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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审视 一眨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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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时间就走到了六月。
周六傍晚,徐铉拎着一份砂锅粥外卖,敲响了李煜公寓的房门。过了好半天,门才打开,李煜穿一件T恤站在门后,头发蓬乱,眼底下晕着一层浅灰的暗影。
“我就知道你没吃饭。”徐铉说着,举起了手里拎着的砂锅粥。
李煜侧过身给徐铉让开进门的路,徐铉换好拖鞋,径直走到茶几前,把外卖袋放在那堆摊开的词集旁边。他扫了一眼茶几,转身进厨房拿了两只碗和两双筷子出来。
“趁热吃。”徐铉把一碗粥推到李煜面前,自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李煜瞥了一眼桌上那碗粥,拿起勺子,慢慢地把碗里的粥吃干净。等徐铉也吃完粥,李煜才开口说道:“师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徐铉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碗,应道:“你说。”
李煜抬眼看向他:“这件事听着或许十分荒唐,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徐铉调整一下坐姿,摆出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
“师兄,你相信我的前世是南唐后主李煜吗?”
徐铉微微皱起眉头,开口问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抗拒别人把你和南唐后主混为一谈吗?”
李煜苦笑着开口:“是啊,我万万没料到,我的前世居然真的是他。”
客厅里陷入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徐铉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半个月前,我在赵匡胤家收到一个寄给我的快递,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绒布上放着半块青白色的残玉。我把它翻转过来时,看见背面嵌着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
“然后呢?”
“然后,前世的记忆就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我的脑海中。”
徐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借着喝水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就因为你碰了一块玉,就想起前世的事了?”
“是。”
“那个寄玉给你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李煜摇了摇头回答道。
“所以你那天在医院醒过来之后,一开口就问我那个字是不是鼎臣,是因为那时候你还被前世的记忆搅得迷迷糊糊,分不清当下啊?”
“是。”
“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这辈子叫徐铉,可从来没梦见过什么南唐旧事啊。”
“或许,只是时机还没到吧?”
“算了,不纠结这个了,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言归正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徐铉注视着李煜的眼睛。
李煜垂下眼,望着自己的一双手,轻声道:“师兄,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个。”
“为什么?”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自己本该在汴京的庭院里,可转念又清醒地明白,我是个现代人。”
“师弟,你知道版本学里有个概念叫“底本”吗?”
李煜抬眼望向徐铉,默然不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同一部书,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人抄写、刻印、修订,往往会衍生出许多各不相同的版本,但追根溯源,所有版本都来自同一个底本。你现在的情况,就好比同时拥有了同一部书的两个版本。无论是前世的李煜,还是今生的李煜,二者自始至终都承载着同一个灵魂。哪怕他们走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但灵魂都是真实的。”
李煜低声喃喃,重复着那句:“灵魂都是真实的?”
徐铉继续说道:“过去是你,现在也是你。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李后主了。你从前研究他,只能隔着史料去推测他的心境,如今你却可以凭借今生的学术训练,跳出历史的桎梏,才能更清楚地看清前世的自己。”
“我试过了。”李煜说。
“你都试过什么方法?”
“我试着重新分析那些词,但学术研究本就要求保持客观性,我当下的状态还能做到客观吗?”
徐铉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到《破阵子》页的词集,开口道:“客观性和真实性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客观性要求你不歪曲事实、不篡改文献、更不能把个人感受伪装成普遍真理。但如果你带着自身的真切感受去理解一个人,这叫做研究有温度。真正的人文学术研究,从来都不排斥研究者带入个人体验,它排斥的只是拿个人体验当成万能公式,去套所有问题罢了。”
李煜没有接话。
徐铉把词集递到李煜面前,开口说道:“其实你不必非要把这两种身份分得清清楚楚,就好比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儿子,也是父亲。这两种身份本就不冲突,反而只会让你看待问题的角度,比从前更加丰富多元罢了。”
李煜接过词集,一边细细思索,一边逐字研读着里面的词。
“再吃点粥吧,你这阵子都没好好吃东西。”徐铉抬手指了指茶几上还剩大半的砂锅粥。
李煜抬眼扫了他一下,把词集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勺子,又舀了一碗粥。徐铉坐在旁边,也给自己碗里添了些粥。两人都没开口,安静地吃着各自碗里的粥。
两人喝完粥,李煜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清洗干净。徐铉也跟着走进厨房,开口对他说道:“师弟,你以前写论文总喜欢在结论部分留个开放性的尾巴,总说‘本课题尚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现在你自己,就成了那个有待探索的空间。这不是一件坏事。”
李煜背着徐铉,轻轻点了点头。
“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多休息,我先回去了。”说完,徐铉走到门口换鞋。李煜陪着徐铉走到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徐铉拉开门走了出去。
之后的两三天里,李煜把那本自己钻研了近十年的词集,逐词逐句抄录到文档中,再重新一句一句细细品读。
又过了几日,李煜刚上完课往办公室走,周院长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李老师,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周院长说着,手里拿着一份项目进度表。
走进办公室后,周院长示意李煜坐下,将进度表摊开在桌面上,开口问道:“展陈大纲第三部分的终稿,你改了好几版至今还没定下来。南唐单元的收尾内容,策展组已经在催进度了。之前你的工作节奏一直都很稳,这次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李煜点了点头,开口对院长说道:“我最近一直在调整对李后主词作的解读角度。以前分析他的词,用的是标准的文献学研究框架,把词作文本当成纯粹的研究对象来处理。但最近我却发现,我和文本之间那层疏离的距离感消失了。”
周院长看着他开口问道:“这种状态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李煜斟酌着措辞:“倒不是不舒服,是我心里拿不定主意。我不确定带着这么强烈的个人感受去做学术判断,还能不能靠得住,我怕自己会把主观体验伪装成客观结论。”
周院长听完,思索片刻后说道:“学术研究从来都不排斥研究者的个人体验。你读一首词,被它打动,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带着这份触动去分析它为什么能打动你,这本身就是一种可行的研究方法。你的个人体验,恰恰是让历史叙述鲜活起来的养分。”
李煜安静地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我们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学术研究,而是面向公众的文化展示。公众想要的不只是内容准确,更需要情感共鸣。只要你把自己对文本的真实感受融入讲述,观众一定能够感受到。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和文本保持冰冷疏离的距离。”
“您认为带着个人主观感受进行解读,是否会对学术公信力产生影响呢?”李煜问道。
“公信力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只要你引用的文献准确无误,考据扎实严谨,逻辑经得起反复推敲,这本身就是公信力。至于整理组织材料时,叙述是带着感情还是保持中立,那只属于叙述风格的问题,和学术质量本身无关。只要你不把个人情感当作事实来误导受众,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李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点点头:“我明白了,南唐单元第三部分的终稿,我会尽快发给策展那边。”
周院长点了点头,合上进度表开口说道:“有任何需要协调的事情,随时来找我。另外我还有一句话想说,人的一生会扮演很多种角色,这些角色本来就不需要互相排斥,你不必把自己拆分开来。”
李煜站起身,低声道了一句:“谢谢院长。”
走出文科楼的时候,六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校道。李煜顺着梧桐道慢慢往前走,在道路中段的石凳上坐了片刻。头顶的梧桐叶密密匝匝,阳光从叶缝间细碎地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了斑驳的光。
李煜忽然想起,在最初的计划里,展陈大纲最后一节要引用的那句佚文,还是当初自己从厉鹗的批注里抄录下来的:“金陵旧宅桂树,不知今尚存否。若存,每秋花时,当有人忆我。”
早先他原本打算用“王朝更替”来收束全文,或是用“文化不朽”来完成主题升华。可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本是一个被囚禁在北国庭院里的人,坐在桂花树下,写给一位早已离世故人的信。这封信永远不会等来回音,可提笔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曾经活过的最好证明。
六月中旬,李煜终于完成了展陈大纲最后一部分的修改。他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远处立交桥上的车流绵延不绝,汇作一条光河,缓缓向前流动。
工作忙完后,思绪多出了几分空暇,赵匡胤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人曾在公寓楼下堵过他一次,被他当面拒绝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说不清对方这是尊重,还是已经放弃,更不确定自己心底,到底更希望是哪一种结果。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忽然想起徐铉说过的那番话:“过去是你,现在也是你,跳出历史的桎梏,才能更清楚地看清前世的自己。”
这句话放在赵匡胤身上,不也同样适用吗?
半个月前他站在公寓楼下对赵匡胤说的那番话,现在回头再想,他当时说的究竟是客观事实,还是已经被前世的愤怒裹挟,失去了理性判断?
前世的历史已无法改写,对于赵匡胤当年对他做过的事,他始终不打算原谅。但今生的轨迹还尚未落定,他要用今生的标准重新打量那个人,看看他们之间,到底还能不能生出不一样的可能。
李煜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的黑名单页面,盯着赵匡胤的名字看了很久,到底还是没把他移出黑名单。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李煜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才起身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早已经自动暗了下去,和窗外的夜色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