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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手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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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徐铉帮他办好出院手续,推开观察室的门时,看见李煜已经换下病号服坐在了床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青灰也没有褪去。
“医生说你这是应激性晕厥,还伴随血糖偏低,建议居家观察一周。”徐铉把药袋放到了床头柜上。
“再过一个月就是期末周,两门专业课的试卷还没出完,教研室还有一份学科评估材料等着交,我实在耽误不起。”李煜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药袋塞进了背包的侧兜。
徐铉看着他把背包拉链拉好,才开口问道:“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吧?用不用我陪你一块儿?”
“不用了,你外审报告还没交,自己的事都堆成山了,没必要陪着我。”
“师弟。”
“师兄。”李煜抬起头迎上徐铉的视线,开口道:“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当成病人来照顾,让我回去正常工作,可以吗?”
徐铉沉默了片刻,跟着李煜身后,忽然又开口说道:“那你要是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
回到公寓后,李煜把背包搁在玄关柜上,转身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着微红,嘴唇蒙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紫色。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好几秒,忽然有些恍惚。
随后李煜走到书桌前坐下,强迫自己专心工作,他打开电脑,开始出期末试卷。可记忆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不想它,就乖乖退场。李煜停住敲击键盘的手,盯着屏幕上的题目出了神。
“请结合李后主晚期词作,分析其自我书写的特征。”
这道题他已经出了三年,年年都会考,往年撰写参考答案时用到了“主体性重构”“身份剥离”“创伤叙事”这些专业说法。如今再回头翻看这些答案提示,只觉得这样的分析太过冰冷。
李煜关掉试卷文档,往椅背上一靠。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应声亮起,微信消息的预览框里,清楚显示出了发件人的名字:赵匡胤。
他拿起手机,没有点开消息,直接划掉了通知,接着长按赵匡胤的对话框删除,又把对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打开了那份试卷文档。
赵匡胤坐在书桌前,盯着自己刚刚发出的那条消息:“身体好些了吗?我想见你一面。”那条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对方已拒收。
他放下手机,双手撑住桌面,沉默了良久,才打开电脑搜索《宋史》的电子版。他点开《宋史·南唐李氏世家》,跳过早已熟悉的旧事,直接往后翻,找到了关于李后主结局的记载。
《宋史》中记载:“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仅寥寥二十余字,就将李煜的身死一笔带过,写得周全体面,可谓无懈可击。
赵匡胤合上书,脑中浮现出那天李煜在公寓里浑身发颤、干呕不止,额头上布满冷汗的模样。他觉得李煜这反应,根本不是普通的应激反应。
他必须弄清更多内情。
第二天傍晚,赵匡胤约徐铉在大学路后方巷子里的一家茶馆见面。赵匡胤到得很早,选了窗边的位置坐下,点好茶等徐铉。
没过多久徐铉也到了,他刚坐下就开门见山问道:“赵总找我有什么事?”
赵匡胤本打算绕个弯子,但转念一想,所有的迂回试探都是多余,于是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研究唐宋文学的,对南唐史料应该也很熟悉,我想问问李后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铉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将茶壶轻轻放回桌上,抬眼打量了赵匡胤片刻,方才开口问道:“赵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徐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说道:“王铚在《默记》中记载,‘遂有秦王赐牵机药之事,廷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李后主是被‘牵机药’毒杀的。”
他继续说道:“其实关于李后主的死因,正史上并没有详细记载,只有王铚在《默记》中提及此事,认为李后主因为写下‘小楼昨夜又东风’与‘一江春水向东流’的词句,被宋太宗认定为眷念故国、心存怨望,因此被赐死。不过,现在有学者推测,宋太宗其实一直将李煜看作潜在的政治隐患,只是碍于宋太祖的情面才没有立刻动手。”
“碍于太祖的面子?”赵匡胤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太祖在世时,李后主虽被囚禁在汴京,却依旧衣食无忧,还得以继续填词创作。太祖驾崩后的第二年,李后主就被赐毒身亡了。这样时间上的巧合,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猜测。”
徐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都只是学术界的推测,正史之中并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太祖和李煜之间存在什么特殊关系。”
赵匡胤没有说话,徐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方才的话题似乎毫不相干的话:“赵总,我固然没立场过问你的私事,但你今天特意约我出来,到底是想打听南唐史料,还是想了解我师弟的情况?”
赵匡胤抬起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他把我拉黑了,我想知道他近况如何。”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正常。他本就不是会把情绪外露的人,越是心里难受,越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哪怕我已经认识他十年,也未必能看穿他藏起来的情绪。”
徐铉站起身开口道:“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赵总,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过问,我只提醒你一句,如果他选择不见你,不要强迫他。”
赵匡胤坐原位,目光送徐铉离去。他端起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不停发抖。
李煜躲着赵匡胤,算下来已经大半个月。赵匡胤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找李煜。
他给李煜打电话,刚接通就被直接挂断,还被拉了黑名单。他又用工作邮箱给李煜发邮件,措辞从最开始的“我想见你一面”改成了“能不能给我十分钟”,到最后只写下了“对不起”三个字,三封邮件都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甚至让林秘书假借项目名义打电话到文学院办公室,接电话的是院里的教学秘书。
赵匡胤还去过学校几回,每次都把车停在文科楼前,坐在车里望着文科楼的大门。可他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想见的人。
终于,赵匡胤骨子里那根被理智压制了许久的弦,还是断了。
那天傍晚,赵匡胤直接开车赶到了李煜的公寓楼下。他一直坐在车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终于看见李煜从街道拐角处走了出来。李煜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袋里装着一盒便当和一瓶矿泉水,身上穿一件灰色T恤。
赵匡胤推开车门,迈步走了过去。
李煜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往前走。赵匡胤抢上前几步,拦在他和公寓大楼门之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李煜。”
李煜被迫顿住脚步,抬眼看向对方,眼底蒙着一层近乎冷漠的疲惫:“赵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见你。”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你在公寓里倒下去之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我查过相关资料,我清楚我死后他都做了什么,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想知道……”
李煜打断了他,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牵机药发作起来到底有多痛?想知道那杯毒酒灌进喉咙的时候是什么滋味?还是想知道,我临死前攥着你送的半块玉,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赵匡胤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煜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勾了勾嘴角笑了一声,开口问道:“赵总,你今天夜里在这里堵我,和一千年前你在汴京的庭院里囚禁我,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你只是,想来见见我。前世你想见我,就直接把我锁在你的院子里。今生你想见我,就能在我公寓楼下把我堵在大门走不了。你想见我,可我到底想不想见你,你问过我吗?”
李煜的手指紧紧抓着便利袋的提手,“你前世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有忘。你灭了南唐,你把我带到汴京关在那座庭院里,我不求你放我出去。可你……”
他顿了一瞬,才轻声开口:“可你为什么要碰我?为什么要让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赵匡胤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扶李煜的肩膀,李煜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开口道:“别碰我,你前世就是这么伸手的,伸过来就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按在墙上,把我……”
话说到最后,李煜的语气早已不再是控诉,而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去抵抗记忆深处涌来的屈辱。
赵匡胤的手僵在半空中,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可以改,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这就改。”
李煜摇摇头:“你改不了的。你前世是宋太祖赵匡胤,是打下万里江山的征服者。那种掌控一切的欲望,那种容不下任何人说拒绝的本能,早就刻进你的骨头里了。前世你用强权逼我屈身,今生你用强硬手段逼我出来见你,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手段,你告诉我,你能怎么改?”
赵匡胤站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李煜垂下头,低声说道:“其实你前世做的最残忍的事,不是囚禁我,也不是强迫我,而是让我爱上了你。”
赵匡胤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李煜抬起手,用指节抵住胸口,开口继续说道:“你每次都偏要在我最恨你的时候,突然对我好。你就是用这些温柔,一点一点把我的心掏空了。等你走了以后,我明明该自由了,可我的心早被你拿走了,再也没还给我。”
“所以你弟弟赐我那杯毒酒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想躲。因为我知道,你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值得我恨的人了,我连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了。”李煜红着眼眶,看着赵匡胤。
李煜的话像一把钝刀,扎进赵匡胤的心口,让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只能轻轻叫了一声:“李煜,那我们……。”
“赵匡胤,我前世确实爱过你,可那不代表我今生还想继续和你纠缠在一起。”
李煜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见你,却还是来了。你凭什么认定,你的意愿就比我的感受更重要?你觉得你欠我一句道歉,就非要来当面说清楚。你觉得你需要见我,就一定要见到我。你从头到尾,有想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赵匡胤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你尊重我不想见你的权利。”李煜说完这句话,拎着便利袋转过身,朝着公寓大门走去。
“李煜。”赵匡胤在身后叫住了他。
李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赵匡胤,你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而我看清了这个道理,我这一生,不可能活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一样不行。”
李煜回过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向赵匡胤,开口道:“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分手吧。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赵匡胤站在路灯下,望着那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公寓大门之中。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