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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蛋黄酱招致的灾难无足轻重(上) 那是在菲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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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菲鲁特与罗姆爷重逢之后,宅邸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某一天早晨发生的事。
一切开始于菜月昴的异常沉默。
在阿斯特雷亚宅,昴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这个黑发少年从附身到莱茵哈鲁特身上那一刻起,嘴就没停过。不是在解释就是在辩解,不是在吐槽就是在自嘲,不是在调解菲鲁特和莱茵哈鲁特之间的冷空气就是在夸卡萝的炖菜是异世界第一。
菜月昴的声音,不夸张地说,就是这座宅邸的背景音。
所以当某天早晨,菜月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叉子把同一块烤肉来回戳了七八遍却一口都没吃的时候,餐桌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菲鲁特第一个做出反应,她的方式是用叉子敲了一下昴的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小哥,那块肉跟你有什么仇?”
“没有。”菜月昴说,就这两个字,连“菲鲁特你今天精神很好啊”这种惯例的浮夸寒暄都没有。
菲鲁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她转头看了坐在桌子另一头的莱茵哈鲁特一眼。骑士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昴的侧脸,眉头微微收紧。
早餐后,菜月昴在帮卡萝整理储藏室的时候,把一袋面粉搬到了书库,又把一本字典放进了厨房的调料架上。卡萝发现字典的时候,它正安静地躺在醋瓶子和盐罐之间,书脊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印。菜月昴本人则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罐格林酿的果醋,对着空气发呆。
“昴先生。”卡萝从厨房里走过来,用围裙角擦了擦书脊上的面粉,“字典不能用来调味。”
“……我本来也没打算调味。”菜月昴接过字典,目光依然涣散,像是透过字典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么你手里那罐果醋是打算做什么的?”
菜月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罐子,好像刚刚才发现它的存在。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郑重、仿佛在宣读某种哲学命题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如果蛋黄酱的本质是灵魂的容器,那么醋就是它的圣杯。”
卡萝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她经历过亚人战争,侍奉过两代阿斯特雷亚家主,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她发现自己活了六十多年积累的见识在这个少年面前依然不够用。[1]
“……昴先生,需要我请菲利斯大人来一趟吗?”
“不用,我很清醒。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所以痛苦才如此鲜明。”
罗姆爷的观察结论则更为简洁直接。那天下午菲鲁特的识字课结束后,他和菲鲁特在花园的石凳上晒太阳,巨人族的老人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菜月昴在花圃旁边来回踱步的背影,粗重的眉毛往下压了压。
“小哥最近不对劲。”
菲鲁特靠在罗姆爷粗壮的手臂上,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我看出来了,他连着三天没在餐桌上说超过三句话,这比莱茵哈鲁特放弃装模作样还不可能。”
“老朽以为昴小哥是想家了,昨天回来的也很晚。”罗姆爷沉默了片刻,厚实的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用更低的音量补了一句,“贫民窟里刚来的人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说自己不想家,但眼睛骗不了人。老朽见过太多。”
菲鲁特没有说话。她把脸往罗姆爷的手臂上靠了靠,红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昴在花圃边缘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一朵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又站起来继续踱步。
法赛尔子爵在授课结束后也提了一件事。老学者把烟斗在桌边沿轻轻敲了两下,清掉烟灰,对正在整理教材的卡萝说:“那位年轻的执事,最近听课的时候一直在笔记本上画画。”
卡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画画?”
“画的全是同一个图案。一个椭圆形的罐子,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法赛尔子爵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形状,“不是伊文字,不是吕文字,也不是波文字。大概是……他故乡的文字吧。”
卡萝将这番话转述给了莱茵哈鲁特。骑士沉默了一小会儿,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然后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卡萝在自己的房间里对格林说,昴先生大概是遇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困境。格林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纸笔,用他那只布满老茧但依然稳健的手写下一行字:【是青春期吗?】
卡萝想了想,在“青春期”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昴这是和你在私底下聊了多久?”
“已经无法忍受了,到极限了,无法忍耐了。”
餐厅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收紧了。
菲鲁特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莱茵哈鲁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子磕在茶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罗姆爷正在给自己倒水,水柱停在了杯沿上方,壶嘴缓缓收了回去。卡萝和格林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菜月昴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重复道:“我已经完全受不了了,太糟糕了。”
沉默,只有窗外花园里无知的鸟还在叫着。
“我和那家伙、我和莱茵哈鲁特关系已经好很多了。”菲鲁特不情不愿地说,甚至朝莱茵哈鲁特僵硬地笑了笑。
“我现在已经不会,好吧,已经很少无视他了。我知道你一直在为这个操心,从我住进这座宅子第一天起你就在操心。你每天早上做体操的时候故意站在我和他中间,你每次发现我在走廊里绕开他的时候都会假装不经意地把我往他那边推一步,别以为我没发现。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不用因为这个走了吧,对吗?”
莱茵哈鲁特在这时候站了起来:“昴,正如菲鲁特大人所说,我与她之间的关系确实有所改善。法赛尔子爵在最近的课后向我反馈,菲鲁特大人身为从政者的政治常识已经有了基础,对王国行政体系的理解已经达到了可以参与正式讨论的水平。礼仪相关课程,子爵也已经安排了具体的日期。”
“哈——嗯,对,礼仪也会尽快、尽快……”菲鲁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这辈子没撒过这么大的谎”。
菜月昴依然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轻浮和自嘲的黑眼睛此刻正盯着桌布上某个固定的花纹,仿佛那个花纹里藏着某个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他在想别的事,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在想别的事。而他没有反驳菲鲁特和莱茵哈鲁特的话,在这种语境下,几乎等同于默认。
罗姆爷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粗重的眉头压下来,用他特有的那种沙哑低沉的嗓音开口了。
“老朽,与那两位侍从已经谈开了。不会让过去的事情影响现在。”他顿了顿,用更低沉的声音补了一句,“小鬼,老朽这把年纪,难得遇到能好好说话的同辈人。所以你不必担心老朽在这座宅子里待不下去。”
“至少在菲鲁特大人的事情上我们达成了共识。”卡萝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说道,格林在纸上写下赞同的话语。
“你们……”
菜月昴开口了,所有人的肩膀都微微一僵。菲鲁特的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带刺的倔强,只有一种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
“……你们在说什么?”昴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他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揉了几下,把原本就翘着的头发揉得更加凌乱,猛地放下双手,用一种混合了崩溃和荒唐感的表情看着在场所有人。
“我是在说蛋黄酱啊!”
沉默。
和刚才那种充满紧张感的沉默不同,这次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把前后语境拼接起来却发现中间缺了最重要的那一块而产生的集体宕机。
“……蛋黄酱?”菲鲁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转向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小哥,你折腾了几天把我们吓得半死,就是为了一个什么酱?”
“那不是‘什么酱’!是蛋黄酱!蛋——黄——酱!我故乡最伟大的发明!能让任何食物瞬间从好吃变成感动得想哭的终极调味料!”菜月昴拍着桌子,情绪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好几度。
“你们知道我过去三天经历了什么吗?我先去了商业区的每一家调味料铺子,从香料行到干货店,连那种只卖盐和劣质油的杂货摊我都没放过,没有一家店有蛋黄酱。”
“我又去了梅扎斯领,问雷姆琳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她拿出了好几种当地酱料让我尝,有一种差点酸掉我半条命,但没有一个是蛋黄酱。连帕克都说‘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休息一下’,精灵也帮不上忙啊!”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叫蛋黄酱的东西。没有!从来没有存在过!我用蛋黄酱配炸鸡的人生——没了。我用蛋黄酱蘸饺子的早晨——没了。我洗完澡对着瓶子来一口蛋黄亲亲的仪式——没了!全都没了!”他用一双深陷在黑眼圈里的、熬了三个晚上没睡好觉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蛋黄亲亲……?”菲鲁特的声音里出现了不加掩饰的困惑。
“就是把瓶嘴直接对着嘴嘬一口。洗完澡之后来一口,那种酸味和油分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的感觉——你试过就知道有多爽了!”
“不会腻吗?”罗姆爷不理解,调味料不管有多好吃都还是调味料。
“会腻!但腻也是蛋黄酱的一部分!没有腻的蛋黄酱不是真正的蛋黄酱!”
“到底是想吃还是不想吃。”菲鲁特皱着眉。
“想吃!想吃疯了啊!”昴几乎是用吼的说出了这句话,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把头埋在交叠的双臂里,发出一声混合了绝望和委屈的叹息。
“我现在就像戒断反应发作的人。手脚发抖,注意力涣散,半夜会梦到我妈在厨房里搅蛋黄酱,醒来发现枕头上全是口水。帕克说这种戒断症状和药物依赖很像,但我倒觉得比药物依赖更严重——药物依赖是身体层面的,蛋黄酱依赖是灵魂层面的。灵魂在磨损啊。”
餐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打破沉默的是罗姆爷。
“……小哥,你刚才说什么,灵魂磨损?”
“对,灵魂磨损。你看,我的手指在发抖。”菜月昴把手举起来,手指确实在抖,虽然大概率是因为他刚才拍桌子太用力了,“这就是蛋黄酱不足的信号。如果再拖下去,到了灵魂磨损第四期,我就会开始产生幻觉,以为任何白色的浓稠液体都是蛋黄酱,到时候奶奶做的药水也会被我当成蛋黄酱喝下去。”
“那倒不至于。”卡萝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
“我会失去味觉的判断力,再也尝不出真正的蛋黄酱是什么味道……”
“昴。”莱茵哈鲁特忽然开口了。
菜月昴抬起头看着他。骑士的蓝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他看昴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昴已经很熟悉的东西。
“蛋黄酱,是什么?”
菜月昴眨了眨眼。
“是一种调味料。在我的故乡,每家每户的冰箱里都有一罐。”
“冰箱?”
“就是储藏食物用的魔法器,不对,不是魔法器,是电器……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蛋黄酱。它是用蛋黄和油和醋做出来的,白色的,浓稠的,酸的,醇厚的——”
“蛋、油、醋。”莱茵哈鲁特将这三个词重复了一遍,“这些材料厨房里都有。所以,我们可以做。”
“……什么?”
“来做吧,蛋黄酱。”莱茵哈鲁特说,“既然昴已经忍耐到了灵魂磨损的程度,那就没有继续等待的理由。卡萝奶奶,厨房今天上午可以借我们用吗?”
“当然。”卡萝微笑着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朝厨房走去,“我去把油和蛋搬出来。格林,帮我把最大号的搅拌碗找出来。”
“天哪。”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里面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正在往外冒,“我们接下来要完成一件大事。这件事如果成功了,阿斯特雷亚家的餐桌上就会出现一种全新的调味料,而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异世界蛋黄酱历史上的第一批见证者。”
菲鲁特沉默了一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哥,你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在打什么鬼主意。上次你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罗姆爷就在三天后出现在了宅邸。”
“那是好事对吧。”
“是好事,所以这次大概也是好事。”菲鲁特说完便朝厨房走去,经过昴身边时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走吧,蛋黄酱。我倒要看看让你灵魂磨损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制作蛋黄酱需要什么材料,菜月昴其实并不完全清楚。
他知道需要蛋黄,知道需要油,知道需要醋。他还隐约记得母亲在厨房里搅打蛋黄酱时碗里那团白色的形状越来越浓稠的样子,记得父亲端出成品时脸上那种混合了得意和心虚的表情“味道和超市买的差不多吧?”父亲当时是这么问的,母亲尝了一口后说“差远了”,然后把整碗都吃完了。
但那碗蛋黄酱具体是怎么做的,蛋和油的配比是多少,醋是用的什么醋,搅拌的速度和方向有什么讲究他全都不知道。他在脑子里把关于自制蛋黄酱的记忆翻来覆去查看,得到的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和一句母亲的自言自语:“果然还是买现成的更省事啊。”
菜月昴站在厨房正中央,面前是一字排开的材料,身后是五双不同程度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卷起袖子,拿起第一颗鸡蛋。
“首先,只取蛋黄。这是蛋黄酱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是成败的第一关。”
他把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用拇指分开蛋壳裂缝,让蛋清缓缓流到下方的碗里,蛋黄在两个半壳之间小心地来回倾倒,结果蛋黄从蛋壳边缘滑了一下,掉进蛋清碗里溅起一小朵透明的水花。
“……刚才的不算。”
“小哥,你果然不会做饭对吧。”菲鲁特嚼着饼干,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全程旁观过!理论上是懂的!只是实操经验不足!只要多尝试几下就能做到的啦。”
第二颗鸡蛋由卡萝接手。老妇人单手完成蛋清分离的动作只用了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蛋黄干干净净地落入碗中,蛋清一滴不剩地被倒进了另一个容器。
“奶奶,那是等下做蛋黄酱用的——”
“蛋清可以留着做蛋白酥。”卡萝微笑着收起蛋清碗。[2]
“然后是油。”菜月昴拿起油壶,用告戒的语气说,“这一步最考验耐心。油要一点一点加进去,同时不停地搅拌。如果一口气倒太多,蛋黄和油就会分离,成品会变成一滩油腻腻的——算了不形容了,反正很恶心。”
莱茵哈鲁特接过油壶,油线以几乎完全均匀的流量落入碗中,每一滴油落入蛋黄的位置都和上一滴几乎完全重叠。他的右手持打蛋器在碗中顺时针匀速搅拌,油和蛋黄在他的手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合、乳化、变得浓稠。
“……哈鲁,你是不是有做好蛋黄酱的加护?”
“如果有那么便利的加护就好了,味王的加护能让制作变顺利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能做出美味的蛋黄酱的加护’被世界认可的话,或许下次可以请求。”
“别请求!你这样就很好了!你这样已经完美得让我想哭了!”菜月昴双手合十对着莱茵哈鲁特做了一个膜拜的手势。
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手上搅拌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看着昴双手合十的样子,蓝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昴不需要哭,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况且——这是昴的故乡的味道,我希望能让它尽量接近你记忆中的样子。”
“哈鲁,你这个人真的很犯规。”昴把手放下来,声音比他预想中低了一些。
“犯规?”
“夸你的意思。”
“两位,我想制作蛋黄酱是紧急的事情吧?”菲鲁特觉得饼干都不好吃了。
蛋黄酱的雏形在莱茵哈鲁特手下逐渐成形。碗中的混合物从最初的淡黄色液体变成了白色的乳液,质地从稀薄的流动状变成了可以用打蛋器挑起尖角的浓稠膏体。但昴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等等,味道不对。”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碗沿上沾着的蛋黄酱放进嘴里,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他猛地睁开眼睛,“酸味不够,还差柠檬汁。这个果醋的酸度和蛋黄酱需要的酸度不是一个方向——我们需要柠檬。”
“柠檬?”
“就是一种黄色的、椭圆形的、酸得要命的水果。”昴用手比划了一个椭圆形的轮廓。
“类似remon的果实吗。”莱茵哈鲁特放下打蛋器,转向卡萝,“奶奶,厨房里有remon吗?”
“储藏室里有几颗,是上次从市场采购的。”卡萝朝储藏室走去,片刻后拿着一颗黄色的果实回来。它的大小和柠檬差不多,表皮是鲜亮的黄色,但形状更接近椭圆,两端微微凸起。
菜月昴接过那颗果实,用手指按了按果皮,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一股清新的酸香冲进鼻腔。他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这就是柠檬!”
菜月昴把柠檬切开,用手挤出汁水滤掉籽,往碗里加了几滴。莱茵哈鲁特重新拿起打蛋器,将柠檬汁均匀地拌入混合物中。打蛋器转了不到五圈,昴就迫不及待地又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这次的沉默只有不到一秒。
“……接近了。天啊,哈鲁,这已经非常接近了,但还是差一点点甜味。”
莱茵哈鲁特放下打蛋器,转向卡萝:“奶奶,厨房里有蜂蜜吗?”
卡萝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罐蜂蜜。罐子不大,玻璃罐身里的蜂蜜是浅琥珀色的,。昴接过罐子,用勺子舀出极小的一滴,悬在碗上方犹豫了片刻,让那滴蜂蜜落入蛋黄酱中。
莱茵哈鲁特重新拿起打蛋器,搅拌了最后几下。
菜月昴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闭上了眼睛。[3]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花园里鸟儿不识时务的啁啾声。卡萝的手停在围裙的系带上,菲鲁特抱着双臂的姿势纹丝不动,罗姆爷按在门框上的手掌微微收紧,格林手中记录的笔悬在纸上。莱茵哈鲁特站在昴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把沾着白色膏体的打蛋器,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昴闭着眼睛的脸。
菜月昴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但他开口时用的是他招牌式的、元气满满的、仿佛刚才那个在餐桌上喊“灵魂磨损”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的语气。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梦寐以求蛋黄酱!”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团白色的、浓稠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蛋黄酱,又抬起头对着在场所有人露出一个笑容。
“成功了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现在开始,阿斯特雷亚宅的餐桌上会出现一种全新的调味料!而你们所有人——菲鲁特、哈鲁、奶奶、爷爷、罗姆爷——你们都是露克尼卡蛋黄酱历史上的第一批见证者!以后如果有人问起‘蛋黄酱是怎么诞生的’,你们就可以说,‘我就在现场’!”
菲鲁特从他身后伸出手,用手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把指尖上那点白色的酱放进嘴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还挺好吃的。”她小声说。
“蛋黄酱。”罗姆爷用他粗重的嗓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巨人族的老人伸出比他手指粗不了多少的勺子,舀了一点点蛋黄酱放进嘴里。他咀嚼了两下,厚实的眼皮下面的眼睛闪了一下,他说了一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被昴反复引用的话:“这东西能卖钱。”
卡萝用面包蘸了一点蛋黄酱尝了尝对昴说:“今天的午餐可以用这个来做菜吗?我想试试用它配烤肉。”格林已经在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翻过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蛋黄酱罐子的草图,旁边写着【制作步骤】和【材料配比】。
“今日在此诞生之物名为——蛋黄酱。”
菜月昴高举那碗蛋黄酱成品,莱茵哈鲁特在旁边有眼力地鼓掌。
菜月昴的野心远不止于宅内。
“蛋黄酱这种划时代的调味料绝不能让它在厨房里蒙尘。必须把这种美味推广向全世界——不,至少先得让爱蜜莉雅碳尝到。”他用一种传教士般的热情宣布。
当天下午,菜月昴就抱着两个密封好的蛋黄酱罐子,登上了由格林驾驶的龙车,朝梅扎斯领的方向驶去。本来昴是打算和前几天一样在王都找一辆龙车过去就行,但是考虑到各种各样的原因,格林沉默地提出自己来驾车,而沉浸在传说级的蛋黄酱已经制好的昴,完全没有多余的想法。
到达罗兹瓦尔宅时,爱蜜莉雅正在庭院里和帕克练习精灵术。银发少女看到昴从龙车上跳下来时,那双紫绀色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帕克则从爱蜜莉雅的肩头飞起来,绕着昴飞了一圈,粉红色的鼻子微微抽动。
“昴,下午好。怎么突然过来了,是领地那边有什么事吗?”爱蜜莉雅走过来,银发在她身后随风轻轻飘动。
“不是领地的事,是更重要的事。”菜月昴郑重地把其中一罐蛋黄酱和一袋面包,双手捧着举到爱蜜莉雅面前,“爱蜜莉雅碳,请尝尝这个。”
“这是……?”
“蛋黄酱。我故乡的终极调味料,今天早上刚在阿斯特雷亚宅的厨房里被成功复刻出来的历史性产物。”菜月昴把罐子打开,里面的白色膏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用这个配面包,能让面包从‘可以吃’直接跃升到‘感动得想哭’的境界。”
爱蜜莉雅微微偏了一下头,银色发丝从耳边滑落,紫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罐白色酱料,有些犹豫,但还是接过菜月昴递来的一小块面包,蘸了蘸蛋黄酱,放入口中。
她的反应比菲鲁特要克制,但昴还是捕捉到了。她咀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用面包蘸了第二次。
“很好吃。”她终于开口,“有一种醇厚的酸味,但不刺激。和之前罗兹瓦尔带回来的那些异国调味料都不一样。昴先生,这是你故乡的味道吗?”
“嗯。”菜月昴说,“虽然不如买来的成品那么完美,但已经非常接近了。”
帕克也尝了一小口,灰色的猫咪精灵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仰起头用一种装模作样的语调说:“嗯,和莉娅说的一样,很好吃喵。昴有时候也会做些正经事呢。”
“我一直都在做正经事!只是你们没看到而已!”
双胞胎女仆也被叫来品尝。拉姆只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把蘸了蛋黄酱的面包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干净利落。
“太油腻了,拉姆不喜欢这个味道。”
雷姆的反应比拉姆稍微礼貌一些,但结论是一致的。她认真地咀嚼了几下,微微皱起眉:“味道有些奇怪……雷姆不太习惯这种酸味和油味混在一起的感觉。如果是昴先生喜欢的话,雷姆可以学着做,但雷姆自己大概不会主动吃。”
“没关系!这说明你们的味觉还没有被蛋黄酱的福音所触及,但总有一天会的!”昴用一种毫不气馁的语气回应道,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每个人接受新味道的速度不一样,拉姆和雷姆只是属于比较慢的那一类,正因为慢,一旦接受了就会变成最忠实的信徒。总有一天你们会怀念今天这个第一次尝到蛋黄酱的下午!”
“巴鲁斯的乐观程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拉姆面无表情地说。
碧翠丝是在禁书库里被找到的。菜月昴凭着上次的经验,任凭直觉推开了那扇机遇门。金发萝莉坐在梯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比昴的两只手掌加起来还厚的硬皮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没有抬头。
“又是你。贝蒂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里是贝蒂的房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地方。你这次有什么事?前天在宅邸里那样颓靡。”
“碧翠丝大人,请尝尝这个。”昴双手奉上蘸了蛋黄酱的面包片,用一种比平时严肃了好几倍的语气说道,“这是今天早上在阿斯特雷亚宅的厨房里诞生的、来自我故乡的终极调味料——蛋黄酱。请碧翠丝大人务必赏光一品。”
碧翠丝终于抬起了眼睛。她先是看了一眼昴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又低下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块涂着白色酱料的面包片。沉默了一会后伸出手接过面包片,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边缘,先观察了一下蛋黄酱的颜色和质地,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菜月昴屏住呼吸。
碧翠丝那双蓝色的眼睛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她把面包片从嘴边拿开,用书页挡住下半张脸,然后从书页上方露出两只眼睛。
“……还不错。比贝蒂预想的要好,下次可以多带一点来。不过不是因为贝蒂想吃,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值得再研究一下。”
“好的,碧翠丝大人,下次我会带两罐来。”
“不用特意带两罐,贝蒂只是说多带一点。”
“那就带三罐,蛋黄酱可以搭配世间的所有食物,请务必要全部尝试!”看到传教成功机会的狂信徒继续着安利。
“……随便你。”碧翠丝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低下了头,把脸藏在那本硬皮书的后面。
罗兹瓦尔不在宅邸,据爱蜜莉雅说他又去王都处理贤人会的相关事务了。
“最近会议很频繁,似乎和王选的正式启动有关。”她解释道。昴留了一罐蛋黄酱给爱蜜莉雅,说这是“特别配送版”,又详细地告诉了雷姆基本的做法,然后坐上了返回阿斯特雷亚宅的龙车。
至于罗兹瓦尔本人的评价,据爱蜜莉雅后来在通信中提及,边境伯爵尝过之后只说了句“呀~这味道真是相当有趣呢”,然后既没有再吃第二口也没有把它推开。不讨厌也不喜欢,和他对大多数食物的态度一样。[4]
蛋黄酱制作成功后的隔天中午,菜月昴发现自己站在阿斯特雷亚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比他脑袋还大的账本,而他的心情正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入某个他暂时还看不到底的深渊。
事情要从头说起。
罗姆爷到来后,菲鲁特的课程内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法赛尔子爵在确认她对王国行政体系的基本框架已经有了初步掌握之后,开始往她的课表里加入了一些更实际的内容,税收计算、领地财政的收支结构、不同爵位等级对应的封地规模和收入预期。
这些内容对于任何一个将来可能需要管理领地的人来说都是必修课,而对于一个被龙珠选中、理论上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国王的少女来说,更是必须掌握的基础中的基础。
问题是,阿斯特雷亚家的财政状况,比菜月昴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卡萝是主动把账本拿出来的。
在那天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菲鲁特正在整理笔记,菜月昴则坐在书房角落那把已经可以算是他专属位置的椅子上,翻看一本刚从书库里找出来的露克尼卡地理志。卡萝端着一托盘茶点走进来,把茶杯和蜂蜜松饼放在菲鲁特手边,然后在菜月昴面前停下脚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封皮已经被翻阅得有些发软的厚册子。
“昴先生,既然您在旁听法赛尔子爵的课程,我想您也应该看看这个。”她说,把那本厚册子放在菜月昴面前的桌面上,封皮上写着“阿斯特雷亚家王都宅邸收支录”。
菜月昴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还带着一种“我是执事应该了解主家的财务状况”的职业自觉。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开始往中间靠拢。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把账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翻开,用比第一次更慢的速度从头看起,以确保自己没有看错任何数字。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奶奶,这个情况很不妙吧。”
卡萝没有反驳。
“阿斯特雷亚领唯一的一个小城市是哈克丘利镇,也是阿斯特雷亚邸所在的位置。它和地龙之都弗兰德斯之间是海克拉拉高原。这座城市主营农业、牲畜业和地龙业。而在王都的阿斯特雷亚家并没有其他的产业。”卡萝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阿斯特雷亚家的收入主要来自领地的税收。哈克丘利镇的农业和畜牧产出稳定,但规模不大。地龙业近几年因为弗兰德斯那边的竞争,利润也有所下降。”
“王都这边的支出包括宅邸的日常维护、格林和我二人的薪金、以及少爷作为近卫骑士团所属的各项公务开销,大部分都要从领地那边拨付。此外,少爷在王都的社交活动虽然不多,但身为阿斯特雷亚家的当代剑圣,某些场合的出席和礼尚往来是不可避免的,这些也需要相应的支出。目前账面上的数字尚能维持平衡,但几乎没有多少结余。”
“没有结余。”菜月昴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如果突然发生什么需要用大笔钱的意外,比如哪个重要人物突然来访需要举办宴会就会很被动?”
“是的。”
菜月昴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账本中的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说:“这笔支出‘龙车维护及地龙饲料’,上个月比前个月多了将近两成。是饲料涨价了?”
“是地龙老了。”卡萝说,“宅邸现在饲养的两头地龙都已经超过了最佳役使年龄。它们还能工作,但食量比年轻时更大,体力却不如从前。再过一两年,就需要考虑购置新的地龙来替换。”
“新地龙要多少钱?”
卡萝报了一个数字。菜月昴没有把这个数字念出来,他翻到账本的开头,从头开始重新看起,这次他的速度比前两次都要慢,眼睛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账本从阿斯特雷亚领的税收收入翻到王都宅邸的各项日常支出,从地龙饲料费翻到书房油灯用的灯油采购费,从格林的花园肥料支出翻到莱茵哈鲁特出席某次贵族宴会的礼服干洗费。
“商业是完全不涉及啊。”菜月昴说。
“是啊,完·全·不涉及。”菲鲁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菜月昴转过头,看到金发少女正抱着双臂靠在书房门口,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手里的账本。
“你刚才不是在整理笔记吗?”菜月昴合上账本。
“整理完了。”菲鲁特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已经凉了的蜂蜜松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用手指点了点账本的封面,“那个东西,我几天前就看过了。奶奶也给我看了同样的东西。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和你现在差不多,想着是不是应该把那些画在墙上的油画拿去卖掉之类的。”
“画上的初代剑圣会哭的。”菜月昴说。
“说起来小哥之前因为蛋黄酱去找爱蜜莉雅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罗兹瓦尔总是在处理政务对吧?梅扎斯领好像挺有钱的。”
“梅扎斯领有矿石,”菜月昴转回身面对菲鲁特,“爱蜜莉雅提过一次。他们领地里有矿脉,虽然规模不算特别大,但矿业收入比农业和畜牧稳定得多,利润也高。再加上罗兹瓦尔本人的宫廷魔法师身份带来的王室津贴,以及他在边境贸易中征收的关税收入——梅扎斯领的财政状况大概比阿斯特雷亚领要宽裕不少。”
“小哥,你对别人家的钱倒是记得很清楚啊。”
“那是因为我上次去的时候刚好在走廊里看到一份被随手放在桌上的税务报告,标题写的是‘梅扎斯领本年度矿产税收入预估’。当时我还不识字,是爱蜜莉雅帮我翻译的。”菜月昴毫无心理负担地回答。
“你这已经是在偷看了吧!那个姐姐怎么这么不设防!”菲鲁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混合了鄙视和刮目相看的光芒,“在贫民窟偷看别人账本可是会被打断手的,不过干得漂亮。”
“谢谢。”菜月昴用一种完全不值得骄傲的语气回应,“不过这份情报现在派上了用场。结论很简单——阿斯特雷亚家不能靠领地收入翻身。领地的体量就那么大,哈克丘利镇的农业和畜牧产出已经很稳定,没有大幅增长的空间。地龙业的利润正在下降,而且投入地龙养殖的周期太长,不是短期内能看到回报的项目。”
“如果想让财政不那么紧张,唯一的出路是开辟新的收入来源。不是靠领地,是靠这里——王都。”
“这倒是能想明白。”菲鲁特把最后一口松饼塞进嘴里,用桌布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用一种和她刚才谈论财政危机时完全不同、更加直接的语气说道,“可我们有什么能在王都卖的东西?王都的人不缺农产品,他们需要的东西贵族领地自己就有供给。这里也没什么能当作商品的东西吧?啊对了——小哥你的手机能量产吗?”
菜月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想象了一下异世界版智能手机流水线的画面。
在某个昏暗的作坊里,一群工匠用魔法驱动的小锤子往电路板上焊接晶体管,旁边还有一个精灵术士在给电池注入玛娜。他用力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用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巨大的叉。
这个世界真的能发展出科技吗?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不是什么科学家,就算我知道原理,这里也没有生产线,而且没有电。手机依赖的技术放在这个世界完全不适用。量产手机比量产蛋黄酱困难大概一万倍左右。”
“那就没办法了啊。”菲鲁特露出一个明显是早有预料但还是有点失望的表情,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往椅背上一靠,“除非我们能凭空变出什么这个国家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把它卖给那些有钱的贵族和商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直直地盯着菜月昴。
“等一下。”菲鲁特说。
“你不会也是在想——”
“蛋黄酱!”菜月昴和菲鲁特异口同声地说出想法。
“奶奶,今天早上哈鲁做蛋黄酱的配方,你还记得吗?”菜月昴转向卡萝问道。
“记得。”卡萝回答,“蛋黄的分离方法、油和醋的比例、搅拌的速度和方向、以及最后加入的柠檬汁和蜂蜜的分量——格林把这些都记在纸上了。如果昴先生想再看一遍,我可以让他把那张纸拿过来。”
“请务必拿过来!”菜月昴用一种比他在餐桌上喊“灵魂磨损”时更加昂扬的语调喊道,然后他重新转向菲鲁特,“菲鲁特!机会来了!这可是真正的、绝无仅有的、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的。”
“小哥你先冷静,冷静。”菲鲁特伸出两只手在身前上下摆动,“虽然我大概能猜到你要说什么,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有点不想承认我们是同阵营的。”
“同阵营?你平时不是说我和哈鲁是一伙的,你和罗姆爷是一伙的,我们之间只有暂时休战协议吗?”
“那是以前!现在情况变了。”菲鲁特把下巴一扬,金色的短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5]
菜月昴用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说:“把蛋黄酱作为商品,在阿斯特雷亚家名下进行销售。”
“第一步是试水。”菜月昴走到书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假想的圈,“把第一批蛋黄酱分成两路。一路走地上渠道,在王都找一家可以信任的、有一定名气的调味料店或食品铺,把蛋黄酱放在那里当作稀缺品试卖。不要一下子把全部的货都放出去,限量供应,每次只出一小批。这样既能控制成本,也能制造稀缺感。如果味道真的好,自然会有人来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6]
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
“另一路走地下渠道。把另一部分蛋黄酱交给罗姆爷,让他在黑市上出售。黑市的信息流通速度比正规市场快得多,而且没有中间环节的费用,纯利润更高。更重要的是,在黑市上能接触到正规商业渠道接触不到的人群。”
“那些愿意花高价买稀缺品的商人、贵族府邸里负责采购的管家、甚至是其他王选者阵营里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人。这些人如果吃惯了蛋黄酱的味道,将来等我们正式铺开销售的时候,他们就会成为第一批稳定的客户。”菜月昴越说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小哥,你说的这些有把握吗?阿斯特雷亚家以前从来没做过商业。”
“从来没有做过,所以也没有失败过。”菜月昴回答,“这张白纸本身就是优势。如果是一个已经做了几百年香辛料贸易的贵族家族,忽然推出一种全新的调味料,所有人都会把它当作那个家族众多商品中的一件来看待,不会引起任何特别关注。”
“但阿斯特雷亚家——剑圣世家,这个家族之前和商业完全没有交集。现在它忽然在王都推出了一个只在阿斯特雷亚宅才能买到的神秘调味料,你觉得那些贵族和商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玩意儿一定不一般,不然剑圣家不可能亲自下场卖’,而我们连宣传费都省了。”菲鲁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没错!”菜月昴打了一个响指,声调因为激动而比平时高了至少两度,“稀缺性加权威性,双管齐下。罗姆爷的黑市渠道负责前期铺开,正规渠道负责树立品牌。再等一段时间,等那些在宴会上互相炫耀‘你吃过那个剑圣家特供的白色酱料了吗’的贵族足够多了,我们就可以开一家专门卖蛋黄酱的店。”
“不是流动摊贩,不是挂在调味料铺的货架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小众商品——是一家挂着自己招牌的、只卖蛋黄酱以及蛋黄酱衍生食品的专卖店!”
“专卖店……”菲鲁特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虽然我是想过小哥你做的蛋黄酱,但是它真的有那么大的潜力吗?”
菲鲁特吃过的好东西其实没有太多,她对于食物的态度并不算特别热衷。
“你那是小看他们了!”菜月昴从书桌前抬起头,“以卡萝奶奶每天投喂我们的水准,面包配蛋黄酱只需要三天就能成为全王都下午茶的新风潮。我可以拿我这辈子第一个月的工资跟你赌。”
“……你这辈子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手。”菲鲁特说。
“所以这个赌约是零风险的,菲鲁特同学,我或许有经商的天赋也说不定呢。”
“小哥你的脸皮真的很厚。”菲鲁特心中也有些激动的情绪在升起,“好吧,罗姆爷那边我去说,但是正规渠道那边,你得搞定。”
“那我去和哈鲁商量。”菜月昴说,“他是宅邸的主人,这件事没有他的同意不能做。反正他从来不会对我的想法说不。”
“这么干脆?小哥,你有没有被那个混蛋骑士拒绝过?”菲鲁特偏过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道混合了好奇和审视的光。
菜月昴认真地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菲鲁特的表情在听完昴说的没有之后愣了好几秒,“算了,当我没问。这种事情也只有你们两个会觉得正常。”
“不对,有一次。我第一天附身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念了一个加护把我驱逐了两次,那大概算是拒绝吧。”他朝书房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门框边停住喃喃语。
菲鲁特把罗姆爷堵在庭院的长椅上时,巨人仰头看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苍老一些。
“罗姆爷,有生意要做。”菲鲁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铺垫,直接进入正题。菜月昴靠在离他们几步远的花圃围栏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听着。
“黑市。小哥做的那个蛋黄酱——我们打算把它当商品卖。一部分走正规店铺,一部分走黑市。”菲鲁特说,“你在贫民窟做了那么多年赃物交易,人脉还在。那些收购赃物的中间商、帮贵族私下采购稀缺品的地下代理人,他们应该都还认得你。”
罗姆爷沉默片刻,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笑:“老朽这把年纪,刚从贫民窟搬到这座宅子,你就让老朽回去做生意?”
“又不是让你回去住。”菲鲁特把腿缩到长椅上,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顶端,“你只需要联系几个信得过的人,把东西给他们看。剩下的他们会自己做。黑市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只要东西够好,不用人推自己就会传开。”
罗姆爷用那只巨大的手掌拍了拍菲鲁特的头顶,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菜月昴,那双被厚眼皮半遮住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沉甸甸的光芒。
“那个白色的酱是老朽活到现在从来没吃过那种味道。不管是贫民窟还是贵族宴会,那种味道不曾存在过。能让一个老东西尝到从没尝过的味道,昴小哥,这东西就已经值钱了。”
他站起来,两米多的身高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低头看着菜月昴:“黑市那边交给老朽。但老朽有几个问题。”
“第一,产量;第二,价格;第三,配方有多少人知道?”
菜月昴逐条回答:初期只能限量供应,无论黑市还是正规渠道都一样,东西越少价格越高;黑市价格定在五枚铜币,比正规渠道贵将近一倍,因为卖的是稀缺性而非单纯调味料;配方目前只有宅邸内的人知道,后续加入的合作伙伴只会接触成品,不接触制作环节。
“正规渠道那边你要小心。王都商业区的规则和贫民窟不一样。”罗姆爷沉声道。
“王都商人组合对所有在售商品都有登记和抽税的权力。如果昴先生和菲鲁特大人打算将蛋黄酱作为正式商品出售,这些规则必须提前了解。”卡萝端着一壶茶从宅邸侧门走出来,在月光下向昴解释了备案登记的具体流程和所需费用。昴在心里迅速把它和账本上的数字做了个对比,松了口气。那数目不算小,但比起一头新地龙的价格,大概只够买一只前爪。
“这个费用可以用蛋黄酱的销售利润来覆盖,先期投入由宅邸垫付。”莱茵哈鲁特的声音从侧门的方向传来。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制服,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他从卡萝手中接过茶壶给每个人都续了杯,然后说,“关于备案,我会以阿斯特雷亚继承人的名义向商人组合提交申请。规则本身并没有禁止贵族家族参与合法商业活动。”
“那就没别的问题了,老朽明天一早就出发。”罗姆爷站起来朝宅邸走去。
菲鲁特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长椅上跳下来,走到菜月昴面前:“小哥,既然决定要做了,就好好做。如果你中途放弃,我会让你把承诺借给我的第一个月工资连本带利还给我。听懂了吗?”
“利息怎么算?”
“贫民窟的规矩,借一个月翻一倍。”
“你刚才还说贫民窟的规矩没这么黑!”
“从今天起有了。”菲鲁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宅邸走去,经过莱茵哈鲁特身边时说了句“喂,商业区那边的事交给你搞定”,便消失在侧门后。
卡萝也跟在后面回了房间,花园里就只剩下菜月昴和莱茵哈鲁特两个人。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拉得一长一短。
“菲鲁特大人最近精神很好。”莱茵哈鲁特说。
“她差不多也对你习惯了”菜月昴伸了个懒腰,然后放下手,声音沉下来,“哈鲁,抱歉。我又擅自做了决定,整个阿斯特雷亚家之前从来没有涉足的领域。如果搞砸了,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你以家主身份备案之后产生的连带信用影响。”
莱茵哈鲁特放下茶杯,蓝眸认真地看着他:“阿斯特雷亚家过去不涉足商业,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和时机。祖父离开之后,能处理商业事务的人手一直空缺。而现在,菲鲁特大人对商业产生了兴趣,罗姆爷愿意以人脉协助,爷爷奶奶懂得如何管理资源。而且,有你。”
“你愿意把故乡的食物做成商品,想靠自己的本事帮阿斯特雷亚家开辟一条新路。这不是你擅自替我做决定,是你在把你的智慧用在我们共同的宅邸上。”
“果然犯规。”菜月昴感觉自己的对哈鲁抗性提高了,“但是本钱从哪里出?账本上的余裕并不多。”
“几个月前王国刚发了近卫骑士团的年度津贴,在我个人名下。”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蓝眸里倒映着月光和昴的影子,“从你来到这座宅邸开始,菲鲁特大人从每天试图逃跑变成了每天主动上课,所以不要为钱的事担心——那是我的工作。”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我真的要欠你更多人情了。”菜月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浮夸,“走吧,明天还要早起。黑市那边靠罗姆爷,正规渠道这边靠你——你什么时候去办登记?”
“明天上午,巡逻路线可以顺路经过商业区公会会馆。”
“你是故意的吧。”
“只是巧合。”莱茵哈鲁特面不改色。
“店铺那边我已经有初步的人选了。商业区有一家面包房叫‘佛鲁特的黄油面包店’,经营了三代人,和骑士团关系不错。有一次面包房被小偷光顾,刚好是我巡逻时处理的。店主老佛鲁特先生的孙女和菲鲁特大人差不多年纪,应该能谈得来。”
“……你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已经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菜月昴嘟囔了一句,转身推开宅邸的侧门。
第二天上午,莱茵哈鲁特在巡逻途中顺路去商业区公会会馆提交了蛋黄酱的登记备案申请,晚餐时他向众人转述。
“小哥你这就成了全露克尼卡唯一合法的蛋黄酱生产者?”菲鲁特用一种混合了嘲讽和佩服的目光看着他。
“如果有人敢在没经我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贩卖蛋黄酱,那就是侵权,虽然这个世界的法律暂时还没有侵权这个概念,但我迟早会推动相关立法的。”菜月昴一边给自己夹第三块烤肉一边说,“菲鲁特,成为国王第一件事就是推动立法啊。”
几天后,罗姆爷从贫民窟带回了第一批黑市销售报告:“五罐全部出清。有个做香料生意的中间商尝了一口之后直接问下次什么时候到货,还有一个说如果能在下个月商人组合集会之前稳定供货,愿意预付接下来三次的全部货款。”
正规渠道同样顺利。
蛋黄酱在佛鲁特面包房上架第一天卖出七罐,第二天五罐,第三天十一罐,其中三罐被某位子爵府的厨师长买走。黑市第二批八罐在一个下午内被抢购一空,中间商开始主动提出预付款。
扩大生产的复杂性也随之浮现。
食用油和鸡蛋的采购量翻倍,莱茵哈鲁特不可能全天候守在厨房,而昴自己试做的成品在颜色和口感上与哈鲁做的差距肉眼可见。他把那碗颜色偏黄的失败作标记为“昴特别版-家庭自制风味”,偷偷放进储藏室最里层。
包装也是问题,正规店铺需要贴标签,昴花了一个下午用卡萝提供的空白标签纸和墨水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十份。然后他和菲鲁特一起把第一批贴好标签的蛋黄酱送到了佛鲁特面包房。
法琳接过罐子时打量了一下标签上的字迹,用她那种明快的笑容说:“字写得比我刚学写字的时候好多了。”
菲鲁特在旁边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老佛鲁特先生尝了一口蘸了蛋黄酱的面包,咀嚼片刻后说:“和任何一种已知的调味料都不一样。这个酱料您打算试卖多久?分成比例怎么算?卖得好能不能增加供货?”
菜月昴把寄卖条款逐条摆出——分成比例、供货周期、最低订购量、保质期说明、定价策略。这些内容在他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说出来时流畅得连他自己都意外。菲鲁特在一旁安静观察,偶尔在他说到关键数字时用极小的幅度点头,这些反馈被他准确捕捉并融入了谈判节奏。
从面包房出来后,菲鲁特用一种已经不算意外但还是想吐槽的语调问他:“小哥,你刚才谈判的时候脑袋里有多少个本子在同时翻?”
“三个。谈判策略本,产品介绍本,压价底线本。”
“有时候感觉你很无知,有时候又特别厉害。”
而就在这个时候,奥托·苏文走进了这个故事。
奥托得知蛋黄酱的存在纯属偶然。更准确地说,纯属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然后又被正确的商品信息砸中了脑袋。
那是在蛋黄酱在黑市和正规渠道双线开花的第十一天,奥托正在博诺博的一家酒馆里独自喝着闷酒。酒馆的名字叫“三脚猫亭”,是商业区最低档的那类酒馆,地板永远粘着一层擦不掉的油渍,空气里常年飘着廉价麦酒和不知名炖菜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7]
这种地方唯一的优点是便宜,便宜到可以让一个负债累累的行商人在这里点一杯最便宜的麦酒坐上整整一个下午而不会被店家赶出去。
奥托的处境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破产。
严格来说,他还没有正式破产,但距离那个终点只剩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暴风雨。他的地龙车上还堆着几十桶卖不出去的油。那些油是他在一次灾难性的错误判断中用一批铁具换来的。铁具涨价的消息是他在卡拉拉基边境的一个交易站里听一个自称“老手”的中年商人告诉他的。
那个中年商人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对他说,王都的铁具即将全面降价,手头如果有铁具的话应该趁现在出手,不然之后就全砸手里了。
奥托信了。
他用自己当时全部的铁具,一批质量不错、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卖出一个合理价格的农用铁具换来了几十桶油。因为那个中年商人告诉他油最近会涨价,等铁具降到低点之后出手油,再买入铁具等铁具涨价,就能两头获利。
然后铁具确实涨价了,但那时候奥托手上已经没有铁具了。
而油的价格不但没有涨,反而因为当年东部几个领地油料作物丰收而持续走低。现在那几十桶油堆在地龙车上,每多堆一天,奥托的债务就多增加一天的利息。
他欠的债包括采购铁具时的预付款、在几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的旅费、地龙的饲料费、以及为了偿还前面那些债务而不得不向几个出手相当阔绰但利息也相当惊人的金主借的短期高利贷。
把这些数字全部加起来之后,奥托发现自己距离被债主卖去当奴隶只差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更准确地说,如果在这一个月之内他没有找到一种能让他把那几十桶油变成现金的方法,他的下半辈子将会在某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庄园里,以一个负债奴隶的身份度过。
而现在,在三脚猫亭阴暗角落的某张桌子上,有两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某种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你尝过那个了吗?就是面包房那个白色的酱。”
“尝过了。我老婆用它拌色拉,连吃三天了。她说再买不到就要亲自去面包房排队,到王都诶,她真是疯了。”
“排队不一定买得到,那家店现在限量卖了,一个人最多买两罐。”
“说起来阿斯特雷亚家怎么会做调味料?”
“不知道,反正好吃。我听说黑市那边也在卖同样的东西,价格比面包房贵得多,但照样有人抢。”
奥托的耳朵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白色的酱”、“调味料”、“限量”、“黑市”、“阿斯特雷亚家”。他端起那杯已经喝掉一半的麦酒,朝两个正在讨论蛋黄酱的男人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二位的谈话,那个白色的酱,能再详细说说吗?”
两个男人转过头看着他。其中一个穿深绿色外套的中年商人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行商人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在“这人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威胁”的判断下开口了。
“你是外地来的?”
“是的,刚从南边过来。在王都做些小生意。”
“那你是来对时候了。王都最近最火的东西就是蛋黄酱,一种白色的酱料,酸酸甜甜的,配面包和烤肉都好吃得不行。正规店里卖的那批是阿斯特雷亚家出的,黑市里也有同样的货,但价格贵得多。”
奥托的瞳孔在那个中年商人说出“阿斯特雷亚家”这几个字的时候缩小了一瞬,然后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濒临破产的商人特有的、在绝境中依然能够高速运转的逻辑引擎飞快地处理这些信息。
阿斯特雷亚家——剑圣世家。这个家族在王都的地位极高,但和商业领域完全没有交集。
而现在这个和商业毫无关系的家族忽然推出了一种全新的调味料,并且在正规渠道和黑市都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现象。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蛋黄酱是一种这个世界之前从未存在过的商品,它的配方掌握在阿斯特雷亚家手里。
而制作蛋黄酱的关键原料之一,奥托在那两个中年商人接下来的闲聊中确认了。
是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麦酒,又想起了那堆在地龙车上正在缓慢贬值的那几十桶油,然后他做了一个在事后回想起来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他结账离开了酒馆。
第二天下午,奥托·苏文站在了佛鲁特面包房的柜台前面。他用一种尽可能礼貌的语调向法琳询问了蛋黄酱的来源,得知目前蛋黄酱专卖店的筹备正在进行中,菜月昴此时正在店铺二楼的仓库里为后续的货架安排做规划。[8]
奥托用他能在不引起过多关注的前提下表达的最大诚意,说服法琳把正在二楼仓库里弯腰堆放货箱的菜月昴叫下了楼。
奥托·苏文在见到菜月昴之前,已经根据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对这个“剑圣家的蛋黄酱执事”做了一个大致的预判。
他预想中的这个人,大概会是个精明干练、不苟言笑、对商业运作有着深刻理解的管家型人物。或许是中年人,或许更年长一些,总之应该是一个和“贵族世家”这个词相匹配的、穿着得体举止稳重的专业人士。
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一种全新的商品同时铺进王都的正规市场和黑市两个渠道,并且让它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供不应求。
当法琳把菜月昴从二楼叫下来之后,这个预判在不到几秒内就全部崩塌了。
“你好!你就是那个想和我谈合作的人?我叫菜月昴,是阿斯特雷亚家的执事,也是蛋黄酱的唯一合法生产者,请多指教!”
站在奥托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小的黑发少年。
他穿着一件执事服,但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额头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才在仓库里搬货箱的时候弄的。他说话的时候声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用一个商人的眼光来看、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真诚。
“……您好。我叫奥托·苏文,是位行商人。冒昧打扰实在非常抱歉。我从博诺博过来的,在王都做些小生意。最近在商业区听到了很多关于蛋黄酱的传闻,所以特意过来了解一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您谈谈合作的可能性。”奥托用他惯常的敬语模式开口了,同时他的脑子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这个人就是蛋黄酱的生产者?这个人就是把剑圣家的调味料同时铺进正规市场和黑市的策划者?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商人。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好吧,一个在仓库里帮忙搬货的时候被叫下来接客的执事。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奥托在无数谈判对手脸上见过但很少在这个年龄段的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那是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深信不疑、并且愿意为此投入全部精力的光芒。
“合作?”菜月昴歪了一下头,然后他的目光从奥托脸上移到了奥托身后那辆停在面包房门口的地龙车上。地龙车上堆着几十个木桶,从桶身缝隙里散发出一股食用油的清香,“你是卖油的?”
“是、是的!准确地说,目前我手头有一批质量非常好的食用油。这些油本来是要运到北边去卖的,但因为市场上的原因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如果您的蛋黄酱需要用到大量的油,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比较有竞争力的价格。”
菜月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龙车前绕着那堆油桶走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桶的桶身,凑近桶口闻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问了一个奥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奥托先生,这些油如果短时间内卖不出去,会怎么样?”
奥托沉默了一瞬间,他在那一瞬间里考虑了好几个可能的回答。
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总会有买家的”,可以用商人惯用的那套说辞把问题转移开,可以笑着说“您不用担心这个,这是我的事”。
但菜月昴问这个问题时的表情让他把这些选项全部吞了回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谈判桌上的虚与委蛇,只有一个单纯的、想要确认对方处境的人才会有的认真。
“坦白说,”奥托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比他预计的更诚实,“如果短期内卖不掉的话,我的处境会比较困难,那种可能会让我失去很多东西的困难。”
菜月昴点了下头。
“油的质量没问题。我虽然不是行家,但这油闻起来和奶奶从商业区买回来的高级油差不多。”菜月昴说,“那么奥托先生,你想要什么样的合作?”
“让我来帮您把蛋黄酱卖到王都以外的地方去!”奥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后退半步,“呃,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在运输和外地销售方面提供一些帮助。我虽然是行商人,但也有一点自己的渠道和人脉。如果能合作的话,应该可以让蛋黄酱不只局限于王都这一个市场……”
“等一下,奥托先生。”菜月昴抬起一只手,脸上的表情是奥托不太确定该怎么解读的认真,“你刚才说你有渠道和人脉,你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你现在主要在哪些城市之间跑商?有没有和固定的店铺或中间商合作?运输成本大概是多少?从王都运一批货到最近的城市需要多长时间?”
奥托眨了眨眼睛,眼前这个人刚才还在用一种完全不像是商人的真诚语气问他的油卖不出去会不会出问题,转眼之间就用一连串精准到让他这个专业商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砸了过来。
“最近的主要路线是从王都到聘可塔特,途经阿比纳特和几个中型城镇。这条路线我已经跑了很久,路上的关卡、途中需要绕开的地段,都还算比较熟悉。从王都到阿比纳特快的话两天就能到,到聘可塔特再快也要五六天。如果增加途经城市的数量或者中途停下来铺货的话,时间会更长一些。如果有稳定的货源和足够的利润空间,可以在途中每一站都建立小型分销点,这样可以最大化运输效率。”
菜月昴听完之后点了下头,然后问了一个让奥托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是行商人,一个人跑商?没有人帮忙?”
“目前是……一个人。”奥托说,“不瞒您说,之前确实请过几个帮手,但最近手头比较紧,就一个人先这么跑着。不过一个人有一个人方便的地方,我比较习惯独立行动。”
奥托的条件反射让他进入了自我保护模式,把负债和处境说成是主动选择。这不算是说谎,奥托是行商人,选择独自跑商当然是习惯独立行动,只是没提最近是因为连帮手都雇不起才不得不独立的。这不算撒谎,这最多算是选择性陈述事实。
菜月昴看着他没有说话,让法琳拿了两片刚出炉的面包,蘸了蛋黄酱递给奥托。
奥托把面包放进嘴里的时候,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咀嚼了几下,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面包咽了下去。
“这味道——怎么说呢,不是酸也不是咸,是一种很醇厚但又完全不腻的复合口感。和市面上所有调味料都不一样。”他顿了顿,然后说,“这东西能卖,菜月先生。不只是能在王都卖,能在任何地方卖。只要吃过一次的人就会想吃第二次,这在调味料行业里是最难得的品质。如果您愿意跟我合作,我可以帮您把这个铺到聘可塔特的整条商路上去。”
菜月昴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剩下的那块面包递给柜台后面的法琳,对奥托说了一句让奥托更加意外的话。
“奥托先生,你从进这家店开始就一直在说你能为我做什么。作为商人来说,你未免太不会为自己争取利益了。”
“我只是、只是想把自己的价值说清楚。作为商人,能为一个像蛋黄酱这样的产品提供的最大价值就是渠道。”奥托不太明白这个少年现在是什么意思,“如果菜月先生觉得我没有价值的话,这笔生意自然就谈不成。所以我必须先把能为您做什么说清楚,然后再谈其他的。这是常识。”
“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常识,”菜月昴说,然后他从柜台直起身来,用一种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认真语气说道,“奥托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签一份长期合同?”
“……诶?”
“你有一批卖不出去的油,我需要稳定的油供应来做蛋黄酱。你熟悉王都以外的商路,我需要一个能把蛋黄酱卖到其他城市的人。你一个人就能把地龙车从北边开到王都,说明你能吃苦,能应付沿途的各种麻烦。”菜月昴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笑容,“而且你在品尝蛋黄酱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告诉我怎么才能把它卖得更好,而不是趁机讨价还价。在商人的世界里,这可能算是‘不会为自己争取利益’。但在我这里的价值判断里,这叫做诚实。我信这个。”
奥托·苏文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经历过无数次谈判。
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以双方各让一步的妥协告终,有的以他被对方完全碾压而惨淡收场。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谈判,这根本就称不上是谈判。
因为真诚所以选择和人合作?菜月昴如果在外经商会被骗成奴隶的,奥托不免想起自己因为误判市场而陷入的破产危机。
奥托从濒临破产的境地中被一双手拉了起来,而那只手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我能不能问一下——合同的具体条款是什么?”
“当然是作为菲鲁特阵营的商业合作伙伴!油料供应方面,你现在手头那批油我全部按市价收,之后每个月按蛋黄酱产量定期采购,价格随行就市,比市价高一成的长期采购价。渠道销售方面,由你负责王都以外所有地区的分销,头三个月的运输成本由阿斯特雷亚家承担,之后的运输成本从销售利润里分摊。利润分成——王都以外的销售额,扣除运输成本和渠道费用之后,你和阿斯特雷亚家四六分。你四,我们六。”
“这个分成比例完全不合理!”奥托几乎是喊出来的,“渠道是我在跑,销售是我在做,但蛋黄酱本身——配方是您的,品牌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前期市场开拓的投入也是您这边垫付的。这种情况按惯例最多给渠道方三成,再多就是——”
“惯例是惯例,我定的是我定的。”菜月昴打断了他,“你的油、你的地龙车、你一个人跑的商路,还有你在王都以外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城市里攒下来的人脉和信誉,这些加在一起不只是值三成。”
“而且,你在濒临破产的时候没有选择卷款跑路,而是选择来这家面包房找我。你是在主动寻找一个能把手上那些油变成合法商品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当时看起来渺茫得可笑。我尊重这种选择,奥托先生。而且我有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你能卖出比你自己以为的多得多的蛋黄酱。”菜月昴笑了一声。
奥托沉默了很久,面包房里的油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圈。
“……我真的可以把那几十桶油卖给您吗?”
“可以,这是一开始就谈好的吧。”
“……我可以帮您把蛋黄酱卖到王国的每一座城市吗?”
“可以,真做到了我才要谢天谢地呢。”
“……我可以不用被债主追着跑了吗?”
“这还用说。”菜月昴又笑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蛋黄酱的官方渠道总监。虽然目前只有你和我两个员工,但没关系,品牌这个东西就是从小做到大的。对了,如果你那辆地龙车还需要维修或者换新的地龙,可以报公账。”
“那倒不用,我的地龙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很能干。它陪着我跑了好几年了,从南边到北边,什么路都走过,比那些年轻的地龙可靠得多。除了偶尔闹脾气要吃高级饲料之外没什么大毛病。”奥托顿了顿,“菜月先生,您刚才说——品牌是从小做到大的。您是认真的吗?您真的打算把蛋黄酱做成一个覆盖全王国的品牌?”
“当然是认真的。总有一天,露克尼卡的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上都会有一罐蛋黄酱,这是我的终极梦想啊!蛋黄酱即世界!”
“每一个孩子都会知道这种白色酱料的名字,每一个厨娘都会用蛋黄酱来拌色拉和蘸面包,每一个旅人都能在路边最偏僻的小酒馆里点到一份蛋黄酱配烤肉。”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拍了拍自己执事服上的灰尘,“所以奥托先生,你愿意加入吗?把你那批油变成露克尼卡王国第一批蛋黄酱商品的核心原料?”
奥托·苏文在那一刻用他能做到的最正式的语气回应:“菜月先生,我用我的地龙和言灵的加护起誓,我会把蛋黄酱卖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不过,菜月先生,您还记得我最初报给您的运输成本和单罐利润测算吗?”
“记得,怎么了?”
“您可能太过专注于让我摆脱困境这件事本身了。您最初答应我的合作是因为我有一批卖不掉的油,但在第一次合作谈成之后,您把分销渠道的建设、新市场的开拓、运输风险的承担——这些价值远超那批油的业务也交给了我。而您在做这些的时候,用的是您自己的判断力和阿斯特雷亚家的资源,和我这个行商人没有关系。”
“您信任我是因为我品尝蛋黄酱时的反应,而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商人。”奥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很冒险。在商人的世界里,这种程度的信任是极其罕见的。您知道如果我辜负了您的信任,会有什么后果吗?”
“会有什么后果?”菜月昴反问。
“您垫付的运输成本会全部损失。您交给我分销的那批蛋黄酱会血本无归。您在王都以外的市场开拓计划会至少倒退两个月。”奥托说,“这些后果足够让任何一个理智的商人从一开始就拒绝和我合作。”
“但你不会辜负。”菜月昴说,“我是凭直觉判断的,到现在为止还没出过错。”
“……您这已经不是自信,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了。”奥托叹了口气,表情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出某种重要的决定,“好吧,既然菜月先生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可保留的了。我会把王都以外的渠道全部铺开。三个月之内,我会让蛋黄酱的名字传遍整条商路。不过,这也就意味着我需要经常离开王都。在我不在的时候,菜月先生可以随时通过言灵的加护联系我——我的加护可以和任何有发声器官的生命沟通,只要您找一只鸟或者一只地龙,让它传个话,我就能收到。”
“鸟也能传话?”菜月昴的眼睛亮了一下。
“理论上是的。任何有发声器官的生命都可以。只是目前还不太能控制距离和精度,有时候传过来的消息会有一些微妙的偏差。”
“这个加护太棒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以和地龙聊天然后让它自己决定走哪条路最快,你可以问鸟哪里的雨停了哪里的路干了,你可以让路边的松鼠帮你看看前面有没有强盗埋伏!奥托先生,你不是一个普通的行商人,你是一个自带情报网络的战略级人才!”
奥托·苏文站在柜台前,看着面前这个黑发少年兴高采烈地把他的加护夸得天花乱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加护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评价过。最多只是被当作某种新奇的谈资,或者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被当作解决问题的辅助工具。
但在菜月昴嘴里,这突然变成了某种足以改变整个游戏规则的战略资源。
“我、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厉害。这个加护用起来有很多限制,距离太远就不太稳定,而且持续使用的话会流鼻血——有时候还会晕倒。”
“那就慢慢练。等你把蛋黄酱的商路跑熟了,你的加护也会跟着变强的。到时候你不但能跟地龙聊天,还能跟天上的鸟群聊天,跟路上的每一只松鼠聊天,整个商路的情报网就是你的眼睛和耳朵。你想过没有,如果将来有人想截我们的货,他还没走到一半,你派出的鸟就已经把消息传过来了。这就是商业竞争的降维打击!”
奥托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好几次,最后他对着菜月昴深深地鞠了一躬,灰色短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菜月先生,我会全力以赴。不只是为了蛋黄酱,也是为了回应您对奥托·苏文的信任。这份合同奥托·苏文会执行到底,直到蛋黄酱的白色旗帜插满整个露克尼卡。”
菜月昴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是一个濒临破产的灰色短发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异世界里又做对了一件事。
当天晚上,昴在莱茵哈鲁特的房间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骑士刚洗漱完,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便装上衣,红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几缕发丝贴在额角。昴坐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把白天在调味料店里遇到奥托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到奥托手里积压的油、他的言灵加护、他身为商人的提醒。
“听上去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行商人。能在短时间内从博诺博追踪到王都,判断力也很出色。”
“我觉得他是我们需要的人。”菜月昴把双腿在椅子上盘起来,右手撑着下巴,“我不懂商业,我只知道怎么做蛋黄酱。罗姆爷能走黑市,但他不太适合出面谈正规的商业合作。菲鲁特还在学那些政务基础。你更不适合——你是骑士,骑士不应该去跟商人讨价还价。”
“但奥托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他懂运输,懂渠道,懂怎么跟不同城市的人打交道,还有个能跟地龙说话的加护。你想想,以后我们如果要通过梅扎斯领往国外运货,他可以提前跟地龙沟通选最优路线,路上遇到魔兽也能提前规避——这种优势是别的商人没有的。”
莱茵哈鲁特安静地听完了菜月昴的分析。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昴面前。骑士站定的位置刚好让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昴盘腿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昴,蛋黄酱的业务从一开始就是由你全权负责的。从配方研发到寻找销售渠道,再到今天的商业合作谈判,所有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推动的。我作为你的朋友,作为这座宅邸的骑士,能做的事情反而很少。”他顿了顿,“所以,关于商业伙伴的选择,我相信你的判断。你说奥托先生是合适的人选,他就一定是。”
菜月昴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毕竟他确实不是商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来自直觉,结果他刚说了个开头,哈鲁就直接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哈鲁,你这样太容易被骗了。”
“被昴骗不算骗。”
“……你这句话里有逻辑问题,但我现在不想跟你争辩。总之,奥托明天会带着他的油料样品和品质证明正式来宅邸谈合作细节。到时候我让罗姆爷也在场——他对黑市那边的情况比较熟,可以在定价上帮忙把关。”
“需要我也在场吗?”
“你可以在场,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了——用你那种‘我在认真听’的表情站在那里,奥托大概就会觉得这笔合作受到了阿斯特雷亚家的正式认可。”
“昴,你这样说像是在利用我的身份。”
“不是利用,是让你做你最擅长的事。总是在奉献自己的骑士啊,这就是我的委托。要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力量。”
莱茵哈鲁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然后他抬起眼睛,用一种认真的语调开口了:“你说得对,那就交给我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菜月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莱茵哈鲁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你就等着被金币填满吧。到时候我会把整个阿斯特雷亚家的金币全部堆在你面前,然后你就可以在金币堆里游泳。作为你借我帮我得到蛋黄酱的谢礼。”
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出现了那个昴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弧度。
“我不需要在金币中游泳,不过我很期待能看到那个画面。”
“因为昴的故乡好像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莱茵哈鲁特说,“蛋黄酱也是,还有之前的广播体操。每一次你为了这些事努力的时候,都会露出很认真的表情。能看到那样的表情,我就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已经值得了。”
“而且因为你的存在,很多事情都变顺利了。菲鲁特大人愿意留下来,罗姆爷融入了宅邸,法赛尔子爵的课程让宅邸重新有了书房的气息,现在连蛋黄酱都要有自己的商业伙伴了。这些都是昴带来的。所以我相信你的判断——不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还因为你值得被相信。”
昴站在椅子前面,一只手还保持着指向莱茵哈鲁特鼻尖的姿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指收回来,在鼻子下面蹭了一下。
“你知道你每次用这种认真的语气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我知道。”莱茵哈鲁特说,“但你每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都会先用一个很长的句子告诉我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因为你太犯规了。算了,反正奥托的事就这么定了。你明天站在那里就行了——站在我旁边,用你那种‘我在认真听’的表情。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