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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雪落肩 生日之后, ...

  •   生日之后,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霜。

      早上出门的时候,草地上、车顶上、树叶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呼出来的气也变成了白汽,一团一团的,在空气里散开。

      宋南源把顾雨清织的那条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只把自己裹在毛里的小兔子。

      她很喜欢这条围巾。

      每天都戴着,不管多热都不肯摘。

      同桌笑她:"你都围了快半个月了,不腻啊?"

      "不腻。"宋南源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笑得甜甜的,"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是她喜欢的人亲手织的。

      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怎么会腻呢。

      顾雨清坐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偷偷往上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假装在看书,可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宋南源那边飘。

      看着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像盛着星星。

      顾雨清的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可是软过之后,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因为她发现,宋南源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她只是偶尔咳两声,喝口水就能压下去。可是现在,她每天都要咳好多次,尤其是早上刚到学校的时候,还有下午放学的时候,经常咳得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都停不下来。

      而且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了。

      以前只是有点苍白,现在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纸一样,嘴唇也总是干干的,没有什么血色。

      顾雨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在宋南源咳完之后,默默递上一杯温水,说一句"怎么又咳嗽了,是不是穿少了"。

      宋南源每次都会笑着说"没事啦,老毛病了,冬天就这样",然后端起水杯喝两口,嘴角弯起来,好像真的只是小毛病而已。

      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谁都不肯先捅破。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宋南源的体育课彻底不上了。

      以前她还能偶尔在操场上走两圈,现在走两步就喘得不行,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体育老师也知道她的情况,批了她的长期病假,让她每次体育课都在教室里休息。

      顾雨清也跟着不去了。

      她每次都找各种借口,要么说自己肚子疼,要么说自己腿疼,反正就是要留在教室里,陪着宋南源。

      宋南源一开始还劝她:"你去上体育课呀,不用陪着我的,我自己可以的。"

      "我不想去。"顾雨清淡淡地说,"跑步太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雨清打断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我正好趁这个时间看看书。"

      宋南源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她知道,顾雨清是想陪着她。

      不然以她的成绩,哪里需要挤体育课的时间来看书。

      宋南源没有再劝。

      她知道顾雨清的脾气,看着软,其实很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她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顾雨清真好。

      好到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了。

      好到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奢望,奢望她们之间,不只是朋友。

      体育课的教室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雨清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可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宋南源那边飘。

      宋南源坐在窗边,托着腮,看着外面的操场,眼神里带着点羡慕。

      操场上,同学们在跑步、打球、说笑,闹哄哄的,很热闹。

      可是那些热闹,都和她没关系。

      宋南源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像他们一样,在操场上跑啊跳啊,玩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她的身体还很好,能跑能跳,从来不会喘,也不会咳嗽。

      可是后来……

      后来就生病了。

      慢慢地,她不能跑了,不能跳了,连走快一点都不行。

      再后来,连体育课都不能上了。

      宋南源低下头,掩去眼里的失落。

      她不想让顾雨清看见她这个样子。

      可是顾雨清早就看见了。

      她看着宋南源落寞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想过去抱抱她,告诉她没关系的,就算不能跑不能跳也没关系,她会一直陪着她。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假装没看见,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吃糖吗?"

      宋南源回过头,看见她手里的草莓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怎么有糖?"她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很多。

      "买的。"顾雨清淡淡地说,好像只是随手买的一样。

      其实是她特意绕了很远的路,在宋南源常买的那家便利店买的。

      她知道宋南源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草莓糖。

      "谢谢你,雨清。"宋南源笑得甜甜的,梨涡浅浅的。

      "不客气。"顾雨清别过脸,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尖却偷偷红了。

      宋南源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嘴角弯得更高了。

      她想,就算只是朋友也没关系。

      能这样陪着她,就已经很好了。

      不能贪心的。

      十二月初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早上醒来,推开窗户,外面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白了。屋顶上、树上、地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盖了一床白色的棉被。

      宋南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她最喜欢下雪了。

      小时候每次下雪,她都会跑到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浑身是雪也不觉得冷。

      可是后来生病了,就再也没玩过了。

      妈妈说雪天太冷,容易感冒,不让她出门。

      宋南源看着窗外的雪,眼神里满是向往。

      她好想出去看看啊。

      好想踩踩雪,听听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想堆一个小小的雪人。

      可是……

      她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药盒,眼神又暗了下去。

      算了。

      还是不要了。

      万一感冒了,又要住院,又要让妈妈担心,还要让顾雨清担心。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不管怎么样,今天能看见雪,就已经很开心了。

      到学校的时候,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鹅毛一样,从天上飘下来。

      同学们都很兴奋,一下课就跑到操场上去玩雪,闹哄哄的,很热闹。

      宋南源坐在教室里,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眼神里满是羡慕。

      她也好想出去玩啊。

      "想出去看看吗?"

      顾雨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南源回过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边,也看着窗外的雪。

      "想是想……"宋南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妈妈不让我出去,说太冷了,容易感冒。"

      "那我们不去操场。"顾雨清说,"我们去走廊里看看,走廊里有暖气,不冷。"

      "真的吗?"宋南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

      "太好了!"宋南源立刻站起来,拉着顾雨清的手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她就开始喘,咳了几声。

      "慢点跑。"顾雨清赶紧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别着急,又没人跟我们抢。"

      "对不起啊。"宋南源有点不好意思,顺了顺气,"我就是太开心了。"

      "没关系。"顾雨清扶着她,慢慢往走廊走,"我们慢慢走。"

      两个人并肩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果然很暖和,有暖气,一点都不冷。

      趴在栏杆上,就能看见外面的雪。

      纷纷扬扬的,下得很大。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肯定很软。

      "好大的雪啊。"宋南源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了糖的小孩子。

      "嗯,很大。"顾雨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

      只要她开心就好。

      哪怕只是看看雪,也值得。

      雪还在下,落在走廊的栏杆上,落了薄薄的一层。

      宋南源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你看,雪花是六角形的。"她举着手,给顾雨清看。

      顾雨清凑过去,低头看她的手心。

      她的手很白,也很凉,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点水渍。

      顾雨清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几拍。

      她离得很近,能闻到宋南源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草莓糖的甜味。

      "嗯,是六角形的。"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宋南源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还有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宋南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雪:"雪……雪下得真大啊。"

      "嗯。"顾雨清也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甜甜的,又有点紧张。

      像草莓糖融化在空气里。

      过了好一会儿,宋南源才小声说:"雨清,你手冷不冷?"

      "不冷。"顾雨清说。

      "可是你的耳朵都红了。"宋南源转过头,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忍不住想笑。

      "冻的。"顾雨清别过脸,有点不好意思。

      "才不是。"宋南源笑着,故意逗她,"是害羞了对不对?"

      "才没有。"顾雨清的脸更红了。

      "就是有就是有。"宋南源笑得更开心了,像只调皮的小兔子。

      顾雨清被她逗得没办法,只能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看。"

      她的手心凉凉的,覆在宋南源的眼睛上,能感觉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扫来扫去,痒痒的。

      宋南源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啦好啦,我不看了。"她拉开顾雨清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看你害羞的,跟个小鹿似的。"

      顾雨清别过脸,不理她,可是嘴角却偷偷往上弯。

      宋南源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下雪,一直和顾雨清站在这里,看雪。

      直到天荒地老。

      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上课铃响了。

      "走吧,回去上课了。"顾雨清说。

      "嗯。"宋南源点点头,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两个人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宋南源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捧了一把栏杆上的雪。

      "你干什么?小心凉。"顾雨清赶紧说。

      "没事,就玩一下。"宋南源笑着,把雪团成一个小小的雪球,只有弹珠那么大。

      她举起来,给顾雨清看:"你看,小雪球。"

      她的手冻得红红的,像熟透的小苹果。

      顾雨清看着她冻红的手,心里一疼。

      她赶紧把雪球接过来,扔到一边,然后把宋南源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给她暖着。

      "手都冻红了,还玩。"她的语气有点责备,可是动作却很温柔。

      宋南源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一样。

      顾雨清用两只手裹着她的手,想给她暖热一点。

      宋南源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手被顾雨清握在手里,暖暖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雨清……"她小声叫她,声音有点抖。

      "嗯?"

      "你真好。"

      顾雨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假装看别处:"快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嗯。"宋南源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她走。

      手还揣在同一个兜里,被顾雨清紧紧握着。

      宋南源偷偷侧过头,看着顾雨清的侧脸,心里甜丝丝的。

      她想,就算只是朋友也没关系。

      能这样被她牵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不能贪心的。

      那天的雪,下了整整一天。

      到放学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顾雨清送宋南源去公交站。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的,并排着,像两串并排的糖葫芦。

      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宋南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

      顾雨清就陪着她慢慢走,一点都不着急。

      她扶着宋南源的胳膊,怕她滑倒。

      "慢点走,小心滑。"她说。

      "嗯。"宋南源点点头,靠在她身上,觉得特别安心。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宋南源的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的。

      顾雨清伸手,帮她把头发上的雪拍掉。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宋南源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雨清。"她忽然叫她。

      "嗯?"

      "我们算不算一起白头了呀?"宋南源笑着说,指了指彼此头上的雪,"你看,我们头发都白了。"

      顾雨清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她看着宋南源笑盈盈的脸,还有她头发上的雪花,心里又甜又酸。

      白头啊。

      她也想。

      想和她一起,从青丝到白发,一起走很多很多年。

      可是……

      她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顾雨清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公交车来了没有:"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宋南源笑着,"你看,真的白了嘛。"

      顾雨清没有说话,只是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别冻着了。"

      "哦。"宋南源乖乖地点点头,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顾雨清。

      她觉得顾雨清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好像……有点难过?

      是她哪里说错话了吗?

      宋南源想问问,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能乖乖地站着,等公交车。

      公交车来了。

      "我走啦。"宋南源挥挥手,准备上车。

      "等等。"顾雨清忽然叫住她。

      "怎么了?"宋南源回过头。

      顾雨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暖手宝,递给她:"拿着,车上冷。"

      暖手宝是她昨天特意买的,卡通小兔子的样子,粉粉的,很可爱。

      她知道宋南源手凉,特意充好了电,一直捂在书包里,就怕凉了。

      "哇,好可爱。"宋南源接过来,暖手宝暖暖的,像个小太阳,"你什么时候买的呀?"

      "昨天。"顾雨清淡淡地说,"看你手总是凉的。"

      "谢谢你,雨清。"宋南源抱着暖手宝,心里暖暖的,"你对我真好。"

      "快上车吧,一会儿车该开了。"顾雨清别过脸,催她上车。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嗯,那我走啦,明天见。"宋南源挥挥手,蹦蹦跳跳地上了车。

      当然,她只蹦了一下,就开始喘,赶紧扶住扶手,顺了顺气。

      顾雨清站在雪地里,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走,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家走。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顾雨清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真的来了。

      不知道宋南源的身体,能不能扛过这个冬天。

      她得再做点什么。

      比如……明天去药店问问,有没有什么润肺的药膏,可以给宋南源吃。

      哪怕只是一点点用也好。

      顾雨清心里想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点。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白了一片。

      宋南源说,这样算一起白头。

      要是真的能白头就好了。

      那天晚上,宋南源睡得不太好。

      她半夜的时候,又咳醒了。

      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肺都跟着疼。

      她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妈妈。

      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她靠在床头,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手心有点黏黏的,她摊开看了一眼。

      借着窗外的雪光,她看见手心里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像一朵小小的、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宋南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血。

      她咳血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是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查过资料,肺纤维化的病人,一旦出现咳血,就说明病情已经在加重了。

      宋南源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只沾了血的手,浑身都在抖。

      她害怕。

      真的好害怕。

      她怕自己会死。

      怕再也看不见妈妈,看不见顾雨清。

      怕再也吃不到草莓味的糖,再也看不到下雪,再也不能和顾雨清一起走在雪地里。

      宋南源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掉在手上,和那点淡淡的血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妈妈。

      只能咬着嘴唇,默默地掉眼泪。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巾,把手擦干净,又把沾了血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准备明天偷偷扔掉。

      不能让妈妈知道。

      也不能让顾雨清知道。

      不然她们会担心的。

      宋南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平复着呼吸。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

      只是一点点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也有过的。

      没事的。

      她还要陪顾雨清看很多场雪呢。

      还要和她一起做好多好多事呢。

      不能有事的。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躺回被窝里。

      被窝里暖暖的,可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抱着那个顾雨清给她的暖手宝,像抱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暖手宝已经凉了,可是她却觉得,心里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是顾雨清给的。

      宋南源把脸埋在暖手宝上,慢慢闭上眼睛。

      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她还要活很久很久。

      还要看着顾雨清长大,看着她考大学,看着她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还要……还要一直陪着她。

      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第二天早上,宋南源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上学。

      她还是笑着,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和往常一样,干净又明亮。

      她给顾雨清带了一颗草莓味的糖,放在她的桌角。

      顾雨清拿起糖,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的脸色好像更白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问。

      "没事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宋南源笑着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雨清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只能点点头:"那你中午多睡一会儿。"

      "知道啦。"宋南源点点头,低下头,假装看书。

      她不敢看顾雨清的眼睛。

      怕自己会露馅。

      怕顾雨清会看出来,她昨晚咳血了。

      怕顾雨清会担心,会难过。

      宋南源攥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了。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

      只要她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每天陪着顾雨清,给她带糖,和她一起说话。

      这样就很好了。

      不能贪心的。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下午,宋南源又咳了。

      这次咳得比往常都厉害。

      是在上自习课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低头写作业。

      宋南源忽然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她赶紧捂住嘴,尽量压低声音,怕吵到别人。

      可是越咳越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她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咳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顾雨清立刻放下笔,拍着她的背,给她递水。

      "慢点,别着急。"她的声音有点慌。

      宋南源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

      擦嘴的时候,她特意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想等会儿偷偷扔掉。

      可是顾雨清还是看见了。

      她看见纸巾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像一朵小小的、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顾雨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咳血。

      她查过资料,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南源的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雨清?"宋南源看见她发呆,有点慌,"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雨清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没事吧?"

      "没事啊,就是有点咳嗽,老毛病了。"宋南源笑着,把攥着纸巾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笑得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咳嗽一样。

      顾雨清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拆穿她,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想抱着她告诉她没关系的,我知道了,我会陪着你的。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宋南源那么努力地瞒着她,就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她就假装不知道吧。

      假装她只是普通的咳嗽,假装她的病还不严重,假装她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那就好。"顾雨清说,声音有点哑,"多喝点水。"

      "嗯。"宋南源点点头,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

      她的手还在抖。

      刚才顾雨清的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可是她又觉得,应该不会吧。

      她藏得那么好。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

      没事的。

      只要她不说,顾雨清就不会知道。

      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可是从那天之后,顾雨清明显感觉到,宋南源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咳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嘴唇总是干干的,没有血色。

      而且,她开始经常犯困。

      上课的时候,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喊都喊不醒。

      老师也知道她的情况,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多休息。

      顾雨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每天都给宋南源带温水,带润肺的梨膏糖,带各种各样她查来的、对肺好的东西。

      可是好像都没什么用。

      宋南源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顾雨清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睛,就是宋南源咳嗽的样子,还有她纸巾上那点淡淡的血。

      她怕。

      真的好怕。

      怕哪天早上起来,就再也见不到宋南源了。

      怕哪天她来上学,宋南源的座位就空了。

      顾雨清经常半夜起来,偷偷查资料,查肺纤维化的治疗方法,查最新的药物,查哪里的医院最好。

      可是查来查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个病,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

      只能靠药物控制,延缓发展。

      到了终末期,只能靠肺移植。

      可是肺移植哪有那么容易。

      供体那么少,手术风险那么大,术后还要长期抗排异。

      而且……宋南源的家里,能不能承担得起那么高的费用,还是个问题。

      顾雨清越查越绝望。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点点变差,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顾雨清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她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更冷了。

      又下了一场雪,比上一场更大。

      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冷得刺骨。

      宋南源的感冒了。

      是普通的小感冒,流鼻涕,打喷嚏。

      可是对她来说,普通的感冒,也可能是致命的。

      她开始发烧,咳嗽也更严重了。

      妈妈让她在家休息,不要去上学了。

      可是她不肯。

      她想上学。

      想看见顾雨清。

      "妈,我没事,就是小感冒而已。"她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我去学校了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妈妈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了?你不能感冒,一感冒就容易肺部感染。"

      "不会的,我身体好着呢。"宋南源笑着说,背起书包就往外走,"我走啦,晚上见。"

      "哎,你这孩子……"妈妈在后面喊,可是她已经跑远了。

      当然,她没跑远,只走了几步就开始喘,扶着墙歇了好半天,才慢慢往公交站走。

      她不想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就看不见顾雨清了。

      而且,她怕自己一在家休息,就会像上次一样,住很久的院。

      她不想住院。

      住院就不能每天看见顾雨清了。

      宋南源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围巾,继续往前走。

      雪还没化,地上滑溜溜的,很不好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蹒跚的老人。

      可是她的心里,却是甜的。

      因为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顾雨清了。

      就能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看书的样子。

      就能收到她递过来的温水。

      就能和她说好多好多话。

      想想就开心。

      宋南源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她悄悄溜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顾雨清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你不是感冒了吗?怎么不在家休息?"

      "没事,就是小感冒而已。"宋南源笑了笑,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干得起皮。

      "都烧起来了,还说没事。"顾雨清皱着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

      "还好啦,不是很高。"宋南源笑着说,往她身边凑了凑,"我想你了嘛,就来看看你。"

      顾雨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又觉得心疼。

      "胡闹。"她有点生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万一肺部感染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身体好着呢。"宋南源还是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顾雨清看着她强装开心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疼她明明很难受还要硬撑着来上学。

      "你等着。"顾雨清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去哪啊?"宋南源在后面喊。

      顾雨清没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宋南源看着她的背影,有点委屈。

      是不是……她惹顾雨清生气了?

      可是她真的只是想看看她而已。

      宋南源低下头,有点难过。

      没过多久,顾雨清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还有一包退烧药。

      "把药吃了。"她把药和水放在宋南源面前,语气有点硬。

      "你……你去哪拿的药啊?"宋南源愣了一下。

      "校医室。"顾雨清淡淡地说,"快吃了,吃完睡一会儿。"

      "哦。"宋南源点点头,把药吃了,然后喝了一大口水。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

      顾雨清看着她皱眉头的样子,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给她:"吃糖。"

      "哇,你怎么有糖?"宋南源接过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买的。"顾雨清别过脸,假装看课本。

      其实是她一直放在书包里的,就怕宋南源哪天吃药嫌苦,能给她一颗。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谢谢你,雨清。"宋南源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苦味一下子就没那么明显了。

      她看着顾雨清的侧脸,心里甜甜的。

      顾雨清虽然看起来生气了,可是还是对她很好。

      她就知道,顾雨清最好了。

      吃了药之后,宋南源有点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有点重,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顾雨清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的脸色好白,白得像纸一样,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的时候,她不像平时那样爱笑,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顾雨清伸出手,想帮她把皱着的眉头抚平。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吵醒她。

      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顾雨清收回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宋南源身上。

      教室里开了暖气,可是她还是怕她会冷。

      做完这些,她才坐回自己的座位,继续看书。

      可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宋南源那边飘。

      她想,宋南源的感冒,会不会加重啊?

      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肺部感染,然后住院?

      顾雨清越想越担心,心像悬在半空中一样,七上八下的。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宋南源的感冒快点好起来。

      希望她不要有事。

      可是事情,往往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下午的时候,宋南源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高了。

      她咳得也更厉害了,有时候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脸憋得通红。

      顾雨清越来越担心。

      "我们去校医室看看吧。"她劝道。

      "不用了,就是小感冒,吃点药就好了。"宋南源摆了摆手,强撑着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她刚说完,又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雨清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气她不听话,疼她明明那么难受还要硬撑。

      "不行,必须去校医室。"顾雨清站起来,拉起她的手,"走,我陪你去。"

      "真的不用……"宋南源还想推辞。

      "必须去。"顾雨清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南源看着她严肃的脸,有点害怕,只能乖乖地点点头:"好吧。"

      顾雨清扶着她,慢慢往校医室走。

      宋南源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喘得厉害。

      顾雨清就陪着她慢慢走,一点都不着急。

      她心里很慌,可是表面上却装作很镇定的样子。

      她怕自己一慌,宋南源就更害怕了。

      校医给宋南源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

      烧得很高。

      校医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肺,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情况不太好啊。"校医说,"肺里有啰音,可能是肺部感染了,我建议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肺部感染。

      这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重重砸在顾雨清的心上。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知道,肺部感染对肺纤维化的病人来说,有多危险。

      每一次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严重吗?"宋南源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现在还不好说,得去医院做检查才能知道。"校医说,"你赶紧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带你去医院,别耽误了。"

      "哦。"宋南源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她的手在抖,连号码都拨不对。

      顾雨清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心里一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她轻声说,声音很稳,"没事的。"

      宋南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雨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呢。"顾雨清握紧她的手,"我陪着你。"

      宋南源看着她镇定的样子,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哭腔:"妈……我好像肺部感染了,校医让我去医院……"

      挂了电话,宋南源坐在校医室的椅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顾雨清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一样。

      顾雨清用两只手裹着她的手,想给她暖一点。

      可是暖了半天,她的手还是凉的。

      就像她的身体一样,怎么都暖不热。

      "雨清。"宋南源忽然叫她,声音小小的。

      "嗯?"

      "我是不是……又要住院了?"

      "嗯。"顾雨清点了点头,"不过没关系,住几天院就好了,上次不也是这样吗?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小毛病一样。

      可是她的心里,却比谁都慌。

      她知道,这次可能和上次不一样。

      宋南源的身体,比上次差多了。

      而且……她还咳血了。

      顾雨清不敢往下想了。

      她怕一想,眼泪就会掉下来。

      "可是……我不想住院。"宋南源的声音带着哭腔,"住院就不能上学了,就不能每天看见你了。"

      顾雨清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摸了摸宋南源的头:"傻丫头,我可以去医院看你啊。"

      "真的吗?"宋南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真的。"顾雨清很认真地点头,"我每天放学都去看你,给你带作业,给你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好不好?"

      "好。"宋南源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不想让顾雨清看见。

      可是越擦,眼泪掉得越多。

      顾雨清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伸出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别哭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

      宋南源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就是觉得好害怕。

      怕自己这次住院,就再也出不来了。

      怕再也看不见顾雨清了。

      可是她不敢说。

      只能抱着顾雨清,默默地掉眼泪。

      顾雨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也会掉下来。

      只能这样抱着她,给她一点温暖。

      校医室里很安静,只有宋南源压抑的哭声,还有两个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永远都下不完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雪落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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