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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蛋黄酱招致的灾难无足轻重(下) ·本章其实 ...

  •   ·本章其实是第9章,由于晋江字数限制分开发,晋江的章节我要乱套了

      奥托正式加入蛋黄酱业务之后,原本零散的生意开始以一种让昴自己都有些意外的速度变得井井有条。
      油料供应稳定之后,生产成本降下来了。奥托又找来了一种专门用来密封陶罐的蜡,让蛋黄酱的保质期比原来延长了好几天。他从自己的行商人脉里联系到了几个小商户,说可以在那边试销,运输由他亲自带队。
      蛋黄酱专卖店在商业区那条石板主街上正式开业。店铺不大,只有两个货架和一个柜台,但店面正对着街上人流量最大的方向。
      罗姆爷花了几天时间用他以前在贫民窟攒下的木工手艺打了一排展示架,每一层都摆满了小陶罐装的蛋黄酱。罐子上贴着昴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比当初在格林课上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工整了不少。
      开业那天昴起得比莱茵哈鲁特还早。卡萝走进厨房准备早餐的时候发现昴已经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摆着已经调好的蛋黄酱面糊和切好的面包片,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表情往面包片上抹着酱料。
      卡萝问他几点起来的,他说大概是风之刻刚开始的时候,睡不着。
      奥托在开业第二周拿出了一个账本。账本不大,封面是耐磨的深灰色布面,内页用极细的横线划分成均匀的格子。他用行商人特有的工整字体记录着每一笔进出账目——原料采购成本、单罐包装费用、运费摊销、日销售额、回头客占比、黑市渠道的加价率。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据的来源和可靠性等级。昴翻完那个账本之后,用一种被狠狠震撼到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奥托,你真的是深藏不露啊。不但有能和地龙说话的加护,会土魔法,还能把账本做得让我这个对商业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看懂。你知道我之前做的账本是什么样的吗?我在一张纸上画了三个圈,一个代表明面店铺的收入,一个代表黑市的收入,一个代表成本。然后我发现那个纸片找不到了。你是商业之神派来拯救我的。”
      “您这样夸我,我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这些只是一个商人最基本的职业技能。我跑商路这几年,如果连账都算不清楚,早就被人骗光了。”
      “你对最基本的定义和我的定义之间有巨大的鸿沟。”
      奥托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昴面前。昴打开一看,是一块浅棕色的硬糖,表面嵌着几粒碾碎的坚果。
      “这是卡拉拉基那边的旅人糖,用蜂蜜和坚果做的,很便宜,但能放很久。以前我在路上最困难的时候,有个老行商给了我一小块。他说行商人最重要的不是货物,是能在路上遇到让你想走下去的人。菜月先生,您大概就是那个人。”
      昴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把糖块推到腮帮子旁边。
      “奥托,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我们要把蛋黄酱卖到全世界去。没错,我们的理念有了!每一个有厨房的地方,都要有一罐蛋黄酱,天哪,这话真好。”
      奥托用手扶了一下额头,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笑声牵动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被纸页割破的手指,让他嘶了一声。
      “……您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我都觉得您是认真的。所以这次我也相信您是认真的。既然这样,我们得先解决运输途中陶罐破损的问题。”
      然而生意越是火爆,触及的利益就越多。

      菜月昴在店铺二楼的仓库里清点库存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奥托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紧张。他放下手里的陶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楼梯口走去。
      楼下站着三个男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棕色长袍的中年人,衣料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穿着短褂,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绷得紧紧的。
      奥托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按在台面上,肩膀的线条僵硬。
      “菜月先生,请您从后门离开。”奥托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这几位是王都商人组合的代表,他们想和您谈谈关于蛋黄酱的备案问题。我建议您改天再谈。”
      “改天?”站在前面的中年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微笑依然挂在他的嘴角,“奥托先生,您这样可不太好。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拉塞尔大人对蛋黄酱的生意很感兴趣,他希望能和菜月先生面谈一次。这纯粹是商业上的交流,不需要这么紧张。”
      菜月昴站在楼梯中间,一只脚还踏在上一级台阶上,手扶着墙壁。他的目光从那个中年人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两个壮汉身上,然后落在奥托的后背上。他能看到奥托的耳后有一滴汗正在往下滑。
      “我就是菜月昴。”他说,把另一只脚也踩到了地面上,“三位找我有什么事?”
      中年人的微笑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加深了一点点。他朝昴的方向迈了一步,奥托几乎是同时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挡在了菜月昴和那个中年人之间。
      “菜月先生,请您退后。”
      “奥托——”
      “请您退后。”奥托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他没有回头,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几位不是来谈生意的。如果是正式拜访,商人组合不会派打手来。”
      中年人叹了口气,那个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抬起右手,身后的两个壮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奥托的反应比菜月昴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在那两个壮汉冲过来的同时双手拍向地面,指尖触及石板路面的瞬间,一道土黄色的墙壁从地砖缝隙之间猛地升起,把店铺的入口封住了大半。
      “多纳!”奥托喊道,然后一把抓住昴的手腕,朝店铺后门的方向冲去。菜月昴被他拽得踉跄了好几步,脚下踩碎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陶罐碎片,碎瓷在鞋底发出尖锐的咯吱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土墙的厚度比他想象中要薄,两个壮汉已经在用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铁棍敲击墙面,土块正在一片片地崩落。
      “奥托,他们是什么人——”
      “拉塞尔的人。王都商人组合的财务主管,实际上就是王都商业的掌控者。”奥托踹开后门,拉着昴冲进店铺后面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空木箱和废弃的货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油垢的气息,脚下的石板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跑起来能感觉到鞋底在打滑。
      “我早该想到的。蛋黄酱的生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蚕食了那么多传统调味料的市场份额,商会不可能坐视不管。如果被他们带走,能平安走出来的人很少。您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我们登记……不对,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是现在唯一合理的方案。”奥托松开昴的手腕,转过身面对巷道的方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菜月先生,您跑得快吗?”
      “……不算慢。”菜月昴说,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静一些,“但我不打算跑。”
      “为什么这种时候您都不肯听话。”奥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出现了一个类似于笑容的弧度,然后他猛地一挥手,昴脚下的地面忽然向上隆起了一小段斜坡。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奥托已经用双手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斜坡上方推了一把,“因为您是雇主!快走!”
      菜月昴被那道土坡托着向上滑了好几米,双手本能地抓住了巷道墙壁上凸出的砖块稳住重心。他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奥托双手合在一起,脚下的石板路面上再次升起土墙。这次的土墙比在店里那道更厚、更高,几乎把整条巷道都封死了。
      然后他听到了铁棍砸在土墙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土块崩裂的闷响和奥托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土魔法在这种狭窄的巷子里并不利于发挥,土墙的密度不足以长时间抵挡铁棍的重击。
      第一道土墙被敲碎的时候,奥托往后跌了一步,后背撞在巷道的墙壁上,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重新抬起手,第二道土墙从地面升起,但这次的厚度明显不如第一道。昴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了几丝暗红色的痕迹。
      “奥托!”
      “我没事!您先走——埃尔·多纳!”奥托喊出咒文的音节,土黄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射出,穿过他自己设下的土墙,在墙的另一侧炸开。昴听到了几声闷哼和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然后是更密集的铁棍敲击声。
      第二道土墙在铁棍的重击下碎裂,碎片砸在奥托的身上,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全是划痕。有一片较大的土块直接砸中了他的额头,鲜血立刻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灰色的刘海往下淌,染红了他的左半边脸颊。但他依然没有退,第三道土墙从他的脚下升起——但这道墙明显比前两道更薄,更脆弱,薄到昴能从墙的轮廓里看到那三个正在逼近的人影。
      “你们做出这样的事情,以为能平安脱罪吗?”菜月昴喊道。
      “昴先生就算借用阿斯特雷亚家的名号也是没用的,在商业的事情上,阿斯特雷亚家也不能随意干涉王都商人组合的决定,你们的行商并不规范,没有登记,甚至家主也不知道存在,”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说着,这话给菜月昴的震撼不小。
      ‘怎么可能,应该最开始就……’
      “住手!我跟你们走!你们的情报就仅此而已吗?”菜月昴从斜坡上跳下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然后朝那三个人冲了过去,“放了奥托。知道配方的人是我,提出这个主意的人也是我,他只是听从我的指示而已。”
      中年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一只手。两个壮汉停下动作,铁棍在半空中悬着,碎石和尘土在他们脚下铺了厚厚一层。
      奥托跪在地上,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用另一只手拽住昴的裤腿,声音沙哑而固执:“菜月先生……您在说什么蠢话……”
      菜月昴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把手伸下去,在奥托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们既然调查过蛋黄酱,就该知道配方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他直视着中年人那双因为巷道的昏暗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如果你们把他打死或打残,蛋黄酱的配方你们一辈子都得不到。但如果放他走,只要他平安离开这条巷子,我就把配方给你们。”
      中年人看了昴很久。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某种昴不太能解读的光芒,那里面有审视、有计算,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成交。”
      “菜月先生——”奥托的手指在昴的裤腿上攥得更紧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菜月昴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他平时那种刻意浮夸的元气。
      他只是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跑吧。”
      “昴先生,您……”奥托还想说什么,但菜月昴已经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朝巷道的另一头推了一把。
      奥托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菜月昴一眼,那双蓝色眼睛里有很多昴没有时间解读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转身跑了。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尽头。菜月昴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转过头重新面对那三个人。中年人招了一下手,两个壮汉上前抓住了昴的手臂。力道不算大,但每一个关节都被锁得死死的。
      中年人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手帕,在手指间展开,然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掌上沾到的灰尘。
      “昴先生,不得不说,您的果断让我很意外。不过您放心,我们要的只是蛋黄酱的配方和制作工艺。只要您配合,不会受太多的苦。”
      菜月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肩膀,看着奥托消失的那个拐角,然后垂下了眼帘。

      奥托·苏文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
      在卡拉拉基边境的交易所里,那个自称有二十年行商经验的中年商人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铁具的价格马上就要跌了,你不趁现在出手就全砸手里了”的时候,他相信了。
      用一批质量不错的铁具换来几十桶油的时候,他相信了那个中年商人接下来一定会告诉他这些油应该往哪里卖。当他发现那个中年商人从此消失在所有他能找到的交易所里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但那时候他已经背着几十桶油和数不清的债务,连抱怨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之后他在博诺博最便宜的酒馆里,从两个陌生商人嘴里听到了“蛋黄酱”这个词。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赶到王都,在佛鲁特面包房里见到菜月昴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打算做好了。如果这笔生意谈不成,他就只能带着那几十桶油穿过梅扎斯领的边境,去国外碰碰运气。
      而穿过边境意味着离开他已经熟悉的商路和交易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从头开始,风险大到让他每次想到都会胃疼。
      但是菜月昴对他说,你把你的油卖给我,我让你成为蛋黄酱的独家分销商。没有压价,没有附加条件,没有那些在商业谈判中会让奥托本能地保持警惕的隐藏条款。只有一句“你在尝蛋黄酱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告诉我怎么才能把它卖得更好,而不是趁机讨价还价,我信这个”。
      奥托在从蛋黄酱专卖店走回他临时租住的廉价旅馆的路上,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错误决定都回忆了一遍。
      他想起那个在卡拉拉基骗走他全部铁具的中年商人,想起王都市场上那些看他年纪轻就随意报低价的批发商,想起那个说要借他钱周转却暗中计算着如果他还不清就把他卖给奴隶贩子的金主。然后他想起菜月昴在柜台后面问他“你的油如果卖不掉会怎么样”。
      现在这个人很可能被绑在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房间里,双手被麻绳绑在椅子扶手上,脸上带着几道青紫色的瘀伤,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至少奥托认为是原因,此刻正跪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一块块暗红色的痂,裤腿上的破口里露出下面被土块划伤的皮肤。
      他想起菜月昴说“你这个加护太棒了”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想起菜月昴在面包房里对着他喊“你可以让路边的松鼠帮你看看前面有没有强盗埋伏”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兴奋。
      想起菜月昴说“这就是商业竞争的降维打击”时挥舞着手臂,差点把柜台上的空陶罐扫到地上。
      那个人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可能会利用加护获取不当利益的潜在威胁。
      他对昴说“这份合同我会执行到底”的时候,他是真心的。此刻跪在这条巷子里,把结痂的伤口重新磕出血来,也是真心的。
      奥托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夹杂着血腥味和酸涩感的气体用力地呼出去,然后抬起一只手,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扶着墙壁站起来,膝盖晃了两下之后稳住了重心。
      阿斯特雷亚宅。
      他需要找到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奥托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找到莱茵哈鲁特的了,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没有被民众举报还顺利到了,真是命运的难得眷顾。
      “奥托先生,你的额头在流血,身上的衣服有多处破裂。”莱茵哈鲁特说,“发生什么事了?”
      “菜月先生被绑架了。”奥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只手因为失血而发凉,“是拉塞尔——王都商人组合的拉塞尔·费罗。他的手下,三个,也许更多,在蛋黄酱专卖店后面的巷子里。菜月先生用配方作为条件,逼他们放走了我——莱茵哈鲁特大人,这件事是我——是我没有及时察觉到商会的动向,是我——”
      “奥托先生,这不是你的错。”莱茵哈鲁特打断他,语调依然是那种近乎平静的克制,“我需要知道具体位置,昴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奥托的声音在这四个字上出现了他无法控制的破音,“我只知道他们是从店铺后方的巷道里带走他的。但商人组合在王都有不下十几处可以用来关押人的房产,从仓库到私人宅邸,我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确定具体位置。”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一瞬。奥托以为他会皱眉,会焦急,会追问更多线索——但他没有。他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蓝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发出无声的请求。然后他睁开眼睛。
      “我知道昴在哪里。”
      奥托愣住了:“……您怎么——”
      “请在这里等候,奥托先生。”莱茵哈鲁特转过身朝宅邸大门走去,在经过卡萝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奶奶,请照顾奥托先生,他的额头需要重新包扎”,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菜月昴被带到的地方是一间地下室。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墙,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魔刻结晶灯,光线昏黄得只能勉强照亮灯下那张木桌和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的扶手。他的双手被麻绳固定在椅子扶手上,手腕被绑得有些发紧,但还不至于影响血液循环。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十根指头都还在正常运作。这让他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分,至少对方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先切人手指的野蛮类型,这在异世界反派里已经算是有基本业务素养的了。
      房间里只有那个中年人坐在他对面。木桌上放着一盏茶杯,杯沿冒着细小的白色蒸汽。茶杯旁边是一叠纸和一支笔,纸上的墨迹还很新,显然是在昴被带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昴先生,我再自我介绍一次。”中年人把茶杯端起来,轻轻吹了一下杯沿的热气,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昴,“我叫德雷克·马尔多,商人组合王都分会的书记官。您的蛋黄酱在过去两周内已经在正规店铺和黑市两个渠道销售了相当可观的数量,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9]
      “意味着蛋黄酱卖得太好了,好到有人坐不住了。”菜月昴说,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德雷克先生,我虽然是初来乍到的异乡人,但我好歹也是学过资本主义的高中生。”
      “商人组合的规定,我猜大概是只会对那些没背景的小商户严格执行,而对那些真正的大商会大贵族通通网开一面。”
      德雷克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昴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极其微妙的赞赏。
      “昴先生比我想象中更敏锐。那么我就不绕弯子了。拉塞尔大人对蛋黄酱很感兴趣。您的产品在王都市场上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它的商业价值,但您选择了一个并不明智的销售方式,把一种足以改变王都调味料行业格局的产品局限在一个小店铺和几条黑市渠道里。这种经营方式,恕我直言,是在浪费蛋黄酱的潜力。”
      “拉塞尔大人愿意提供一个更体面的合作方案。由商人组合出资,全面接管蛋黄酱的生产和销售。您只需要提供配方和制作工艺,之后的一切都由组合来操作。作为回报,您将获得蛋黄酱总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授权费用。”
      “您不需要再亲自去仓库搬货,不需要再为了店铺的选址和租金费心,也不需要再担心自己的合作伙伴会因为商业上的原因被绑架。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个相当划算的交易。”
      菜月昴听到“百分之五”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终于从强撑的微笑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冷笑。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大概是从莱茵哈鲁特那里学来的平静语调开口了。
      “百分之五啊——嗯,也就是说,每卖出一罐蛋黄酱,我能拿到百分之五的利润。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归你们,因为你们提供了渠道和运营,而我只是一个手里捏着配方的无名小卒,对吧?”
      “德雷克先生,您知道吗,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有一种叫作IP授权的东西。授权方只是出品牌名字和基础配方就能拿到销售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被授权方负责生产和销售。而在你们的方案里,我出的不只是配方。配方的研发和改进、前期的市场开拓、第一批忠实顾客的积累、还有‘阿斯特雷亚家特供’这个品牌溢价全都是我已经做完了的。”
      “你们只是在看到了成果之后,想用最便宜的价格把全套成果买过去,然后把我这个创始人踢出局。这不是合作,这是收购。而且是那种非常难看、非常不体面、让我想起了我那个世界里一个姓马的有钱人说过的‘要么合作要么收购’实际上是想让竞争对手全部死掉的恶性收购。”[10]
      “昴先生比我想象中更会谈判。那么百分之十,这是组合能给出的最高比例。毕竟您也知道,您的蛋黄酱之所以能卖到这个价格,很大程度是沾了阿斯特雷亚家的光,拉塞尔大人问过亨克尔大人是否知晓蛋黄酱的存在,很可惜答案是——不知道。”
      “如果失去了剑圣家的名号加持,单凭一个您自己原创的调味料,您觉得它在王都能卖到什么程度?”德雷克的笑容在他说出最后一句时消失了大概只有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然后重新恢复成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们的情报就仅此而已吗?”菜月昴看着他,声音里的冷笑收敛了,“德雷克先生,您刚才一直在强调阿斯特雷亚家的品牌加持,强调我不是贵族,强调商人组合才是王都商业的规则制定者。您还特意提了一句——‘拉塞尔大人问过亨克尔大人是否知晓蛋黄酱的存在’。”
      “亨克尔·阿斯特雷亚,莱茵哈鲁特的父亲,现任阿斯特雷亚家家主——你们去问了他,他当然会说不知道。我现在连他的人都没有见过,而你们就凭这一点判断我只是一个借用主家名号来卖酱料的坏执事,觉得只要把我绑来,把条件摆在我面前,我就会因为失去阿斯特雷亚家的庇护而乖乖顺从。”
      “我说得对吗?”
      德雷克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菜月昴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线索的脉络。
      商人组合找到亨克尔这条线的逻辑其实不难重建。蛋黄酱在正规店铺上架时,莱茵哈鲁特以阿斯特雷亚继承人的名义向商人组合提交了备案申请。
      但阿斯特雷亚家的现任家主是亨克尔·阿斯特雷亚,不是莱茵哈鲁特。
      从法律意义上说,亨克尔有权否认任何以阿斯特雷亚家名义进行的商业活动——如果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话。商人组合大概就是抓住了这一点。考虑到他曾经从卡萝那听过的事情,不排除这个家主是刻意给人添麻烦的。
      在他们眼里,昴不是莱茵哈鲁特认可的合作伙伴,只是一个利用阿斯特雷亚家名号的佣人。绑走这样一个人,阿斯特雷亚家按理说不会出面。
      就算莱茵哈鲁特个人想出面,在商业事务上剑圣也不能随意干涉商人组合的决定。

      “您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个漏洞来压我。”昴继续说,“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来头?一个从外地来的、运气好被剑圣收留的、做了个好吃的酱料就以为可以靠着贵族名号发财的普通人。对你们来说,这种人绑了就绑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会为了他出面。”
      德雷克依然没有回答,但昴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正在以一个极其细微的幅度收紧。昴知道自己的推测至少命中了大部分。
      那把破旧椅子在他屁股下面吱呀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靠到椅背上,抬起头,用一种完全不像是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在说话的语气开口了。
      “我需要看到他活着的样子,不管是对话镜还是什么别的流星那是你的事情。”[11]
      “否则?”
      “否则从今天开始,你们永远也得不到蛋黄酱的配方。永远。”
      “您对自己的处境似乎有一种非常有趣的误解,昴先生。您以为您手里只有配方这一张牌吗?您确实很有勇气,有勇气到能在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还在为那个灰头发的行商人争取安全离开的时间。”
      “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您现在在我的手里,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您觉得您还能撑多久?”德雷克沉默了片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他从木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撑到哈鲁来。”昴闭上了眼睛说,像是在闭目养神。

      德雷克看着闭眼不再说话的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端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走回昴面前,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
      瓶口冒出一种不太浓烈的酸味,和昴记忆中的蛋黄酱原料醋的味道有些接近,但更刺鼻,更不自然。
      德雷克掐住昴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瓶子里的酸味在昴的鼻腔里炸开。他用舌根抵住上颚想要把那股液体往外推,但德雷克的手力气比他预想中更大,瓶口撞上牙齿的感觉又凉又硬,液体顺舌根涌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强烈的刺激感。
      菜月昴感觉舌头和喉咙烧起来了一样,腹中像有无数根钢针刺穿着他的内脏。他的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又强行对焦在天花板那盏昏黄的魔刻结晶灯上。
      德雷克把空瓶子放到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液体。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继续说话。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王都市场上能买到的最高浓度的醋精。如果在您的胃里停留太久,大概会烧坏您的胃黏膜。到那时候,就算您想说,也说不出话了。”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在这里等着,等您想好了就告诉我。”[12]
      被醋精烧坏的黏膜让昴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的意识还是清楚的。他的嘴角在痛,胃在灼烧,手腕因为刚才被绑得太紧而发麻。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尽可能平稳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
      “德雷克先生,你刚才说蛋黄酱没有备案,但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德雷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莱茵哈鲁特在蛋黄酱正式上架之前,以阿斯特雷亚家继承人的名义向商人组合提交了备案申请,你们收到却把它搁置了。”昴的声音因为喉咙的灼痛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商人组合的备案流程规定,食品类新商品的备案审核周期不超过三天。超过三天未答复视为自动通过。哈鲁提交申请到现在已经超过两周了。”
      “按照你们自己的规定,蛋黄酱的备案早就应该自动生效了。但你们没有把它列入已备案商品名录。你们把它放在一个灰色地带,这样你们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拿‘未备案’来压我,而在面对阿斯特雷亚家的正式质询时,又可以推说是审核流程出了技术性延误。我说得对吗?”
      德雷克沉默了片刻。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用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被绑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血迹的少年。
      “昴先生比我想象中做了更多的功课。那么您应该也明白,备案在流程上的状态是由商人组合的审核委员会决定的。而审核委员会的主席是拉塞尔大人。他说备案没有完成,备案就没有完成。您有阿斯特雷亚家的继承人替您提交申请,但就像之前所说的,阿斯特雷亚家的现任家主是亨克尔大人,不是莱茵哈鲁特大人,那么这个备案申请的效力本身就有待商榷。”
      “所以你们打算用程序漏洞拖死我。”菜月昴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把笑容维持住了,“然后等你们从我嘴里撬出配方,就可以自己重新提交一份备案。这次是以商人组合的名义,到时候蛋黄酱就是你们的产品了。”
      “您有做商人的天赋,昴先生。”德雷克用一种不无遗憾的语气说,“如果您一开始就选择和我们合作,而不是把蛋黄酱挂在阿斯特雷亚家的名下,我们现在大概正在王都最好的酒馆里碰杯,而不是在地下室里进行这种不愉快的对话。”
      “可惜您选错了阵营。”
      “我选的不是阵营,是朋友。”
      德雷克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以为莱茵哈鲁特大人会来救您。我理解这种想法,但他来不了。您刚才也承认了,阿斯特雷亚家的现任家主是亨克尔大人,不是莱茵哈鲁特大人。”
      “在没有家主正式授权的情况下,一个骑士以阿斯特雷亚家继承人的身份介入商会事务,本身就是越权。更何况绑架您的罪名在法律上需要证据来支撑。但谁看到您被绑架了?您在来这里的路上经过的所有街道都是商人组合的私有产业通道,没有目击者,没有巡逻卫兵,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您是‘被强行带走’的证据。”
      “如果莱茵哈鲁特大人找上门来,我们会非常礼貌地告诉他,我们没有见过您。然后他会去问亨克尔大人是否知情,而亨克尔大人会说不认识您。您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在法律上,您只是一个借用主家名号的执事。而在商业上,您是一个没有备案、非法经营的外来者。在两个层面上,您都没有让剑圣亲自出面的资格。”
      “就一个问题,”昴说,声音沙哑,“你说哈鲁来不了,是因为你们觉得他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在程序上需要他父亲的授权。你们做了功课,研究了阿斯特雷亚家的家族结构,查了备案流程,确认了所有程序漏洞。你们觉得这样就能把莱茵哈鲁特挡在门外。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他根本不会管那些?”
      “一个把骑士荣誉看得高于一切的剑圣世家继承人,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执事毁掉自己在骑士团的前程?”德雷克反问。
      昴没有回答。
      因为不需要。

      现在菜月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还在王都的规矩里想问题。你们把莱茵哈鲁特当成阿斯特雷亚家的继承人,一个会在商业规则和贵族礼仪框架内考虑利弊的骑士。
      但你们不知道他是那种会因为朋友一句“很期待”就认真说“我也很期待”的人。
      你们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在发现自己朋友没回家的时候会做什么。

      地下室的门被从外面撞开的瞬间,德雷克手中的茶杯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在他的靴面上,冒出几缕细小的白色蒸汽,但他完全没有去注意。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盯着那个把铁门连同门框一起踹飞的人。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站在门口。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色的便装,右手握着一把无名的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他的蓝眸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亮得惊人,扫过德雷克和他身后那两个已经拿起铁棍的壮汉,然后落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昴身上。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昴看到他瞳孔中燃烧着一种他之前从未在莱茵哈鲁特身上见过的冷酷。
      德雷克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商人组合印章的文件,用一种被骤然打断但依然努力维持体面的语气开口:“莱茵哈鲁特大人,这是商人组合的内部事务。根据王都商会法第七十三条规定,未备案商品的处理属于商会的管辖范围,您的介入恐有越权之嫌——”
      莱茵哈鲁特把视线从昴身上移开,转向德雷克。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急躁,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情绪化”的表情。他只是用一种比平时更低的语调开口了。
      “你不是王国的执法人员,德雷克·马尔多。你只是一名商会书记官。你没有任何权力对任何人进行拘禁和人身伤害。王都商人组合无权行使执法权。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非法的。”
      他每说一句,往前迈一步。德雷克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步。
      那两个壮汉举着铁棍挡在莱茵哈鲁特和德雷克之间,但他们的铁棍在莱茵哈鲁特向前迈步时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其中一个壮汉的膝盖在微微发抖,另一个握着铁棍的手指正在不停地松开又握紧。
      “打手没有受过正规战斗训练。”莱茵哈鲁特的目光在那两个壮汉身上扫了一下,用不到一秒的时间完成了评估,“铁棍的握法不对,重心太高,脚下的站位无法支撑任何突发动作。德雷克·马尔多,你对菜月昴实施了非法拘禁和身体伤害。你将为此付出代价。”
      最后一步落下的同时,他的剑锋已经抵在了德雷克的咽喉上。剑尖离喉结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德雷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剑尖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红线,那道红线只渗出几滴血珠,但足以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莱茵哈鲁特的剑就这样停在那里。
      “我不知道你背后的指使者是谁。你提到的亨克尔·阿斯特雷亚是我的父亲,但法律上他无权在这件事上代表阿斯特雷亚家。蛋黄酱的商业备案由我本人提交,阿斯特雷亚家的商业事务由我以继承人身份全权负责。如果王都商人组合对此有任何疑问,请通过正式的商会函件向我提出,而不是绑架我的家人。”[13]
      德雷克几乎完全停止了呼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商会规定、所谓的法律条款、所谓的“越权之嫌”,全部都变成了一张张没有用的字纸。
      莱茵哈鲁特没有再多看德雷克一眼。
      他收剑入鞘,然后转身走到昴的椅子前蹲下来。他的蓝眸在昏暗的地下室灯光里认认真真地看着昴的脸,从额头上的瘀伤到嘴角裂开的伤口,从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到被麻绳勒红的手腕。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昴手腕上的麻绳。
      “昴,”莱茵哈鲁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来晚了。”
      菜月昴在他开始解绳子的同时就用刚松开的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个动作做得非常自然,像是他早就在等着这一下。
      “不,你来得正好,说实话比我预期中快了好几倍。哈鲁,你的效率又刷新了我的记录。”
      莱茵哈鲁特没有笑。
      他的眉毛依然皱着,嘴唇依然抿着,手指在解开昴脚踝上的绳子时力道极其轻柔,和刚才持剑抵在德雷克咽喉上时判若两人。[14]
      “我应该更早察觉到,今天你出门的时候我应该——”
      “好了,打住。”菜月昴用恢复自由的左手拍了拍他皱着的眉头,“你是骑士,不是预言家。今天早上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被绑。如果你连这件事都能预判,那你就不是剑圣了,是神。我可没有和神做朋友的打算。”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昴脚踝上最后一圈绳索。他站起来,伸出手,昴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哈鲁,先回去。我得洗个澡,奶奶大概已经在准备热水了,而且我今天还没吃晚饭。”
      莱茵哈鲁特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他转过身,对瘫倒在地上的德雷克和那两个已经放弃抵抗的壮汉留下一句话:“三天之内,商人组合必须就此事向阿斯特雷亚家提交正式说明。逾期不交,我将视为商会对阿斯特雷亚家成员的恶意侵害。”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昴发现他们在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仓库背后,位置就在王都商业区的西北角。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远处面包房打烊前最后一炉面包的焦香。他深吸了一口气,胃里的灼烧感还在,但比起刚才已经好多了。
      “奥托那边你见到他了吗?”他问。
      “他到了宅邸。”莱茵哈鲁特说,“额头上有外伤,双腿膝盖以下多处擦伤和划伤,但菲利斯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碍。他来宅邸通知我的时候,我通过誓约感知到你的位置。”
      “他没有失血过多吧?”
      “得到了妥善治疗,止血及时。他现在应该还在宅邸,奶奶不会让他以那种状态离开。”
      菜月昴点了下头。他本来想对莱茵哈鲁特说“那我们快点回去,我得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包扎”,但他还没开口就想起今天早上离开宅邸前,他还在厨房里对莱茵哈鲁特说“改天我们一起做蛋黄酱配煎蛋”,于是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哈鲁,明天早上,我们做蛋黄酱配煎蛋吧。”
      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蓝眸里倒映着商业区渐渐亮起的街灯和昴那张还带着瘀伤但正在笑的脸。
      “好的,昴。不过煎蛋的火候我来控制,你上次把蛋煎糊了。”
      “那是我故意的!糊掉的煎蛋有糊掉煎蛋的风味——不信你问菲鲁特,她吃掉了整整一个。”
      “她当时说你如果把煎糊的蛋端上桌,她就和罗姆爷一起离家出走。”
      “……她只是说说而已。”

      阿斯特雷亚宅的会客厅里,菜月昴坐在长沙发上,左手端着一杯卡萝刚刚端来的热蜂蜜牛奶,右手正在用叉子戳一块卡萝在他说到关键剧情点时强行塞进他手里的凛果派。
      他的左边坐着菲鲁特,金发少女抱着双臂,双腿蜷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顶端。
      他的右边坐着莱茵哈鲁特,已经换掉了那件沾了地下室里灰土和血迹的便装,坐姿端正。
      卡萝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膝盖上放着她刚才端茶点时顺手拿来的针线篮,手指间捏着一枚银针,正在给昴那件被麻绳磨破了袖口的执事服缝补。
      格林站在会客厅通往花园的侧门口,双臂抱在胸前,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臂弯处不轻不重地搭着。罗姆爷则靠在会客厅另一头的墙边,双臂抱在胸前,厚实的眼皮半垂着。
      菜月昴刚说到那位中年人掐着他的下巴往他嘴里灌醋精。菲鲁特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调:“灌醋精?他们是不是有病?要灌也该灌蛋黄酱!不对,连蛋黄酱都是小哥你做的他们凭什么灌你!王都商人组合是吧——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菲鲁特。”昴把叉子搁在盘子上,对少女做了一个“冷静”的手势,“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胃都被烧了还叫好好的!”菲鲁特指着他的肚子,“小哥你知道胃是很重要的吗?是奶奶每天花三个小时做出来的炖菜进去的地方!他们把那种地方烧了!”
      菜月昴把叉子放下来,在菲鲁特还没来得及把手指戳到他肚子上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和他从梅扎斯领回来那天晚上在走廊里拍她头顶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
      “胃只是暂时不舒服,没有穿孔,没有内出血,菲利斯已经检查过了。而且他们在灌我之前还说了很多话,他们的计划全被我猜中了,他们现在应该正在被哈鲁的话吓得吃不下晚饭。”
      “是我没考虑到商会。法赛尔老头几天前才讲了王都商人组合的组织结构,我笔记记了好几页。但我居然完全没有把蛋黄酱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如果我能早一点想到——”
      “菲鲁特,这不是你的错。”昴说。
      “不,这是我应该预判到的。”莱茵哈鲁特的声音从昴身后传来,“作为骑士,我本应在蛋黄酱业务扩大之初就主动与王都商人组合进行沟通,提前声明阿斯特雷亚家对这项业务的支持。但我没有做到。让你们承担了本不该承担的风险,我很抱歉。”
      “都别揽责任了,跳过跳过,OK?”
      菲鲁特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莱茵哈鲁特。
      “喂,那个叫德什么的,最好关久一点。”
      “德雷克·马尔多。根据王国商法总则,非法拘禁及人身伤害的最高量刑为七年苦役,附加终身不得担任任何商业公职。”莱茵哈鲁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陈述,“但他个人的违法行为不能完全代表商人组合——这次事件的真正主使者拉塞尔·费罗,极有可能利用自己在组合内的职权和人脉,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德雷克个人身上。以目前的证据,仅凭昴和奥托先生的证词,很难在法律上直接追究拉塞尔的责任。”
      “王都商人组合是王国最大的商会联合体,在露克尼卡的商业贸易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阿斯特雷亚家作为贵族世家对此事处置过当,可能会被其他贵族和商会视为破坏商业规则的行为,甚至影响菲鲁特大人在王选中的立场。因此,在做出下一步决定之前,需要先问昴一个问题。”莱茵哈鲁特转向昴,“昴,你是直接受害者,这件事由你来决定。”
      菜月昴把牛奶杯放回桌上,靠在沙发背上。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冷静说:“说实话,我今天在那个地下室里想过很多。想过把那个叫德雷克的交给骑士团,想过让哈鲁用剑指着拉塞尔的脖子让他当面给我道歉,想过用蛋黄酱的配方把商人组合的调味料市场份额全部挤垮让他们知道得罪一个蛋黄酱爱好者是什么后果。”
      “但是后来我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那个德雷克说他们问过亨克尔大人,亨克尔大人说不知道蛋黄酱的存在,所以他们觉得我只是个借用主家名号卖酱料的下人,绑了我也不会有人出面。”他顿了顿,直视着莱茵哈鲁特的眼睛,“他们说得对。如果他们绑架的是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本人,整个王都的骑士团都会出动。”
      “但他们绑的是我——一个从外地来的、没有贵族身份的执事。在法律上,绑我和绑一个真正的阿斯特雷亚家族成员,罪名是不一样的。在商人组合眼里,绑我的风险和代价也不一样。”
      “所以这不是报复的问题。”他拿起已经有点凉了的凛果派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继续说,“如果我这次靠哈鲁把那个拉塞尔抓起来判了刑,以后不管我把蛋黄酱的生意做到多大、做多少好事、赚多少钱,在那些商人眼里,菜月昴永远都只是‘那个靠着剑圣家庇护才没事的执事’。他们不会承认我的商业地位,也不会因为蛋黄酱的配方尊重我。”
      “所以我不能靠哈鲁的力量去报复,我要用蛋黄酱本身。”

      会客厅里沉默了片刻,菲鲁特用一种昴不太熟悉的眼神看着他。
      “小哥,你今天变聪明了。”
      “我平时也很聪明!”
      “平时是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聪明,今天是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人真的能做出一番事业’的聪明。”菲鲁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变得有点闷,但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完才把头扭开,“你说吧,怎么用蛋黄酱报复他们,我现在很有兴趣。”
      “蛋黄酱之所以能被商人组合拿捏,是因为阿斯特雷亚家之前从未涉足商业领域。即便哈鲁以继承人身份提交了备案,法律程序上我们确实存在漏洞,因为哈鲁的父亲才是名义上的现任家主。所以要解决根本问题,不是靠打官司,而是靠建立一个从法理上完全独立、从实力上足以和商人组合抗衡的新势力。”
      “一个我们自己的商会。”
      他把最后一块凛果派塞进嘴里,然后转向奥托:“奥托,成立商会需要什么条件?”
      奥托·苏文终于从他沉默了很久的位置上走了出来。
      卡萝为他处理过伤口后,昴坚持让他换掉了那件被扯破好几个口子的绿色外袍,坐在会客厅里最靠近壁炉的那把椅子上。额头上缠着绷带,膝盖上的擦伤已经涂了药,裤腿卷到膝盖以下,露出下面还带着几道划痕的小腿。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安静了,但昴能看出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把他在心里不知排练了多少遍的话完整说出口的时机。
      “从王都商业法的角度来看,成立正式商会的条件并不像一般人想象中那么复杂。”奥托开口的时候用的是平时那种带着几分拘谨的敬语腔调,但他的声线比平时稳了不止一个层次,昴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再像刚才那样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了。
      “第一,需要至少三名具有露克尼卡正式居民身份的发起人;[15]
      第二,需要有一个经过公会备案的合法经营地址;
      第三,需要向王都商会公会缴纳一笔注册费,换取商会营业证书。就法定条件而言只有这些。”
      “等等。你刚才说‘就法定条件而言’?”昴捕捉到了他措辞里的留白。
      “是的。”奥托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比平时亮了几分,“法定条件是商会公会明面上写在规章里的内容。”
      “但实际上,光是满足这些条件并不能保证商会能够真正运作。王都的商业规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商人组合暗中把控的。新商会的营业证书审批周期、商会公会里那些负责审核的官员的态度、商业区优质店面的租赁合同能不能顺利签下来、大型批发商愿不愿意和一个新成立的商会签供货合同——这些都不是靠‘满足法定条件’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就是拉塞尔·费罗能派人来抓我们的原因。”昴把后背靠进沙发里。
      “那么从现在开始,”菜月昴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块还没吃完的凛果派,“我们将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商会然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报复拉塞尔,而是让蛋黄酱变得比商人组合更重要。”
      “更……重要?”奥托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
      “如果明天商人组合突然解散了,王都的生意大概会乱几个月,然后会有新的商人组织出来接手。但如果明天蛋黄酱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些在王都每一个贵族府邸的厨房里蘸过蛋黄酱面包的厨娘会抱怨,那些在黑市上习惯了高价抢购蛋黄酱的中间商会追问,那些在宴会上互相炫耀‘我昨天又买到一罐蛋黄酱’的贵族会觉得自己的社交竞争力下降了。”
      “再过几个月,当那些吃过蛋黄酱的孩子开始想念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时,他们会缠着父母去市场找。而市场上没有——因为蛋黄酱只有我们才能做,而我们把配方保护得很好。”
      “那时候,就不是我们求着商人组合了。是他们来找我们。”
      “奥托。”昴转向他,语气里带着那种认真,“我今天在那个地下室里被灌醋精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蛋黄酱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我想让谁参与就让谁参与,这是连商人组合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撑起整个商会的人。那个人不是哈鲁、菲鲁特、罗姆爷。那个人是你,你看,你今天还特别仗义地保护了我,连作为人都没有问题。”
      “菜月先生——”奥托的声音梗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用掌心按住自己还没拆绷带的额头,那个姿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从指缝间还是能隐约看到他的眼眶泛着红色,“我会把蛋黄酱的白色旗帜插满整个露克尼卡。”
      “这是奥托·苏文对您的承诺。不是对合作伙伴的承诺,不是对雇主的承诺——是对您的承诺。”
      “然后还有一件事。”昴把凛果派的最后一口吞下去,然后转向坐在一旁始终安静旁听的莱茵哈鲁特,“哈鲁,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奥托面前。骑士的身形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修长挺拔,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在暖色的光线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明亮。
      他看着奥托,用那双清澈的蓝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奥托先生,这是昴希望我说的话,但也是我自己的话。你今天从巷子里一路跑到宅邸来通知我,额头受了伤,膝盖受了伤,但你并没有因为这些伤而放慢脚步或放弃求救。你在宅邸门口遇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请求我去救昴,而是自责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到商会的动向。那不是你的错。”
      “德雷克·马尔多的行动是商人组合内部有组织的违法行为,你不应该为别人的罪行承担责任。你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作为昴的挚友,作为这座宅邸的一员,我郑重地感谢你。”
      奥托把按在额头上的手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显然在寻找一句能配得上这个场合的回应。
      “——好的,我接受您的感谢。谢谢您。”奥托立刻闭嘴,脸上的表情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奥托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展现出了让菲鲁特都不由自主把抱枕放到一边认真去听的商业知识。
      他从王都商会法和商业惯例的区别讲起,把新商会注册的每一个法定步骤和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隐性障碍逐条拆解。
      讲到商人组合在审批新商会时会如何利用“补充材料”、“经营地址核查”、“最低资本金审验”这些名义上合理的流程来拖延时间,讲到如何在提交注册申请之前就提前准备好应对每一项拖延策略的法律依据。
      昴注意到菲鲁特的手指在沙发上动了动,那是她想要记笔记但手边没有笔和本子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卡萝已经适时地拿来了纸笔。
      奥托讲到他作为行商人在聘可塔特和博诺博之间跑了三年商路时积累下来的人脉网络。
      哪些城市的中层商人对王都商人组合的垄断地位心怀不满,哪些贵族领地的地方商会正在寻求和王都以外的新兴商业力量合作,哪些批发商可以通过言灵的加护进行沟通从而绕开王都商人组合控制下的传统进货渠道。
      然后他站起来,用一种和他平时小心翼翼的形象完全不匹配的坚定语气说道:“从现在开始,王都商人组合不再是能拿捏我们的存在。”
      “你在这种时候还挺帅的。”菜月昴由衷地称赞道。
      “因为我是您的合作伙伴、现在是首席运营官了。”奥托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
      “不,在这个地方,运营官听起来不够有品位,业务官也不够。”
      “内政官如何?”菲鲁特说道,昴打了一个响指。
      “对!内政官!奥托·苏文就是菲鲁特阵营第一任内政官,负责一切和商业、贸易、财政、对外交涉有关的事务!可以的吧!”
      奥托被他这通宣言说得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他转向昴,用一种比平时更为郑重的语调开口了:“内政官这个职位——如果我接受的话,我希望在正式任命之前让诸位知道一件事。因为隐瞒这件事继续担任这个职位,对我来说是对诸位信任的背叛。”
      “拉塞尔·费罗曾经招揽过我。”
      “那是在我刚开始跑王都商路的时候。”奥托说着,我在一家交易所里卖一批从博诺博运来的干货,拉塞尔·费罗刚好在那里视察。他注意到了我的言灵的加护,当时我为了说服一个本地批发商接受我的报价,用了一种我平时不太在人前展示的能力。我能让动物告诉我那个批发商的进货渠道和大概的利润率,凭这些信息我成功把价格谈下来了。”
      “但拉塞尔看到了。他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很有潜力,等你破产了可以来找我。’”奥托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我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后来我被一个同行骗走了全部的铁具,换来的那几十桶油因为市场行情暴跌而卖不出去,我背上了债务,开始到处寻找能让我把那批油变成现金的机会,他之后又来递出橄榄枝,只不过这次是作为奴隶。”
      “就在那时候,我从王都的两个陌生商人嘴里听说了一种叫蛋黄酱的白色酱料。后来的事,诸位都知道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昴、莱茵哈鲁特和菲鲁特脸上依次扫过。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绑架事件的成因里面有我的一部分。”
      “停。”昴抬起两只手做出一个标准的暂停手势,“奥托,我明白你是在给我们提供一个让我们可以随时和你停止合作关系的理由。但你不是拉塞尔的间谍,也不是这次绑架的帮凶。”
      昴转身看着莱茵哈鲁特说:“哈鲁,我觉得你最应该和他说一句。”
      莱茵哈鲁特向前迈了一步,在奥托面前停住。骑士的身形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修长,“奥托先生,这不是你的错。”莱茵哈鲁特说,语气认真,“被人设计陷害而陷入困境,不是你的错。拥有被别人觊觎的才能而被人盯上,也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你只是想要活下去。如果有人因为你想要活下去而伤害你——那不是你的错。”
      “您为什么……”
      “因为昴信任你。而昴信任的人,我也会信任。”
      奥托站在那里,看着莱茵哈鲁特诚恳的蓝眸,又看向昴。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商人之间礼尚往来的算计,只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说“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时的表情。
      “说起来……我们原来还有政务需要处理吗?”菲鲁特突然从沙发上冒出一句。
      “当然有。”奥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向菲鲁特,“首先,新商会的名称必须在提交注册之前确定。其次,蛋黄酱专卖店的日常运营需要专人接手……”
      “……小哥你找了一个麻烦的人回来。”奥托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通,让菲鲁特皱起了眉。
      “对了,菜月先生,关于新商会的名称,您有什么想法吗?”
      昴把后背靠进沙发里,视线在壁炉上方的风景油画上停了一瞬间。
      “商会名称我也想好了——就叫白色同盟,”他说,“或者更正式一点的露克尼卡蛋黄酱商业联盟。因为蛋黄酱是白色的,而今天坐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因为这个白色的酱才聚到了一起。”
      “作为一穷二白的同盟,跟商人组合的账能慢慢算吗?”菲鲁特问。
      “商人组合是个什么组织,我已经充分见识到了。”菜月昴说到这里的时候咧开嘴笑了一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蛋黄酱商会的核心成员了!菲鲁特大人作为王选者兼发起人,我作为配方持有人兼产品总监,奥托作为内政官,哈鲁作为——作为——”
      “作为荣誉厨师长和商业备案的正式代表。”莱茵哈鲁特接上他的话。
      “没错!荣誉厨师长!”昴对着他打了一个响指,转向其他人,“等商会正式成立之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在商业区买下一整栋楼,以后蛋黄酱要在王国遍地开花,总部不能永远窝在面包房二楼。”
      “第二件事就是……”
      蛋黄酱帝国的伟大征程,现在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蛋黄酱招致的灾难无足轻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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