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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溯 医院观察室 ...

  •   医院观察室的白炽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煜睁开眼时,这嗡鸣正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缠在一起。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第一反应是觉得这片白色太过刺眼,亮得根本不像汴京的厢房。汴京的厢房里只有一盏铜灯,火苗忽长忽短,把整间屋子的阴影晃得摇摇曳曳。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一名穿白大褂的人俯下身,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手电筒。
      “能……”李煜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
      “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李煜摇了摇头。
      “今天是几号?”
      李煜愣住了,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两个日期,太平兴国三年的七月初七,和五月里一个普通的周五。两个日期交叠在一起,像两张被水浸透后粘在一起的纸,他怎么都撕不开。他闭上眼睛顿了顿,开口道:“五月。”
      “有没有感觉头晕恶心?”
      “有一点。”
      医生检查了李煜的瞳孔,又吩咐他完成抬臂、抓握、伸舌几项动作,李煜都一一照做了。医生收起手电筒,对旁边的人低声说道:“是应激性晕厥,血糖有点偏低,输液补充之后就能恢复了,让他注意休息。”
      直到这时,李煜才留意到病床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大半张脸都藏在床头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可李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南唐还在的时候,这双眼睛曾落在翰林院回廊下捧着新词稿的他身上。到了汴京,这双眼睛混在朝堂的百官队列里,远远朝他投来一瞥,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徐铉。”
      徐铉立刻起身,走到病床边答道:“我在。”
      李煜望着对方的脸,忽然开口问道:“你的字还是鼎臣吗?”
      徐铉刚伸出去准备掖被角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落下,轻轻搭在李煜的手背上。他眉头轻轻蹙起,出声问道:“师弟,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哪个字?什么鼎臣?”
      “……”
      徐铉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开口:“你是不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医生说你低血糖,脑子容易发昏。你问我的表字?我一个现代人,又不是古时候的文人,哪来的字啊?”
      李煜眨了眨眼,恍然像是忽然从一场旧梦里醒过来。徐铉的脸上,只有纯粹的困惑和担忧,这副神情他早在八年前读书时就见过了。当年他熬夜改论文改到胃疼,徐铉推门进来瞧见他苍白的脸色时,脸上就是这般神情。
      李煜移开目光,将手从徐铉掌下抽了出来,开口道:“没什么,刚才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徐铉没有放过这个细节,接着追问道:“你居然问我字什么?还问我是不是字鼎臣?南唐后主身边那位翰林学士徐铉,就是字鼎臣。你这是做梦梦到了什么?还是昏迷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李煜反问:“我说了吗?医生刚才不就是说我这是应激反应,多半就是脑子一时发昏罢了。”
      徐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没再追问下去,“行,你先休息,我去找医生拿检查结果。你躺着别动,听到没有?”
      李煜嗯了一声,转过脸,朝向墙壁。徐铉立在床边,又将他打量了两眼,这才转身推门,缓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日光灯比观察室更亮,将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赵匡胤坐在走廊对面的长椅上靠着墙,见观察室门开了,立刻起身开口问道:“他怎么样?”
      徐铉走到赵匡胤面前开口说道:“他醒了,医生说是应激性晕厥,还有些血糖偏低,输液补充营养之后就能恢复了。”
      赵匡胤的肩膀,细微地松了一瞬。
      “不过他刚才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徐铉接着开口说道。
      赵匡胤的视线重新落回徐铉脸上。
      徐铉迎上赵匡胤的目光,说道:“他问我字是不是还叫鼎臣,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我本身是研究版本学的,当然清楚南唐有个翰林学士也叫徐铉,字鼎臣,还是李后主的近臣,但我和他根本是两个人啊。一个现代人平白无故,怎么会突然问另一个人‘字’是什么,除非他的意识状态出了问题。”
      赵匡胤沉默着,并没有接话。
      徐铉接着开口质问道:“赵总,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从研讨会开始就一直刻意接近我师弟。今天他在你的公寓里晕倒,醒过来之后神志混乱,居然用千年前古人的名字称呼我,刚才他的心率一度升到了一百二十,医生说这是应激反应,你到底把他刺激成了什么样子?”
      赵匡胤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那我现在能进去看他吗?”
      “你可以试试,如果他不想见你,你就出来。”徐铉说着侧身让开了路。
      赵匡胤走到观察室门口,轻轻推开了门。门只开了一道缝,他透过缝隙看见李煜侧躺在病床上,被子一直裹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张侧脸。
      赵匡胤的脚刚踏进去一步,李煜的声音就从病床传了过来:“别进来。”
      赵匡胤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他开口唤道:“李煜。”
      “我说了,别进来。”李煜从枕头上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现在不想见我,我理解。”赵匡胤放低了声音,将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
      “你理解什么?”李煜忽然撑起上半身,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冷静一点。”赵匡胤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靠近我。”李煜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摆出推拒的姿势。这个姿势他在前世也做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成功拦住对方。可这一次,赵匡胤停住了脚步。
      李煜放下手,重新躺回枕上,转过脸对着墙壁:“我现在不想见你,你走吧。”
      赵匡胤退到门外的走廊里,轻轻合上了房门。徐铉手里拿着检查结果,站在原地。他见赵匡胤出来时这副模样,什么也没问,只开口说道:“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去吧。”
      说完,徐铉推开房门走进观察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李煜依旧面朝墙壁躺着,被子一直拉到了耳朵下面,只露出头顶一小片黑发。过了许久,李煜的声音才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了出来:“师兄。”
      “嗯。”
      “你有没有试过,你研究了整整十年的东西,忽然在某一天,它就不再是你的研究对象了。”
      徐铉思索片刻,开口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研究李后主的词,原本以为自己早已读懂了他所有的痛苦、挣扎与人生选择。可直到今天才发现,我其实什么都没读懂。从前我写在论文里的那些分析与论述,全都是隔着一层玻璃,根本触碰不到他真实的心境。”
      徐铉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清楚,李煜此刻说的这番话,绝不是在和自己讨论什么学术方法论,于是开口问道:“师弟,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煜并没有回答他。
      “你在赵匡胤家中晕倒之前,看到了什么?”
      “……”
      “好,我不问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
      “他还在外面吗?”李煜忽然开口问道。
      “在走廊里坐着。”
      李煜翻了个身,仰面躺平,目光望向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刺得他阵阵眼眶发酸。
      前世的画面正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重演。
      他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汴京的一座庭院当中。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本是江南品种,移栽过来的第一年冬天,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立在院墙根下,可到了第二年秋天,竟满满开了一树金黄的花,香气满院。
      他天天躲在书房里,坐在书案前写字,每写完一页就随手撕掉一页。
      赵匡胤起初十天半个月才来一趟,后来渐渐成了一周一次,再往后更频,成了一周两三趟。有时候,他会带一壶酒,两人隔着一张书案默然对饮,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赵匡胤登门而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书案对面,反倒径直走到了他身后,把他手里握着的笔抽了出来,轻轻搁在了砚台上。
      “别写了。”
      他不听,抬手就去够那支笔。
      赵匡胤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狠狠按在墙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壁上,疼得他瞬间眼前发黑。赵匡胤的拇指压在他的颧骨上,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整个人顺着力道压了上来,把他牢牢钉在墙壁和书案之间。他闻到赵匡胤身上飘来淡淡的龙涎香。
      赵匡胤低声道:“你心里恨我,我清楚得很,但你逃不掉的。”
      赵匡胤吻他的时候,他始终紧咬着牙关不肯松口,赵匡胤扣在他手腕上的手不由加重了几分力道,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牙关下意识松了开来。赵匡胤顺势松开他的手腕,将他翻了个身,面朝下按在了书案之上。
      放在案上的砚台被撞翻,浓黑的墨汁一下子溅到了墙上。赵匡胤一条手臂横压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慢慢解开了他的腰带。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手指死死抠住桌沿凸起的木棱。赵匡胤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把指节一根一根慢慢抚平,再将他的掌心翻了过来,“别伤着你的手,你还要写字的。”
      从那以后,赵匡胤每次来,都会坐在对面看他写字,还会趁着他写到一半时,起身走到他身后,把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后颈上。
      有一天赵匡胤问他,在江南的时候,有没有人像这样触碰过他。他别过脸没有回答,赵匡胤便把他的脸掰转过来,拇指按在下颌骨上迫使他张开嘴,而后低头吻了下去。他在这个吻里,尝到了自己嘴唇被牙齿磕破后渗出来的血腥味,也尝到了对方舌根底下淡淡的酒气。
      他恨那个人,恨他的手,恨他的声音,恨他每次靠近时身上那股龙涎香气。可每次听见院门响动,他放下笔的动作,总比脑子反应还要快半拍。
      赵匡胤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静静站在院子里,拢着衣袖,身形已经消瘦得厉害。他从袖中取出半块青白色的玉,轻轻放进李煜掌心,轻声道:“拿着,这是唯一一件不会伤你的东西。”
      李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玉,轻声开口道:“你走吧。”
      赵匡胤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随后缓缓转过身。他脚步虚浮不稳,跨出院门时身子晃了一晃,连忙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李煜立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从自己视野里消失。
      那天夜里,李煜站在回廊下,远远望见宫殿的顶上升起了白幡。他从衣襟里掏出那半块玉,紧紧攥在了手心。
      李煜睁开眼睛,只摸到脸上一片湿凉,不知何时,泪水已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凉凉地贴在了皮肤上。
      他忽然惊觉,自己的前世自由被限制,身体被强迫,可他的心,却是心甘情愿交了出去。前世的他竟可耻地背叛了自己的故国,爱上了那个亲手覆灭自己国家的人。
      李煜有些分辨不清,那日在杭州,自己伸手握住赵匡胤的手,究竟是前世残留的记忆替他做了这个决定,还是今生的他,本就想要主动握住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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