车。
公交车来了。
"我走啦。"宋南源挥挥手,准备上车。
"等等。"顾雨清忽然叫住她。
"怎么了?"宋南源回过头。
顾雨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暖手宝,递给她:"拿着,车上冷。"
暖手宝是她昨天特意买的,卡通小兔子的样子,粉粉的,很可爱。
她知道宋南源手凉,特意充好了电,一直捂在书包里,就怕凉了。
"哇,好可爱。"宋南源接过来,暖手宝暖暖的,像个小太阳,"你什么时候买的呀?"
"昨天。"顾雨清淡淡地说,"看你手总是凉的。"
"谢谢你,雨清。"宋南源抱着暖手宝,心里暖暖的,"你对我真好。"
"快上车吧,一会儿车该开了。"顾雨清别过脸,催她上车。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嗯,那我走啦,明天见。"宋南源挥挥手,蹦蹦跳跳地上了车。
当然,她只蹦了一下,就开始喘,赶紧扶住扶手,顺了顺气。
顾雨清站在雪地里,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走,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家走。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顾雨清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真的来了。
不知道宋南源的身体,能不能扛过这个冬天。
她得再做点什么。
比如……明天去药店问问,有没有什么润肺的药膏,可以给宋南源吃。
哪怕只是一点点用也好。
顾雨清心里想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点。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白了一片。
宋南源说,这样算一起白头。
要是真的能白头就好了。
那天晚上,宋南源睡得不太好。
她半夜的时候,又咳醒了。
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肺都跟着疼。
她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妈妈。
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她靠在床头,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手心有点黏黏的,她摊开看了一眼。
借着窗外的雪光,她看见手心里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像一朵小小的、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宋南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血。
她咳血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是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查过资料,肺纤维化的病人,一旦出现咳血,就说明病情已经在加重了。
宋南源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只沾了血的手,浑身都在抖。
她害怕。
真的好害怕。
她怕自己会死。
怕再也看不见妈妈,看不见顾雨清。
怕再也吃不到草莓味的糖,再也看不到下雪,再也不能和顾雨清一起走在雪地里。
宋南源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掉在手上,和那点淡淡的血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妈妈。
只能咬着嘴唇,默默地掉眼泪。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巾,把手擦干净,又把沾了血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准备明天偷偷扔掉。
不能让妈妈知道。
也不能让顾雨清知道。
不然她们会担心的。
宋南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平复着呼吸。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
只是一点点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也有过的。
没事的。
她还要陪顾雨清看很多场雪呢。
还要和她一起做好多好多事呢。
不能有事的。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躺回被窝里。
被窝里暖暖的,可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抱着那个顾雨清给她的暖手宝,像抱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暖手宝已经凉了,可是她却觉得,心里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是顾雨清给的。
宋南源把脸埋在暖手宝上,慢慢闭上眼睛。
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她还要活很久很久。
还要看着顾雨清长大,看着她考大学,看着她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还要……还要一直陪着她。
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第二天早上,宋南源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上学。
她还是笑着,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和往常一样,干净又明亮。
她给顾雨清带了一颗草莓味的糖,放在她的桌角。
顾雨清拿起糖,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的脸色好像更白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问。
"没事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宋南源笑着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雨清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只能点点头:"那你中午多睡一会儿。"
"知道啦。"宋南源点点头,低下头,假装看书。
她不敢看顾雨清的眼睛。
怕自己会露馅。
怕顾雨清会看出来,她昨晚咳血了。
怕顾雨清会担心,会难过。
宋南源攥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了。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
只要她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每天陪着顾雨清,给她带糖,和她一起说话。
这样就很好了。
不能贪心的。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下午,宋南源又咳了。
这次咳得比往常都厉害。
是在上自习课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低头写作业。
宋南源忽然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她赶紧捂住嘴,尽量压低声音,怕吵到别人。
可是越咳越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她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咳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顾雨清立刻放下笔,拍着她的背,给她递水。
"慢点,别着急。"她的声音有点慌。
宋南源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
擦嘴的时候,她特意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想等会儿偷偷扔掉。
可是顾雨清还是看见了。
她看见纸巾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像一朵小小的、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顾雨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咳血。
她查过资料,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南源的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雨清?"宋南源看见她发呆,有点慌,"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雨清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没事吧?"
"没事啊,就是有点咳嗽,老毛病了。"宋南源笑着,把攥着纸巾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笑得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咳嗽一样。
顾雨清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拆穿她,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想抱着她告诉她没关系的,我知道了,我会陪着你的。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宋南源那么努力地瞒着她,就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她就假装不知道吧。
假装她只是普通的咳嗽,假装她的病还不严重,假装她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那就好。"顾雨清说,声音有点哑,"多喝点水。"
"嗯。"宋南源点点头,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
她的手还在抖。
刚才顾雨清的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可是她又觉得,应该不会吧。
她藏得那么好。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
没事的。
只要她不说,顾雨清就不会知道。
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可是从那天之后,顾雨清明显感觉到,宋南源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咳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嘴唇总是干干的,没有血色。
而且,她开始经常犯困。
上课的时候,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喊都喊不醒。
老师也知道她的情况,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多休息。
顾雨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每天都给宋南源带温水,带润肺的梨膏糖,带各种各样她查来的、对肺好的东西。
可是好像都没什么用。
宋南源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顾雨清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睛,就是宋南源咳嗽的样子,还有她纸巾上那点淡淡的血。
她怕。
真的好怕。
怕哪天早上起来,就再也见不到宋南源了。
怕哪天她来上学,宋南源的座位就空了。
顾雨清经常半夜起来,偷偷查资料,查肺纤维化的治疗方法,查最新的药物,查哪里的医院最好。
可是查来查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个病,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
只能靠药物控制,延缓发展。
到了终末期,只能靠肺移植。
可是肺移植哪有那么容易。
供体那么少,手术风险那么大,术后还要长期抗排异。
而且……宋南源的家里,能不能承担得起那么高的费用,还是个问题。
顾雨清越查越绝望。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点点变差,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顾雨清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她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更冷了。
又下了一场雪,比上一场更大。
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冷得刺骨。
宋南源的感冒了。
是普通的小感冒,流鼻涕,打喷嚏。
可是对她来说,普通的感冒,也可能是致命的。
她开始发烧,咳嗽也更严重了。
妈妈让她在家休息,不要去上学了。
可是她不肯。
她想上学。
想看见顾雨清。
"妈,我没事,就是小感冒而已。"她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我去学校了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妈妈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了?你不能感冒,一感冒就容易肺部感染。"
"不会的,我身体好着呢。"宋南源笑着说,背起书包就往外走,"我走啦,晚上见。"
"哎,你这孩子……"妈妈在后面喊,可是她已经跑远了。
当然,她没跑远,只走了几步就开始喘,扶着墙歇了好半天,才慢慢往公交站走。
她不想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就看不见顾雨清了。
而且,她怕自己一在家休息,就会像上次一样,住很久的院。
她不想住院。
住院就不能每天看见顾雨清了。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围巾,继续往前走。
雪还没化,地上滑溜溜的,很不好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蹒跚的老人。
可是她的心里,却是甜的。
因为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顾雨清了。
就能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看书的样子。
就能收到她递过来的温水。
就能和她说好多好多话。
想想就开心。
宋南源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她悄悄溜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顾雨清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你不是感冒了吗?怎么不在家休息?"
"没事,就是小感冒而已。"宋南源笑了笑,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干得起皮。
"都烧起来了,还说没事。"顾雨清皱着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
"还好啦,不是很高。"宋南源笑着说,往她身边凑了凑,"我想你了嘛,就来看看你。"
顾雨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又觉得心疼。
"胡闹。"她有点生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万一肺部感染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身体好着呢。"宋南源还是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顾雨清看着她强装开心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疼她明明很难受还要硬撑着来上学。
"你等着。"顾雨清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去哪啊?"宋南源在后面喊。
顾雨清没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宋南源看着她的背影,有点委屈。
是不是……她惹顾雨清生气了?
可是她真的只是想看看她而已。
宋南源低下头,有点难过。
没过多久,顾雨清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还有一包退烧药。
"把药吃了。"她把药和水放在宋南源面前,语气有点硬。
"你……你去哪拿的药啊?"宋南源愣了一下。
"校医室。"顾雨清淡淡地说,"快吃了,吃完睡一会儿。"
"哦。"宋南源点点头,把药吃了,然后喝了一大口水。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
顾雨清看着她皱眉头的样子,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给她:"吃糖。"
"哇,你怎么有糖?"宋南源接过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买的。"顾雨清别过脸,假装看课本。
其实是她一直放在书包里的,就怕宋南源哪天吃药嫌苦,能给她一颗。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谢谢你,雨清。"宋南源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苦味一下子就没那么明显了。
她看着顾雨清的侧脸,心里甜甜的。
顾雨清虽然看起来生气了,可是还是对她很好。
她就知道,顾雨清最好了。
吃了药之后,宋南源有点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有点重,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顾雨清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的脸色好白,白得像纸一样,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的时候,她不像平时那样爱笑,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顾雨清伸出手,想帮她把皱着的眉头抚平。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吵醒她。
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顾雨清收回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宋南源身上。
教室里开了暖气,可是她还是怕她会冷。
做完这些,她才坐回自己的座位,继续看书。
可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宋南源那边飘。
她想,宋南源的感冒,会不会加重啊?
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肺部感染,然后住院?
顾雨清越想越担心,心像悬在半空中一样,七上八下的。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宋南源的感冒快点好起来。
希望她不要有事。
可是事情,往往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下午的时候,宋南源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高了。
她咳得也更厉害了,有时候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脸憋得通红。
顾雨清越来越担心。
"我们去校医室看看吧。"她劝道。
"不用了,就是小感冒,吃点药就好了。"宋南源摆了摆手,强撑着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她刚说完,又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雨清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气她不听话,疼她明明那么难受还要硬撑。
"不行,必须去校医室。"顾雨清站起来,拉起她的手,"走,我陪你去。"
"真的不用……"宋南源还想推辞。
"必须去。"顾雨清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南源看着她严肃的脸,有点害怕,只能乖乖地点点头:"好吧。"
顾雨清扶着她,慢慢往校医室走。
宋南源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喘得厉害。
顾雨清就陪着她慢慢走,一点都不着急。
她心里很慌,可是表面上却装作很镇定的样子。
她怕自己一慌,宋南源就更害怕了。
校医给宋南源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
烧得很高。
校医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肺,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情况不太好啊。"校医说,"肺里有啰音,可能是肺部感染了,我建议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肺部感染。
这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重重砸在顾雨清的心上。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知道,肺部感染对肺纤维化的病人来说,有多危险。
每一次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严重吗?"宋南源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现在还不好说,得去医院做检查才能知道。"校医说,"你赶紧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带你去医院,别耽误了。"
"哦。"宋南源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她的手在抖,连号码都拨不对。
顾雨清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心里一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她轻声说,声音很稳,"没事的。"
宋南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雨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呢。"顾雨清握紧她的手,"我陪着你。"
宋南源看着她镇定的样子,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哭腔:"妈……我好像肺部感染了,校医让我去医院……"
挂了电话,宋南源坐在校医室的椅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顾雨清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一样。
顾雨清用两只手裹着她的手,想给她暖一点。
可是暖了半天,她的手还是凉的。
就像她的身体一样,怎么都暖不热。
"雨清。"宋南源忽然叫她,声音小小的。
"嗯?"
"我是不是……又要住院了?"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不过没关系,住几天院就好了,上次不也是这样吗?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小毛病一样。
可是她的心里,却比谁都慌。
她知道,这次可能和上次不一样。
宋南源的身体,比上次差多了。
而且……她还咳血了。
顾雨清不敢往下想了。
她怕一想,眼泪就会掉下来。
"可是……我不想住院。"宋南源的声音带着哭腔,"住院就不能上学了,就不能每天看见你了。"
顾雨清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摸了摸宋南源的头:"傻丫头,我可以去医院看你啊。"
"真的吗?"宋南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真的。"顾雨清很认真地点头,"我每天放学都去看你,给你带作业,给你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好不好?"
"好。"宋南源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不想让顾雨清看见。
可是越擦,眼泪掉得越多。
顾雨清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伸出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别哭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
宋南源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就是觉得好害怕。
怕自己这次住院,就再也出不来了。
怕再也看不见顾雨清了。
可是她不敢说。
只能抱着顾雨清,默默地掉眼泪。
顾雨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也会掉下来。
只能这样抱着她,给她一点温暖。
校医室里很安静,只有宋南源压抑的哭声,还有两个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永远都下不完一样。
这篇写完了,这还是第一个超过一万字的文章了
但是这个有部分是熬夜写的,有点恍惚,写的会有不是特别好的地方,大家不要嫌弃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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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雪落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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