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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残玉 项目第一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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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第一期展陈脚本的终稿终于完成了。
李煜将文件打包发给策展负责人后,合上电脑,背靠进沙发里。不知不觉间,李煜已经和赵匡胤一同生活了将近两个月,两人仿佛都早已习惯了有彼此陪伴在侧的日子。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徐铉发来的微信:终稿交了吗?
李煜回复道:刚把邮件发给策展负责人了,你那边数据库的底本比对做完了?
徐铉回得很快:早就做完了,明天发你,周末好好休息,别再熬夜了。
李煜回了个“嗯”,随手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窗外五月的夜风带着初夏独有的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透了进来。赵匡胤今晚有应酬,说要晚些回来。李煜把改完的稿件按页码顺序整理整齐,装进文件袋,又在封口处用便签标注好“南唐单元第一部分终稿”,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做完这些,李煜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他抬眼便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赵匡胤今早出门前留下的,字里行间提醒着他要按时吃饭。李煜抬手把便利贴翘起来的边角重新按平,贴得紧紧的,才转身走回了客厅。
傍晚时分,李煜接到了快递员的电话,对方说有一份同城快递需要他下楼签收。他下楼取件时,快递员递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深灰色纸盒,盒子包装得十分严实,寄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收件人栏上也只写了“李煜”两个字。
回到家,李煜把盒子搁在玄关柜上,先拍了照,再拆开包装纸,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块玉,被绒布包裹着。那是一块残玉,边缘的断口凹凸不齐,玉色呈青白色,表面刻着半个字,仅能辨认出字底部的“心”字。玉的背面嵌着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渗进玉石纹理里积年留下的旧痕。
李煜第一反应,这大概是哪位藏家寄来的匿名物件,他便从背包里翻出登记本,把收件日期、物品描述和包装状态逐一记录下来。
完成登记后,他合上登记本,重新拿起了盒子里的那块残玉。这块玉质地温润,断口处虽粗糙,却并不割手。他把玉翻到背面,那道暗红色纹路在指腹下几乎摸不出凹凸,仿佛早已和玉料长在了一起。
李煜下意识抬起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血痕。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底端炸开,顺着脊梁骨一路窜上后脑勺。李煜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松开那块玉,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后颈,猛地按进了彻骨的冰水深处。
眼前倏然闪过一幅画面,金陵城墙上飘扬着宋军的旗帜,江面上猎猎北风卷过,降表上未干的墨迹还晕着潮气,纸边被北风吹得发皱卷翘。而他赤裸上身,跪在城门之外,双手捧着传国印绶。
画面一转,他望见了汴京的那座庭院,院里的桂花树早已落尽了叶子,他静立在树下,望着落雪纷纷扬扬飘下,有人从身后为他披上大氅,轻声唤他“重光”,可他不敢回头。
画面再一转,他看见病榻上的人伸出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他就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心里想往前迈步,双脚却像是在原地扎了根,半分也挪动不得。那只手就这么静静地空悬着,悬了许久许久。
紧接着他看见了赵光义。
赵光义端坐于龙椅之上,嘴角噙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开口说道:“爱卿,今日是七夕。”
他看见内侍捧着一杯酒,走到了他面前。
酒灌进喉咙,灼热的痛感顺着咽喉一路烧到胃里。他的身体猛地开始抽搐,反弓成一道僵硬的弧线,额头不断重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牙齿咬破了舌尖,腥甜的血顺着嘴角涌出,慢慢淌进了青砖的缝隙里。
他拼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将手探进衣襟,终于摸到了那半块玉,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紧紧攥在掌心。玉锋利的断口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可他此刻,早已感受不到半点疼痛了。
最后,意识在一片猩红里,渐渐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李煜猛地睁开眼,方才还攥在手里的残玉已经滑落在地板上。他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衣服已经被后背的冷汗彻底浸透。胃里翻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他撑住茶几边缘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此时,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这一世的声响:是长江水拍击金陵城墙的浪涛声,是宋军铁蹄踏碎城瓦的脆响,是牵机药滑入喉道时那灼烧般的闷嘶。
原来赵匡胤找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李煜强撑着伸出手,捡起那块残玉放回盒中,合上了盒盖。他的双腿依旧发软,只能撑着茶几勉强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了脸上。
他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随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写过“林花谢了春红”,写过“小楼昨夜又东风”;这双手,今生也抄录过那封被厉鹗留存下来的书信。
“当有人忆我。”
原来那句话是写给一位已经故去的人,写给那个他从始至终到死都没能原谅,却也到死都没能放下和忘记的人。
李煜在洗手台前平复了好一阵,才走回客厅,蜷缩在沙发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正一层接一层次第亮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响。赵匡胤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外卖袋和钥匙。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的时候开口说道:“今天的应酬提前结束了,路上也不怎么堵,我给你带了上次你说很好吃的瑶柱粥。”
说罢,赵匡胤抬起头,看见李煜正蜷缩在沙发里,脸色一片苍白,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潮。赵匡胤放下外卖袋,快步走到沙发跟前,半蹲下身,伸手想去探李煜的额头。
李煜猛地往后一缩,赵匡胤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中。
“你怎么了?”赵匡胤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煜死死盯着赵匡胤的脸,像是拼尽全力,要把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脑海里翻涌交错的画面一点点拼合到一处。他认出来了,这张脸,既属于覆灭了他家国的仇敌,也属于将他囚禁在那方寸庭院,又把那半块玉送到他面前的人。
“赵匡胤,是我。”李煜从沙发上站起身,红着眼睛开口说道。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你上辈子最后一次来看我,送了我一块玉。”李煜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你驾崩之后,你的弟弟登基第二年的七夕,他赐给了我一杯毒酒。我到死都一直攥着你给我的那块玉,真没想到我恨了你一辈子,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还是在想你。”
赵匡胤的眼眶渐渐泛红,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唤一声“重光”,可这个称呼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哑着嗓子说道:“都是我的错。”
“你认错能改变什么?”
“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赵匡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李煜。
“别碰我!”李煜猛地向后退开,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上。赵匡胤伸出的手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撞开了他心底最后一道紧闭的闸门。前世赵匡胤也正是这般对他伸出手,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带着征服者占有欲的姿态。
赵匡胤缓缓将手放下,摊开摆在身前,一步一步朝着门口退去,开口说道:“你现在不想见我,我出去便是。”
李煜顺着墙壁缓缓蹲下身,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唇已经褪尽了血色,喉咙里溢出一阵阵低沉的哀鸣。
两套记忆像是两条决了堤的河流,在同一处河床里猛烈冲撞,将他的意识冲撞得支离破碎。
他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太平兴国三年的七月,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五月夜晚;分不清头顶笼着的光,是汴京厢房里摇曳的铜灯,还是赵匡胤客厅里明亮的落地灯;也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宋太祖赵匡胤,还是赵氏集团的总裁赵胤。
“李煜。”赵匡胤停在玄关处,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煜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浑身猛地一颤。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赵匡胤看见李煜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朝前栽倒。赵匡胤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了他。李煜的身体落进他怀里的时候,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沾湿了赵匡胤的领口。
“李煜……李煜!”赵匡胤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挂断电话后,赵匡胤将李煜的手轻轻握进掌心,拇指缓缓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
急救人员来得很快,迅速将李煜抬上了担架,赵匡胤一路紧随担架之后,直到一行人上了救护车,才腾出手拨通了徐铉的电话。赵匡胤的声音混在救护车的警笛声里,断断续续的:“李煜出事了,他收到了一块残玉,刚刚在我面前晕倒了,现在正往市第一医院送。”
“我马上到。”徐铉说完这三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赵匡胤把手机揣进衣兜,低头看向躺在担架上的李煜,牢牢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急救人员正为李煜连接心电监护仪,导线一一贴在他胸口,屏幕上随即跳出一道紊乱急促的波形。救护车冷白的灯光打在李煜脸上,衬得他愈发消瘦。
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退去,救护车在夜色里疾驰,划破了五月夜晚沉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