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此去千年》柠檬茶脑袋狂喜

20、开始 八月下旬，

　　八月下旬，暑气还未完全消退，李煜又开始着手准备新学期的课程材料了。
　　李煜从学校教务系统下载选课名单后，重新修订了一遍课程大纲，确认没有需要调整的内容，才把文档发给了教学秘书。做完这一切，他往椅背上一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林秘书十分钟前发来消息：赵总今天完成了最后一次康复评估，医生确认左臂功能已基本恢复，后续只需要注意避免过度负重即可。
　　李煜读完消息，敲了“收到”两个字，随即将手机扣回桌上。
　　从赵匡胤住院以来，林秘书每隔几天就会发来这样的消息。李煜拿不准这究竟是赵匡胤本人授意，还是林秘书自己的主张，但他既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拒收这些消息。每次只回一句“收到”，半个多余的字都不多说。
　　医院里赵匡胤对他说“等我身体痊愈了，我们再好好谈”，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赵匡胤。既然对方说了要好好谈，那就安心等对方准备好就可以。
　　他不急。
　　八月最后一周，徐铉从杭州回来了。他在顾家又查到一批厉鹗手稿的散页，其中有两页，直接和南唐词作的版本谱系相关。两个人在办公室忙了整整一下午，把这批新发现的文献编入了展陈附录。
　　收工之后，徐铉提出要请李煜吃晚饭，二人便一同去了大学路后巷的那家家常菜馆。吃到一半的时候，徐铉放下筷子开口问道：“赵匡胤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刚拆了石膏，现在正在做康复训练。李煜说着，夹了一筷子鱼香茄子。
　　“他联系你了吗？”
　　“没有。”
　　“那你联系他了吗？”
　　“也没有。”
　　徐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抬眼打量他：“你倒是沉得住气。”
　　李煜把茄子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他既然说了要好好谈谈，那就等他过来谈就是。他住院的时候我没去打扰他，现在也不会去催他。他想清楚了自然会来找我，要是没想清楚，我找上门去也没用。”
　　“如果他一直都想不明白呢？”
　　“那我就一边等着，一边好好过日子。”李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平静。
　　徐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开口道：“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
　　“以前你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划清边界，第二反应是往后退。现在你既不划边界，也不退却，就稳稳站在原地。这叫什么来着……对，从容。”
　　李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徐铉又开口问道：“赵光义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
　　李煜放下筷子，开口说道：“嗯，这件事林秘书之前提过一次。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解除了他的副总裁职务，现在他已经被移送看守所了，赵匡胤还去看守所看过他一次。”
　　“你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吗？”
　　“我不太清楚他们兄弟之间的事，赵匡胤自己能解决好。”李煜说着，抬眼瞥向窗外，梧桐叶在昏黄路灯下晕出朦胧暖黄的光影。
　　徐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进入九月，新学期正式开始。
　　周二下午的第一节专业课，李煜走进301教室，放下背包，调试打开投影，开始了自己本学期的第一堂课。
　　“今天我们来讲南唐词的历史语境。在展开具体词作文本分析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理清一个关键问题：南唐作为五代时期的割据政权，它的文化定位和政治定位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错位，而这种错位，直接影响了李后主的早期创作。”
　　台下的学生们翻开笔记本，开始动笔记录。
　　下课铃响后，李煜收拾好电脑走出了教室。他穿过三三两两结伴下课的学生，朝着办公室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出一个名字：赵匡胤。
　　李煜停下脚步，接起了电话。
　　“是我。”赵匡胤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那头传了过来。
　　“嗯。”李煜应了一声。
　　“康复评估通过了，医生说左臂功能基本恢复，以后注意别搬重物就行。”
　　“我知道，林秘书已经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赵匡胤随后开口问道：“那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
　　“周六晚上可以。”
　　“行，地方你来选。”
　　“就是大学路后巷的那家家常菜馆，你知道那儿的。”
　　“知道了，六点半可以吗？”
　　“行。”
　　挂掉电话，李煜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他留意到走廊尽头的窗外，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周六傍晚，李煜到餐馆的时候，赵匡胤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等他了。
　　赵匡胤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比住院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比之前更加清晰，气色却很不错，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先前松弛了不少。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温水，菜单扣在桌边，看得出来他还没点菜。李煜在他对面坐下，赵匡胤把菜单推了过来，开口道：“你先看。”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十分钟吧。”
　　李煜翻着菜单点了两个菜，赵匡胤又加了一道汤。等菜的间隙里，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但这份沉默并不算尴尬。毕竟隔了一段时间没见，他们总得有个重新适，找回相处节奏的过程。
　　最后，还是赵匡胤先开了口：“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很多。出院之后我一直不敢联系你，是怕自己出现在你面前之后，又会像从前那样，把想见你变成非要见到你的执念，又一次把我的意愿放在你的感受前面。”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约我出来？”
　　“因为我觉得，现在的我能够给你足够的尊重与自由。”
　　李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道：“你在手术室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这一世你还是把我一个人丢下，那我们之间的牵扯纠缠，到底算什么。前世，我恨过你，可我也爱上了你。这辈子，我不想再被过去困住了。”
　　赵匡胤伸出手，将手掌摊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李煜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赵匡胤便合拢手指，稳稳把李煜的手裹进了自己掌心。
　　菜刚端上桌，李煜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里脊放到赵匡胤碗里。等赵匡胤抬眼看向他时，李煜已经低下头吃自己的饭了。
　　吃饭的时候，李煜忽然想起前世在汴京的那座庭院里，也曾偶尔有两个人同桌对食的时候。可那时他握着筷子坐在那里，尝不出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对面的人给他夹来菜，他便把那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久到对方移开目光为止。
　　而现在，两人已经可以自然而然地给对方夹菜，一起吃饭了。
　　两人一道吃了顿饭，全程没再说什么郑重的话。
　　吃完饭后，两人一同走出餐厅。九月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梧桐叶在路灯下簌簌作响。
　　李煜转过头看向赵匡胤，开口问道：“你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要是没别的事，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我买了一盒乐高放了好久，到现在都还没拆。”
　　“乐高？”
　　“是宋代宫殿系列的，上学期末我在一家书店买的，买回来之后就一直塞在茶几底下没动过。”
　　赵匡胤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走吧。”
　　刚回到公寓，李煜就从茶几下层翻出了那盒乐高，包装盒上已经蒙了薄薄一层灰。他抬手擦去灰尘，拆开塑封，哗啦一声把整袋零件全倒在了茶几上。赵匡胤在沙发前坐下，拿起图纸展开仔细端详片刻，便低头在那堆零件里翻找起底座模块来。
　　两个人一起动手，效率反而不高。
　　李煜拼模型习惯顺着图纸的步骤来，从头到尾按顺序挨个找零件，每找出一片都要对着图纸反复确认两次位置才肯罢休。赵匡胤却偏要按自己的方法来，他先把所有零件按颜色分好堆，再从同一色系里挑出形状相近的逐一比对。
　　两个人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拼完宫殿的主体框架。李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时间不早了，今晚先拼到这里吧。”
　　赵匡胤点了点头，低头把茶几上的乐高零件拢到盒子里。
　　李煜把手里那块零件递给赵匡胤，直起身开口说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如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卧室有多余的被子，我去给你拿。”
　　“好。”赵匡胤看着李煜走进卧室的背影，又重新低下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茶几上那宫殿的雏形，忍不住低笑出声。
　　十月底，“千年词境”数字文化展在市文化馆东侧展厅正式开展。
　　展厅正中的弧形墙面上，投影系统徐徐铺展开南唐宫廷的沉浸式复原画面。当观众走近感应区，墙面上的画面便会随之变换，从“三千里地山河”的宏阔气象，渐渐过渡到“垂泪对宫娥”的定格瞬间。
　　展览开放后的第一个周末，李煜就和赵匡胤约好一同前去观展。
　　两人抵达文化馆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参观者。李煜在入口处拿了导览折页，和赵匡胤一起顺着参观指引，一个单元一个单元慢慢看了过去。两人并肩穿过沉浸展区，走到展厅最深处的那面展墙前。
　　“你当初在顾家找到这段佚文的时候，跟我说‘当有人忆我’这句话里的‘有人’，到底是谁还不清楚。”赵匡胤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嗯。”
　　“后来你说，这封信是他写给一位已经故去的人的。”
　　李煜点了点头：“写给那个到死我都没能原谅，也没能放下的人。”
　　赵匡胤沉默片刻，将声音压得更低：“那这封信，算是寄到了吗？”
　　李煜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立在展墙前，灯影顺着他的轮廓缓缓流动。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桂花树确实还活着，哪怕是种在了不一样的土里。”
　　他转过头抬眼看向赵匡胤，开口说道：“写信的人已经回来了，收信的人也回来了，不必再追究这封信到底有没有寄到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展厅里灯光偏暗，他的脸半隐在投影的光影里，目光里的执念与茫然已经褪尽，只剩一份笃定的珍重。
　　李煜低下头，伸手握住赵匡胤的手，将手指穿进对方指缝，掌心紧紧相贴。赵匡胤随即反手回握住他，二人并肩站在展墙前，十指相扣。
　　参观结束后，两人走出文化馆大门，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过一场小雨。天空像是被雨水刷洗过，蒙着一层浅浅的蓝灰色。
　　“赵匡胤。”
　　“嗯？”
　　“下周桂花应该就开了，我听说文化馆西侧的院子里有一棵。”
　　“没错，是一棵金桂。今年降温来得早，花苞都已经鼓起来了。”
　　“所以你下周有空吗？”
　　“有。”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那棵桂花树吧。”
　　“好。”
　　两人沿着文化馆门前的路慢慢走着。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最终他们得到的从来都不是既定的结局，而是重新选择彼此的机会。
　　而这一次，他们都选择了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