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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在我眼中的Subaru “莱茵哈鲁 ...

  •   “莱茵哈鲁特是如何看待昴的呢?”[1]
      爱蜜莉雅问出这个问题时,紫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那种好奇并不附带任何审视或试探的意味,只是一个性格认真的人在向另一个性格认真的人请教一个她认为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问题。
      雪之庆典正进行到最喧闹的时候,近处有几个孩子在雪地上追逐翻滚,把新落的雪扬起来洒得到处都是。莱茵哈鲁特站在罗兹瓦尔宅前庭的边缘,背对着那些热闹的声响,目光落在那个正和佩特拉一起捏雪兔的黑发少年身上。他听见爱蜜莉雅的问题时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微微偏过脸,表示自己在听。
      “爱蜜莉雅大人是指什么呢。”莱茵哈鲁特说。
      这并非敷衍,也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么难以回答,而是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对方想要听到的是哪一个层面上的答案。特别是在几天前的绑架事件后,莱茵哈鲁特对此格外谨慎。
      爱蜜莉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应。少女把裹在肩上的银发拨到耳后,用一种和雪一样清澈的目光看着他。
      “昴之前来的时候和我说过,想要和别人交往,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是最快的方式。”她说,“把那些因为语言、常识、过往而生的误会解除,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和阿拉姆村的村民自然地交谈。不过我也知道这个问题有点突然,莱茵哈鲁特如果觉得为难,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好了。”
      莱茵哈鲁特听到这里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又往昴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个少年从附近捡来树叶与小石头装在佩特拉制作的雪兔上,转眼间就完成了眼睛与耳朵,随后又做了些什么改动。
      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佩特拉抬起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雪,也映着他那张因为胜利而微微发红的脸。
      莱茵哈鲁特能想象得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大概和平常一样,用那种连他自己都不太当回事的轻快语调。
      “那是昴提议办雪之庆典的前几天的事情了,”爱蜜莉雅继续说,“昴为了蛋黄酱的事情来到了梅扎斯领,希望能让蛋黄酱在领地内售卖。罗兹瓦尔没有意见,我也是是同意的。在阿拉姆村做试行点的时候,昴注意到我和村民不自在的状态。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我以为他只是在忙别的事。结果没过几天,他就把村民们都叫到一起。”
      爱蜜莉雅说到这里时,莱茵哈鲁特终于完全转过了身,面向爱蜜莉雅,他的靴跟陷进积雪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和昴有关,而且他知道爱蜜莉雅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提起来。
      雪之庆典进行到现在,昴始终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忙碌着,这个提议办起整场活动的人似乎从来不需要别人为他操心,他只是不停地从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身边跑到另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身边,像一颗不知道疲倦的弹丸,在雪地上弹来弹去,每一跳都要撞出一小片笑声。
      “昴,和这里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银发,他居然说很美丽。”爱蜜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几缕银发,那是她平时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部分之一,“他真的很奇怪,但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莱茵哈鲁特在想,这句话用来形容昴,大概比任何华美的赞词都更准确。因为昴的真,总是藏在那些不合时宜的坦率里。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少年自称“无知愚昧又天下不灭的穷光蛋”,把自我介绍说得像是一个怪大叔。他也记得昴蜷缩在他体内的那段时间,用属于他的声音喊出了“帮帮我”,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带震出如此绝望的音色。
      “昴就是这样的人,他人的评价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莱茵哈鲁特说。
      他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这不完全。昴在意别人,只是不在意的对象从来不包括他自己。昴在乎爱蜜莉雅对银发半精灵的不安,在乎菲鲁特被剥夺的选择权,在乎罗姆爷在贫民窟里等待的每一个夜晚,在乎奥托那堆卖不出去的油,却似乎并不在乎自己受到的伤害。
      莱茵哈鲁特想起那个被绑在地下室里的黄昏,昴的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手腕上是一圈圈红肿的绳痕,可他开口问的第一件事是奥托的安危。这种顺序上的不可理喻,让莱茵哈鲁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拨出去。
      在莱茵哈鲁特看来,那偏斜的在意方式几乎像是一种本能。从挚友的角度,莱茵哈鲁特为昴的这种本能感到担忧,昴把自己身上的每一根刺都拔下来,分给周围每一个需要武器的人,自己却赤手空拳地站在最前面,还对所有人笑着说,他一点都不疼。
      “最初大家都很不自在,是昴先开始的。当着大家的面说,他是无知愚昧又天下不灭的穷光蛋,是阿斯特雷亚家的执事,未来的公会长,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蛋黄酱。”爱蜜莉雅的视线越过莱茵哈鲁特,落在远处那几个正在给雪像加固的村民身上,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这一个月里昴来阿拉姆村的次数其实不多,算起来大概也就一周吧。但他叫得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知道哪个村民家里养了几头家畜,记得谁前阵子摔伤了腿。”
      她停下,看了看莱茵哈鲁特,又继续说:“他说我是好人、好半精灵、头发很漂亮的人,温柔又善良。莱茵哈鲁特你别笑啊,昴有时候真的很油嘴滑舌。”
      “我不会笑的,爱蜜莉雅大人。昴就是这样真诚的人。”莱茵哈鲁特回答。
      爱蜜莉雅哼了一声,半是抱怨半是真心地继续道:“昴说我是很好的朋友,明明我也没有为他做些什么。说远了,那之后村民似乎不怎么排斥我了,他们会主动和我打招呼,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她抬头迎上莱茵哈鲁特的视线,那双紫绀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被雪光映得格外透明的认真,“莱茵哈鲁特,这真的很不可思议,昴好像有一种能让人和人靠得更近的魔法,我也能够和别人自然地相处。”
      “昴就是这样能够改变他人的人。”莱茵哈鲁特轻声回应,顿了顿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把话题引回去,“但是爱蜜莉雅大人怎么会问那个问题呢?”
      这个问题让爱蜜莉雅沉默了片刻。少女把脸转向远处,视线追着那个正在和罗兹瓦尔、阿拉姆村村长一起给村民的雪像打分的身影。昴正蹲在一座半人高的雪熊旁边,用手掌在熊的胸口上来回比划,嘴里快速说着什么。他的语速快得连站在十几步外的爱蜜莉雅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罗兹瓦尔则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妆都遮不住那点错愕。
      “昴有时候会说自己的坏话,”爱蜜莉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帕克说那是昴自己的想法,但我不管怎么想,就算是昴自己,说自己的坏话也是不好的。”
      如果昴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抓抓后脑勺说“哪有哪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几乎能听见那个声音和那个动作,因为昴每次被拆穿时都会这样,莱茵哈鲁特想。
      “我猜会不会是露克尼卡的说话方式让他误会了什么。昴的家乡似乎离这里很远,他有时候说完一句自嘲的话之后会停一下,像在等我们反驳。如果我们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会更快地把话题转走。我就在想,要是能把别人对昴的看法都告诉他,他会不会就不会误会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被远处一声雪球击中目标的欢呼打断。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加入了孩子们的雪仗,正站在一个矮矮的雪堆后面,用两只手团出一个比脑袋还大的雪球,朝菲鲁特的方向扔过去。菲鲁特灵巧地侧身躲过,反手一个雪球正中昴的后脑勺。昴夸张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雪里,过了两秒才抬起头来,满脸都是雪渣,却还在大笑。
      “在他人眼中丑陋的银发,在昴眼中会是美丽的。”爱蜜莉雅继续说,“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看昴的时候,和我看昴的时候,看到的东西会不会很不一样。因为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我认识昴才一个多月,但你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从早到晚都能见到他。你看到的昴,一定和我看到的昴不一样吧。”
      “朋友……应该是能做这些事情的吧?现在这样是好友会的一种吗?”爱蜜莉雅不确定地说,对于这个少女来说,朋友是极为少见的存在。
      “谢谢你,爱蜜莉雅大人。”莱茵哈鲁特真诚地说。
      “诶?怎么突然这么说?你和昴果然是朋友,在给我带来困惑这一点上也很相似。”爱蜜莉雅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莱茵哈鲁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感谢她,因为爱蜜莉雅问出的问题,是在替他整理一些他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来得及梳理的东西。
      这一个半月里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密太快,昴总是以各种面目闯进阿斯特雷亚宅的每一个角落,他几乎找不到安静的时刻来确认那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在骑士团轮值的间隙,在清晨的庭院里,在夜晚的走廊灯下,他常常隔着那面墙听着里面传来昴翻书的沙沙声。
      莱茵哈鲁特想过很多次,如果爱蜜莉雅现在问出的这个问题由他自己来回答,他到底能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可每次他想出一个开头,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更多画面推翻。
      这场雪之庆典,反倒成了最适合回望的场合。
      空气冷冽,雪地把所有的嘈杂都衬得远了,而昴就在不远处的光亮里,忙着给别人制造热闹。莱茵哈鲁特忽然意识到,当爱蜜莉雅问起“你如何看待昴”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竟然不是一个半月前在石板街上附身那瞬间的混沌,而是一张很具体的、在阳光里仰着脸对他笑的面孔。那张脸上偶尔会带着一点睡眠不足的倦色,在看到你时眼睛很亮,眼角会因笑而叠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那个人会在他推开宅邸大门的时候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说一声“欢迎回来,哈鲁”,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外衣。那个人会把写了一半的字母推到他面前,满脸苦恼地说这个国家的文字实在和日语差得太远了,却在第二天继续描摹那些他昨天才抱怨过的笔画。那个人会半是打趣地和他说起每日发生的事,以前不变的生活原来还有这样多的乐趣。
      这种感觉要怎么告诉爱蜜莉雅呢。莱茵哈鲁特想,或许根本不需要解释。爱蜜莉雅只是问,他只要答就好了。
      “昴是个很谦虚的人。”他说,“所以他也是很矛盾的人。”
      这句话让爱蜜莉雅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但她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莱茵哈鲁特知道这个评价一定会让人意外,因为昴在外人看来从来都不像是个谦虚的人。
      他会自夸,会吹嘘,会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自己说成是蛋黄酱的救世主。但莱茵哈鲁特知道,那些浮夸的言语底下始终藏着一种坚定的自我低估,仿佛昴已经默认了,自己这样的人不配被任何重要的事情托付,所以每当有人真的把他放在心上时,他都会愣住那么一瞬,然后不知所措地用笑把那一刻盖过去。
      “谦虚?”爱蜜莉雅眨了一下眼睛,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莱茵哈鲁特身后那一大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雪地。
      “是的,昴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莱茵哈鲁特的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起伏,“即使他做了,他也只会说那是运气,或者把功劳推给别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力量。真是矛盾啊,明明是他说过,不把所得当运气,所失当责任的。到了自己身上就反过来了。”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着莱茵哈鲁特,眼睛弯成一个好奇的弧度:“莱茵哈鲁特,你第一次和昴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吗?我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他是这样的人了吗?”
      “如果要说初见,他是个拥有勇气的人。”莱茵哈鲁特说。
      爱蜜莉雅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下几缕,在风中扬了扬又落回原处。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莱茵哈鲁特知道她听懂了,因为昴的勇气从来不是那种被武装起来的勇敢,而是更早、更原始、更接近本能的东西。那种勇气藏在他被恐惧攥住时依然能笑出来的嘴角里,藏在他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挡在爱蜜莉雅身前的背影里,藏在他每一次说“没事”时都不太均匀的呼吸里。
      它不漂亮,也不体面,但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莱茵哈鲁特愿意从初见讲起,因为从那一刻起,昴就在用这种勇气和这个世界发生碰撞。
      要解释这件事,得从一个休息日开始说起。莱茵哈鲁特到现在都还在感谢命运让他在那天选择了外出巡逻。那不是他第一次在休息日巡视街道,但那天他比平时更早离开宅邸。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气,商业街的摊贩们正在把货物一样一样摆出来,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朝他招手。他走到商业区的时候,身体里忽然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异质感,莱茵哈鲁特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身体里有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的意识深处自动浮现出一个加护的名讳,那是对“被其他灵魂占据”的抵御。那种感觉并不陌生,就像身体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一类入侵,只需要他开口确认。如果他在那一刻开口请求,一切大概早就结束了。那个侵入他身体的异质存在会被瞬间驱逐,而他甚至不会知道对方的名字。
      但他没有立刻请求。因为那个存在用他的声音对他喊出了第一句话。
      “停!不要再念那个加护了!拜托帮帮我吧!”
      那声音里的恐惧是真的,那种恐惧让莱茵哈鲁特在那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没有拒绝,没有防御,甚至没有用加护去探察。
      他问昴:“你是谁?”
      昴的回答连气都没换,像是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了他面前,唯恐慢上一秒就会死一次。
      附身、两次死亡、黑暗中的银发女子、将他推回现世的黑手。那是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故事,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从某个荒唐的梦话里摘出来的片段。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一个不可能被公然说出口的名字。
      但莱茵哈鲁特没有在昴讲述的过程中打断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他只是在某几个关键的地方用简短的句子确认了细节。他请求过辨识谎言的加护,那个声音没有说谎,这才是最让他震动的地方。
      一个人如果能用这么坦率的方式向一个陌生人说出这么离奇的经历,那他要么是全天下最蠢的骗子,要么是全天下最不会保护自己的人。
      莱茵哈鲁特当时没有把这个判断告诉昴。那不值得,也没有意义,把一个尚未确认的猜测过早地扔给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的人,除了让他更害怕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他告诉昴的是另一件事:他没有那两次死亡的记忆。
      如果复活是真的,那或许不是复活,而是时间回溯。莱茵哈鲁特对自己记忆的完整性有自信。
      昴愣住的那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
      莱茵哈鲁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近乎叹息的情绪。他不想打断对方的思考,所以他等在原地,等着昴把这些碎片一样的信息自己捡起来。
      那个少年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说:“你不赶我走吗?正常来说身体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不应该是很恐怖的事情吗?”他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惊慌,但已经开始用那种他后来会越来越熟悉的语调了。
      “我倾向于先了解情况再做判断。”莱茵哈鲁特是这么回答的。
      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昴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人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两次死亡,这种事对任何人而言都太沉重了。
      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昴在请求他停止加护的时候用了“帮帮我”这个词。一个被反复碾碎的人,向他这个完全陌生的人伸出了手。
      他做不到无视,做不到把这只手拍开。这和他是否被称为剑圣无关,这只是一个骑士该做的事。骑士保护该保护的人,而一个正在向他求救的人,无论如何都该排在第一位。
      昴安静了一瞬,然后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忽然轻声说:“你这个人,该说是太好骗了还是太善良了呢。”
      莱茵哈鲁特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知道如果他说出“我只是做了一个骑士应当做的事情”,昴会露出一种“又来了”的表情,然后用一串更长的句子把那个回答顶回去。但那时候的昴什么表情都做不了,他就只能用那种介乎于佩服和无奈之间的语气,对着空气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那应该是莱茵哈鲁特第一次正式听到菜月昴的声音,很年轻。因为是直接在脑内,所以听起来有些不现实。
      而在昴叙述的同时,莱茵哈鲁特的腰间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变化,那是龙剑。莱茵哈鲁特的手指不自觉地悬在了剑柄上方。龙剑是有意志的,它只会对真正的强敌产生反应,它不会衡量一个人的善恶,只会衡量力量与威胁。
      此刻这柄剑正用那种只有剑圣能感知到的低鸣告诉他,他体内的这个存在被世界判定为足以令龙剑出鞘的危险。这让他短暂地产生过警惕,但很快他做出了判断。龙剑认定的“强敌”并不等同于“敌人”,力量本身与威胁本身都是中性的,它们指向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立场。
      而昴,这个正以他自己的身体为容器、用他的声音说话的少年,对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愿增添麻烦的歉意。
      菜月昴没有试图蒙骗他,没有试图夸大自己的无害,连自称“十七岁高中生”这种在露克尼卡毫无意义的名头都原原本本摆了出来。甚至在说到“我是不是伤害到她了”的时候,莱茵哈鲁特能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一种真实的难过。
      所以他没有动手,而是把这件事带进了小巷。这条街道上的人太多,如果龙剑真的出鞘,如果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波及无辜的民众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
      莱茵哈鲁特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过昴会不会误会他这样的安排。他只是觉得,这条巷子比大街更安全,而他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和这个来历不明的灵魂好好谈一谈。
      后来昴把话题拐到了“哈鲁”这个昵称上。莱茵哈鲁特记得自己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然后迎来了昴一通又急又乱的解释。
      那个少年说不是觉得麻烦才这样叫,说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继续叫全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莱茵哈鲁特一句“当然可以,昴”给截断了。
      被人亲密称呼对莱茵哈鲁特来说是新奇的体验,他身边的人要么用敬称,要么用全名,连卡萝和格林都只叫他少爷。
      从没有人用这样几个音节,把这层身份轻轻剥开直接落在他这个人身上。他很高兴昴这样叫他。那种不是基于礼节的亲近让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被昴需要着。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纠缠在他灵魂之上的灵魂离开了他的身体。
      昴的灵魂归位时,三个混混正围着他的身体打转,而爱蜜莉雅挡在前面。莱茵哈鲁特从远处看见那个银发少女在维护一个陌生人的身体时,心里生出过一丝敬重。那时候他就知道,昴遇到的爱蜜莉雅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昴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菜月昴复活”,后来他兴奋地朝莱茵哈鲁特挥手,那个被麻绳绑着还要挣扎着挥手的样子又狼狈又好笑。莱茵哈鲁特没有笑,他蹲下去替昴解绳子,指尖捏断粗麻绳的时候听见昴发出一声惊叹。
      那个少年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充满好奇,每一个他随手就能做到的小事,在昴眼里都像是某种值得惊呼的奇迹。
      爱蜜莉雅离开之后,昴忽然问他,你是不是不受欢迎。莱茵哈鲁特没有觉得受伤。他在想爱蜜莉雅迅速离开的原因,在想一个被龙珠选中的王选者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王都,这种不寻常的状况背后可能藏着什么。
      他的沉默在昴眼里却有了另一种解读。昴用那种他后来会越来越熟悉的语气拍着他的肩膀说,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急着道歉。
      从来没有人在他沉默的时候这样对他说过。大多数人会把他的沉默当作严肃或疏离,会退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只有昴会走上来,用一双还带着红痕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坑里拽出来。
      昴说他是好人。
      昴说,他是个“过度爽朗的池面”。
      昴说,遇到他是他今天最大的幸运。
      昴说,如果附身到别的什么人身上,他可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少年用一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用一种和之前所有自嘲都不同的认真对他说,能遇到你真的挺好的。
      莱茵哈鲁特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在几分钟内连续死了两次的人,比他见过的许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更鲜活。
      那种鲜活不在于生命力有多旺盛,而在于这个人明明已经被打碎了两次,却还能在重新站起来之后,先想到的是安慰他。
      从昴之前的话语中,昴经历了两次死亡,死因和他有关,尽管莱茵哈鲁特没有那些记忆,但是加护告诉他,昴并未说谎,而昴说的那些话让莱茵哈鲁特看到了昴是好人。
      “很高兴你附身的是我。”他说,那时他的嘴角一定已经弯起来了,“幸运的人是我才对。”那是真心话,不是基于道义的客套。
      那一刻莱茵哈鲁特就已经意识到,他并不排斥这个叫菜月昴的人进入他的世界。不但不排斥,他甚至甚至有些感谢那场毫无预兆的附身,感谢那个银发女子,感谢所有把他带到这条街上的命运。
      这种想法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荒唐,但莱茵哈鲁特不觉得。他从出生起就习惯了被各种力量推着走,世界给他什么他就接住什么,因为主动去索取的代价太过沉重,如果私欲太过,或许就无法作为正直的剑而存在了。
      但昴不一样,昴是第一个让他想要主动伸出手的人。
      莱茵哈鲁特本打算带昴去菲利斯那检查身体,但紧接着昴的脸色骤变,看上去状态很差,急切地提出必须阻止灰色巨兽、必须找到爱蜜莉雅。
      莱茵哈鲁特不知道昴经历了什么,知道什么,从他的角度现在就带昴去菲利斯那是最合理的,但是昴的呼吸很乱,额角有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驱赶着,连站都站不太稳。莱茵哈鲁特注意到昴的视线不断地往街道尽头飘,像是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正在逼近。
      昴看着他,用那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先去找爱蜜莉雅。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有些吓人。莱茵哈鲁特没有坚持,他很少因为别人的请求而改变自己的判断,改变会带来未知,未知会带来隐患。
      可是昴的样子让他觉得,如果不答应,这个少年可能会在下一秒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垮。他会自己一个人跑去找爱蜜莉雅,用两条发软的腿跑遍整个王都,直到把自己累垮在那个银发少女面前。
      昴一定不知道他看上去有多苍白吧,周身被无力感和绝望缠绕,这又如何能让莱茵哈鲁特拒绝昴的请求呢?所以他伸出手把昴带离地面,用公主抱的方式带上了昴。
      “抱歉,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了。”他说。
      昴果然没有真的介意,他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就安静下来,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子,颠簸之后昴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这个人在被公主抱时还能红着脸吐槽“为什么是公主抱啊”,还能在莱茵哈鲁特轻轻颠了他一下之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莱茵哈鲁特一边在屋顶上奔跑,一边分神去听昴那些断断续续的碎碎念,那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安定感。好像只要昴还在他耳边这样闹腾,事情就还没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昴说他是帅哥,说异世界召唤一般是男主角和美少女的组合。莱茵哈鲁特没有完全听懂,但他知道昴在害羞。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像小鸟停在肩上的快乐。
      他的生命太规整了,规整到连快乐都有形状。但昴总能从奇怪的方向冒出来,把那些形状打乱,然后塞进来一些跳动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追踪爱蜜莉雅的那段路并不算长,莱茵哈鲁特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们目睹爱蜜莉雅帮迷路的小女孩找到母亲,目睹她拿出帕克给孩子们变魔法,目睹她弯下腰和小女孩说话时银发垂落在肩头的样子。
      昴趴在他怀里,一会儿说“那个美少女果然人设完美”,一会儿又压着嗓子说“那是使魔吗”。
      莱茵哈鲁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前一刻还怕得要死,后一秒就能对着一只会飞的猫评头论足。
      很久的后来他才明白,昴的注意力放在爱蜜莉雅和帕克身上,或许是因为他正在疯狂地想办法,而他说那些话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思考时被恐惧拖回去。
      在赃物库,他们遭遇了猎肠者艾尔莎。
      莱茵哈鲁特没有拔出龙剑,因为龙剑只对真正的强敌出鞘,而当时的状况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他只拿着一把昴从废弃木箱里翻出来的旧剑和艾尔莎周旋,那个女人很快,她的刀快得像是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银色的虚线。
      莱茵哈鲁特一边格挡一边计算着攻击节奏,他本可以更快结束战斗,但爱蜜莉雅还在场,昴还在场,那个金发少女和昏迷的老人还在那堵半塌的墙后面。
      他不能在这里用全力,那会波及太多人。
      战斗开始前昴撩起衣服下摆展示肌肉,试图证明自己可以充当战力。莱茵哈鲁特看着那一小截露出来的侧腰,只觉得那薄薄一层肌肉在猎肠者的弯刀面前不堪一击。
      莱茵哈鲁特叮嘱他不可轻易在他人面前袒露身体,昴当时脸红了,慌慌张张把衣服拉下来。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认真到昴大概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莱茵哈鲁特没有开玩笑,他只是不想让昴在自己面前把身体当成一件普通的、可以随便亮出来的东西。
      这样太不爱惜自己了,这种不爱惜有时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以展示自己的全部为方式的证明,如果面对的是恶人该怎么办呢?
      昴在战斗中为他递上一把旧剑,更在艾尔莎偷袭爱蜜莉雅的瞬间舍身挡在了爱蜜莉雅身前。莱茵哈鲁特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个画面,昴举着木棒站在爱蜜莉雅前面,姿势拙劣,膝盖打颤,但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个不知道什么叫后退的人。
      那一瞬间莱茵哈鲁特的心跳极快,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比思维更快地击飞了那把弯刀,然后他落在昴面前,把那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那一瞬间莱茵哈鲁特想,如果这根木棒再偏一寸,如果冰盾再慢半秒,如果他冲过去时已经被刀风削断了衣角,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昴就会是另一副样子。
      莱茵哈鲁特拒绝再往下想。
      艾尔莎遁入夜色后,莱茵哈鲁特面对被剑气波及的残垣断壁,说了一句“还是缺乏自制力”。那是他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剑圣的力量是一柄双刃剑,每一次挥舞都可能在保护的同时造成破坏,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对自己的力量保持绝对的清醒,而他刚才那一击,还是让周围的环境付出了不应该付出的代价。
      昴打断了他,说他在极短时间内的判断并无过错。
      昴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用安慰人的语气,莱茵哈鲁特后来才慢慢发现,昴安慰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他从来不说空洞的话,而是说出他认为正确的、切实的行动。
      这种方式对他格外有效,因为莱茵哈鲁特对自己的苛责从来都是模糊而全面的,而昴总能在那团模糊中找到那些闪着光的、值得被承认的片段。
      随后菲鲁特触碰龙珠时使其发光,莱茵哈鲁特确认了她的王选者资格与王族血统。那一晚的事情太多,多到后来莱茵哈鲁特在回忆时,总觉得自己当时做得不够周全。
      他弄晕了菲鲁特,把她和昴带回了阿斯特雷亚宅。他知道昴对这件事有微词,但昴没有当众质问他,只是用一种“你最好能解释清楚”的眼神看着他。莱茵哈鲁特后来确实解释了,用他能给出的最完整的方式。昴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好吧,至少你得对那个老爷爷好一点。
      莱茵哈鲁特记得自己听完就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好笑,而是因为昴在听完那么重要的事情之后,最关心的居然是罗姆爷。
      这个人的优先顺序永远和别人不一样,永远把那些最没有力量的人放在最前面。莱茵哈鲁特越来越发现,这种不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

      一天夜里,当所有人都睡下之后,莱茵哈鲁特去找了卡萝。他还记得自己站在厨房门口,卡萝正在擦拭那些已经洗好的碗碟。
      他没有绕弯子,他问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的问题。
      “奶奶,如果有一个人,他什么都没有,却还是想保护其他人,这样的人要怎样才能留住他。”
      卡萝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平静地说:“那就让他也被人保护吧。”
      那个时候的莱茵哈鲁特并不能理解奶奶的话,因为保护昴不该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是现在他觉得这个道理其实简单得让人难过。
      昴总是在保护别人,从爱蜜莉雅到菲鲁特,从罗姆爷到奥托,他像一只不肯着陆的鸟,把所有自己能抓到的东西都往巢里衔,却从不在自己身上多盖一片叶子。
      而卡萝说的是,让他也被人保护吧,让他在每一次往下坠的时候都知道有人会接住他。

      话说远了,那天晚上在阿斯特雷亚宅的花园里,昴与莱茵哈鲁特立下了一个约定。昴说自己不能告知全部,不能保证不添麻烦,唯一能保证的只有对他的信赖。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但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像在给自己打气。
      “这是誓约吗?”他当时问。他明明知道在露克尼卡的语境里,这句话承载着怎样的分量,但他还是认真地问了,因为他要给昴一个反悔的机会。
      他甚至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想好了,如果昴说“不是,只是说说而已”,他就当今晚的对话不曾发生,然后另找一种方式保护这个人。
      昴却用那种又不好意思又坚持的语气说,如果你们这里把约定叫誓约,那就是誓约吧。
      莱茵哈鲁特攥紧了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他不会伤害这个人,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不会再让他经历那样的死亡。
      于是莱茵哈鲁特回应了三倍的承诺。
      “我不会伤害你,不会辜负你给我的信任,不会让昴再有类似死亡的经历。”
      他是这样许诺的,昴听见了,世界也听见了。
      月亮在听,清风在听,花园里的每一朵花都在听。
      昴或许只当这是一次认真的约定,但莱茵哈鲁特知道,这是一份从灵魂层面把他和昴绑在一起的东西。
      他没有告诉昴这份誓约的完整含义,那时候没有必要,他只是把它放进心里最深处,用自己所有的自制力把它封存好,然后看着昴打了个哈欠,说“晚安哈鲁”,拖着步子走回房间,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又细又长。
      世界见证了这份双向的誓约,昴给予的信赖化为了莱茵哈鲁特灵魂中的预警。从此以后,当昴遭遇致命危险时,他能够感知。那种感知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尖锐刺痛。
      昴不知道这个约定真正的分量,莱茵哈鲁特早就知道了。但没关系,因为他不需要昴知道,昴只需要相信他就好了。
      如果可以,他要确保昴永远不会知道这份誓约的沉重,尽管沃尔加姆事件之后莱茵哈鲁特就向昴坦言了誓约的效果,但他还是把这东西最重的部分留在了自己这里。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从不打算让昴为此负担什么。

      他们回到阿斯特雷亚宅之后,昴开始学露克尼卡的文字。
      莱茵哈鲁特每天傍晚回家时,玄关处总站着昴。卡萝给他找来的执事服是莱茵哈鲁特自己的旧衣,那套衣服穿在昴身上格外合身。昴挽着袖子站在那里的样子,总让他想起那些在骑士团门口等他下值的年轻侍从,但昴从不对他鞠躬,也不说敬语,只是喊他哈鲁,然后伸手接过他的外衣。
      “欢迎回来,哈鲁。”
      “我回来了,昴。”
      他们每天这样对话,莱茵哈鲁特发现,他开始期待回家的时刻。
      那些从王城归来的疲惫,那些近卫骑士团里繁琐的公务,那些过于乏味的文书报告,只要走到那条石板路上,看到玄关里晃动的暖黄色灯光,心里就会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温泉,把那些细碎的烦躁都泡软了,只剩下想快点推开门走进去的念头。

      莱茵哈鲁特见过许多出身低微却心怀傲气的孩子,但菲鲁特不一样。她的傲气里带着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野性,像一只被关进新笼子的兽,每一根毛发都在说我不会习惯这里。
      她会在走廊里绕开他,会在他问候时把脸扭过去,会在每一次逃跑失败后用那双红色眼睛恶狠狠地瞪他,仿佛在说“你等着,下一次我一定跑得掉”。
      但昴总有办法。莱茵哈鲁特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得很清楚,菲鲁特对昴早就没有敌意了,她只是不习惯承认自己正在变得依赖某个人。
      她会在昴面前吃下整块松饼,会在昴拍她头顶时僵住半秒然后别过脸去,会在昴说“明天见”的时候用鼻音哼一声作为回应。
      那些细小的变化,莱茵哈鲁特都看在眼里,他很想对昴说,你和菲鲁特大人的相处方式真的很特别,但他最后都没说。
      因为他发现,昴和每个人相处的方式都很特别,那些方式像一把把不同的钥匙,每一把都咬进了不同人心里那扇别人打不开的锁。
      “今天和菲鲁特大人说上话了。”莱茵哈鲁特在某个晚上对昴说。
      昴的回应是一声长长的感慨:“不错啊哈鲁,终于从‘混蛋骑士’变成‘那个骑士’了。”莱茵哈鲁特当时笑了。
      倒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昴说这话时正抱着卡萝做的凛果派啃,嘴角沾着饼屑,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只终于找到安全地盘的动物。他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因为在书库搬书而蹭出的红痕。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莱茵哈鲁特,只盯着手里的派,但他知道哈鲁就在那里,他不需要抬头确认。那种笃定让莱茵哈鲁特觉得,这座宅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声音了。
      这座宅邸什么都有,唯独缺少这种有人在意谁今天和谁说了话、谁今天比昨天进步了一点的日常感。
      而这种感觉,是昴带来的。

      “昴是个很乱来的人,只要稍稍离开视线就会跑到很危险的地方,或者置身险境。”莱茵哈鲁特说到这里时,爱蜜莉雅轻轻点了一下头,她见到的昴很少有无伤状态的。
      “确实是这样呢,常常让人看得心惊胆战。”爱蜜莉雅说。
      从罗兹瓦尔那听到昴被商人组合的人绑架的消息着实是让她担心了一阵,在莱茵哈鲁特的庇护下都有人对昴出手,爱蜜莉雅也是因此完全否决了罗兹瓦尔提过的让昴加入的提议。
      且不论昴已经将菲鲁特视作主君,在她的身边或许会带来更多非议吧,现在成为朋友就很好了。
      莱茵哈鲁特没有否认。事实上,从昴受邀前往梅扎斯领的那天起,这种心惊胆战就再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他记得那天自己正在王都巡逻,远远地看见了罗兹瓦尔那身扎眼的紫色衣装,也看见了站在罗兹瓦尔面前的昴。那个边境伯爵正在把什么递给昴,昴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那副模样一看就是在面对什么他拿不准的事情。
      莱茵哈鲁特站在不远处的巷口,没有上前。罗兹瓦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目光越过昴的肩膀朝他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莱茵哈鲁特看不透的东西,像某种试探。
      昴不知道他在附近,那样也好。莱茵哈鲁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出现,让昴在罗兹瓦尔面前感到任何多余的压力。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昴和罗兹瓦尔分开,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巡逻路线上。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广场,飘回昴接过信封时微微后仰的姿势。莱茵哈鲁特知道自己不该过分担心,昴已经不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了,但有些担心不是靠理性就能完全按下去的。
      工作结束后,莱茵哈鲁特回阿斯特雷亚宅的路上又遇到了罗兹瓦尔。对方说想去拜访,莱茵哈鲁特同意了。在宅邸的会客室里,他们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关于王选、关于领地、关于昴。
      罗兹瓦尔说话的方式总是绕着圈子,但莱茵哈鲁特听得出,他对昴并不是单纯的感谢。那里面有某种更深的计算。莱茵哈鲁特没有点破,也没有拒绝。他知道昴想去梅扎斯领,而他对昴想去的地方,总是格外容易松口。
      在会客结束后,莱茵哈鲁特和罗兹瓦尔站在宅邸门口目送龙车消失在路尽头。昴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莱茵哈鲁特也抬起手挥了挥,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小会,直到龙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放下来。
      那天夜里,莱茵哈鲁特睡得很浅。他的灵魂里有一只眼睛始终睁着,盯着那个关于昴的感知。那种紧绷感持续到第二天中午,终于被一阵剧痛打断。
      誓约在叫,说昴遇到了致命危险,是诅咒。那种痛从灵魂深处传来,像有人用一把极细的刃在某个看不见的部位划了一道口子。莱茵哈鲁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想自己该怎么去,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冲出骑士团,踩过王都的石板路,沿着通往梅扎斯领的官道一路狂奔。风从耳边刮过,王都的街道在脚下飞快后退,他只知道方向,只知道那个人在梅扎斯领,可能正在流血,可能已经倒下,可能正在想他为什么不快点来。
      那些念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后背上,让他跑得比任何一次都更快。
      等他抵达罗兹瓦尔宅时,昴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一脸安好地抬头看天。莱茵哈鲁特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肺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才猛然松开。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快步走过去,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让昴知道他来了。昴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那双黑眼睛里有惊讶,有高兴,还有一丝被临时抓包般的心虚。
      那时候昴还笑着说什么自己没事,说你怎么跑得这么快,莱茵哈鲁特没有笑。他拉住昴的手,看到了那个齿痕,誓约的警兆还没有完全消散。
      帕克诊断出沃尔加姆的诅咒时,莱茵哈鲁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果然如此。他的猜测落到了最坏的地方,昴倒好,说什么“有大家在,这个诅咒也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帕克说再拖会死,昴反而去担心那些不知情的村民,问村子里的孩子有没有被咬,问结界的破损会不会让魔兽跑进村里。
      “昴更担心一下自己会比较好。”帕克说。
      莱茵哈鲁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知道帕克说得对,昴最该担心的就是他自己。可昴不听,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走吧,我们去找碧翠丝。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很坚定,坚定到让人无法拒绝。
      莱茵哈鲁特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太能拒绝这个人了,他在赶往梅扎斯领的路上没有答案,但在这个瞬间,答案变得清晰起来:从他第一次听到昴用他的声音说“帮帮我”开始,他的拒绝选项就已经被昴的勇气缴了械。
      这个人对自己的性命永远有一种惊人的迟钝,好像痛就是痛,险就是险,只要还没倒下,就都值得咬牙撑过去,莱茵哈鲁特想。他不知道那位魔女对昴的关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假如昴这样行事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他、因为他们,而是魔女的偏爱呢?
      莱茵哈鲁特希望菜月昴能更多地依赖他。
      这种感觉让莱茵哈鲁特不舒服,却也让他在更深的地方感到一种无法否认的震撼。
      死亡,真的能够习惯吗?
      如果他能够再强一些,是不是就能直接解除昴的诅咒,甚至让昴不会被诅咒侵蚀呢?是不会就不必在这时候寻找异空间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昴说过的那两次死亡呢?
      而且既然有那两次的发生,会不会还有他不知道的死亡?那天昴勉强的谎言会不会是……
      莱茵哈鲁特无法停止自责,可如果被昴发现反倒会让昴担心,所以莱茵哈鲁特选择面向前方。

      那个晚上莱茵哈鲁特跟在昴身后,看着他带着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世界往未知深处跑。
      他想起卡萝说过的,让他也被人保护吧。但昴总跑在前面、把后背暴露给危险的人。
      他跟不上昴的步调,不是因为他的速度不够快,而是因为昴从来不会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只是一直往前走,不给人任何机会阻止他。
      分头行动是昴提的,莱茵哈鲁特一听就明白了,昴想让自己去送孩子,而昴跟着雷姆去追第七个。那是一个聪明且合理的判断,也是最危险的方案。
      莱茵哈鲁特没有说“我不同意”,他知道昴已经把所有理由都摆好了,甚至连“如果是哈鲁的话,就能找到我吧”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他没法拒绝。
      那句话是只有昴才有的钥匙,一下就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的门。莱茵哈鲁特真切地感受到了誓言中的信任在何处。
      昴相信他,昴需要他,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任何修饰,只是把一句最朴素的事实说出来了。
      莱茵哈鲁特从小就习惯了被别人相信。骑士团相信他,民众相信他,这个国家的人都在说剑圣一定能做到。但昴的相信不一样,那里面没有什么关于力量的假设,更多的是对莱茵哈鲁特的信任。
      他抱着六个孩子跑向村口时,脑子里一直数着时间。风把他的红发吹得很乱,孩子们在他怀里轻得像几捆干草,他们的呼吸很弱,但每一个都活着。
      莱茵哈鲁特一边跑一边想,昴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被包围了,是不是正在后悔让他先走。
      可他知道昴不会后悔,那个人只会咬着牙说再撑一下。那种想象让他的脚步声比任何时候都更重。当他终于冲回那片森林空地时,昴和雷姆已经被包围了。
      莱茵哈鲁特从来没有觉得几秒钟会那么长。他挥剑的时候没有用全力,因为昴在那里,那个女孩也在那里,他的每一道剑气都要在脑子里先画好范围,确保不会伤到任何一个他想要保护的人。
      剑光击中兽群,他落在昴身前,心脏跳得很快。他说“四分五十八秒”的时候语气平淡,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情感。
      昴笑着回答“完全准时”,莱茵哈鲁特好想叹气。这个人明明脸色白得像纸,左手还在流血,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却笑得像刚刚赢了一场游戏。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像是把那些魔兽眼中的红光都碾碎了,重新炼成了一种更亮的东西。莱茵哈鲁特看着他,感觉到达这里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更值得。

      “所以哈鲁,你害怕什么?”
      深夜的房间里,昴这样问他。莱茵哈鲁特站在书桌前,窗外的月光把地板照得发白。昴的左手虎口已经处理过,但还能看到那一片淡粉色的新肉。他没有看昴的眼睛,只是看着那块伤疤。莱茵哈鲁特听见自己开了口,用的是他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坦率。
      “害怕我来不及。”他说。
      说完之后莱茵哈鲁特才意识到,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他习惯的是“我很抱歉”,是“这是我的责任”,因为他是露克尼卡王国的剑圣啊。
      可对着昴,那些套话全都不管用。昴会看穿他,会走过来拍掉他习惯性攥紧的手,会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他的准时不是运气,是他自己做到的,他无权把所有可能性都当成自己的责任来扛。
      那天晚上昴抱住了他。这是莱茵哈鲁特第一次在战斗之外被人这样抱着,不为什么,只为了让他知道,你没有晚。莱茵哈鲁特把脸埋低了一点,昴的肩膀是暖的,昴的手是热的,昴的发是柔的。
      昴是活着的,可以对话的,可以拥抱的。
      他的手在昴背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抱回去。他怕自己用了太大力气,会把这个人捏碎,又怕自己不用力,昴就会像那两个黄昏一样从眼前消失。那种害怕和森林里冲向兽群时的害怕不同,它更安静,更绵长,像夜里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怎么都堵不住。
      后来昴对他说:“你不必为运气不好时的可能性负责。”莱茵哈鲁特想,这大概是昴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
      昴没有说“你很强”,没有说“你是剑圣”,他只是把一个跑得太久的人需要的一杯水递过来了。莱茵哈鲁特接过那杯水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昴用他的声音说“帮帮我”,而这一次,轮到昴来帮他了。
      “我是你的挚友吗?”莱茵哈鲁特突然问,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想到回来前昴和爱蜜莉雅的对话,这个问题就出现了。
      “是的,是我唯一的挚友。”
      昴如此回答,他或许不知道莱茵哈鲁特问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吧,那有些丑陋的情感会是嫉妒吗?不,那只是害怕。
      害怕所有的关系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害怕只是命运随手能收走的任意而为,害怕这个人会真的产生后悔的瞬间。
      他最后只说了“晚安,昴”,然后起身离开。门合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昴房间里的动静,听见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昴是个很强大的人,可就如同他的谦虚一样,他认为自己很弱小。”莱茵哈鲁特对爱蜜莉雅说。
      暮色已经到来,雪之庆典进入尾声,前庭的雪像在黄昏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轮廓。昴正在远处和奥托一起收拾落在地上的木板和绳子,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快,但能看出来已经有点累了,弯腰时比刚才更慢,起身时用手撑了一下膝盖。莱茵哈鲁特望着那个方向,像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事,又像只是单纯地想多看一会儿。
      “诚然,从□□的角度或许如此吧。”莱茵哈鲁特继续说,“他的力气不大,动作也算不上灵活,在真正的战士面前,他大概撑不过一个回合。可他能通过自己的行为改变周围的人。爱蜜莉雅大人不也说了吗,阿拉姆村的村民开始主动和你说话了。那很了不起。昴改变人的方式,从来都不是用力量。”
      他想起沃尔加姆事件之后宅邸的日子,像一锅终于被架在炉上的汤,渐渐熬出了香气。昴开始在清晨做广播体操。莱茵哈鲁特站在侧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昴转身发现他,冲他喊:“哈鲁!要一起做吗?你站那太有存在感了,让我很有压力!”他走过去站在昴左手边,跟着昴的动作开始学。
      那套动作对莱茵哈鲁特来说不算难,但昴很认真地纠正他的细节,说这个要这样,那个要那样,偶尔还会冒出一句“你做得太好我都没法指导了”。莱茵哈鲁特确实认真,因为他在跟昴学一种只属于昴故乡的节律,每学会一个动作,他就觉得自己离昴的来处更近了一小步。
      他说那套动作编排得很有章法,昴听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日本邮政听到会流泪的”。
      莱茵哈鲁特不太明白日本邮政是什么,但他喜欢昴在这种时候的笑意,
      那种笑总是从眼角先开始,然后蔓到嘴角,最后整个人都跟着晃起来。莱茵哈鲁特发现自己正在越来越多的时刻里寻找这种笑,像在阴天里找阳光。
      后来菲鲁特也加入了,金发少女从二楼窗台上跳下来,气鼓鼓地说他们太吵。
      莱茵哈鲁特看见昴偷偷朝她竖了个拇指,然后三个人在晨光里排成一排,做着一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操。那个画面后来成了莱茵哈鲁特每天早上醒来的理由之一。不,是最大的那个理由。因为那个画面前有昴,有菲鲁特,有这座宅邸在晨曦里慢慢醒过来的温度。
      那些早晨,莱茵哈鲁特常常忘了自己是剑圣,也常常忘了今天要处理的那些公务。他只是站在那里,跟着昴的拍子做动作,听菲鲁特时不时发出的抱怨,然后在他们两个人的笑声里,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普通人。
      菲鲁特在法赛尔子爵的课程中逐渐展露出对商业的敏锐,昴在旁听中学会了识图读字。莱茵哈鲁特每天回来都会问他今天学了什么,昴就一本正经地把自己新记住的词汇念给他听,念错的时候会捏着笔记本让他别笑。
      莱茵哈鲁特从不笑他,他只是坐在旁边,把昴写错的字母圈出来,画上正确的笔顺,然后看昴皱着眉重写一遍。昴的学习速度快得让莱茵哈鲁特意外,但他知道,那是因为昴把每一天都当成了考试,他不想让任何人对他说“你其实不用学这些”之类的话。
      昴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他有资格留在这里,而莱茵哈鲁特只能不断地告诉他,你一直都有资格,和你会不会识字没有关系。昴听了这些话总是先把头低下去,过一会儿才说“哈鲁你又来了”。
      莱茵哈鲁特想,昴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他接受善意的方式,是先把那些善意嚼碎了,然后自己加上一层“哈鲁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的解释,吞下去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昴带着能留存影像的“手机”去贫民窟让罗姆爷看看菲鲁特的近况,莱茵哈鲁特在巡逻途中收到昴出来的消息赶去陪同。
      他在昴面前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说贫民窟也是王都的一部分,他顺路。莱茵哈鲁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也许是从昴身上学来的。
      他们在贫民窟用手机拍下合照,莱茵哈鲁特在拍照时一直看着昴,因为昴说过,那种叫相机的机器,能把人看人时注视的目光一起记录下来。
      莱茵哈鲁特不信这些,但他还是让自己的目光在快门下多停留了一秒。
      那个人一直这样关切着宅邸的一切,从菲鲁特到罗姆爷,从他到爷爷奶奶,甚至那些宅子里的花花草草。他想,他至少该让昴知道,自己的这些关切,自己看见得清清楚楚。
      罗姆爷看到照片后沉默了很久,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三日后去宅邸见菲鲁特。
      归途中,昴说他在小巷被初见时的三人组围堵,是威尔海姆出现解围。
      莱茵哈鲁特道出那位老人是他的祖父,并感谢他保护了昴,同时莱茵哈鲁特认为王都的治安对昴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他不知道这种担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具体的,也许是从昴在巷子里被那三个男人围住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他第一次在昴身上感受到誓约的警报开始。威尔海姆的出现让他既放心又意外,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祖父说话。昴和他讲威尔海姆的样子,像在描述一个与阿斯特雷亚家毫无关系的和善老人。莱茵哈鲁特没有纠正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些关系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稍一触碰就会发出难听的声音,而昴此刻正在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让那根弦慢慢松下来。
      三日后罗姆爷如约而至,祖孙在书房重逢,菲鲁特之后对昴说“暂时不跑了”,罗姆爷随后搬入了宅邸。莱茵哈鲁特站在走廊另一头,听见书房里传来菲鲁特有些变调的喊声和罗姆爷低沉的回应。他没有过去,只是靠墙站着,把那些声音当成了那天晚上最值得记住的声响。
      昴从不居功,当天晚上莱茵哈鲁特在昴的房里,昴盘着腿坐在床上。
      说罗姆爷能留下来真是太好了,说菲鲁特总算能安心一点了,说了一堆把功劳推给所有人、唯独不给自己留半点的客气话。
      莱茵哈鲁特就坐在椅子上,一条一条地听,然后说:“昴,这是你做到的。”
      昴的笑容就那样僵在脸上半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说“哈鲁你又说这种话”。莱茵哈鲁特知道,昴其实很高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高兴。
      蛋黄酱的事,莱茵哈鲁特起初只当作是昴的一时兴起,但昴是认真的。
      他开始在餐桌上念叨“灵魂磨损”,开始画奇怪的圆形图案,开始早出晚归。
      昴说已经无法忍受的时候莱茵哈鲁特再次慌乱了,就算他明白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但仍就会慌张,最后原因是蛋黄酱莱茵哈鲁特着实松了一口气,能够复现的东西都不是问题。
      过程还算是顺利,昴尝了一口,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泛红,说“就是这个”。莱茵哈鲁特站在他旁边,看着昴闭着眼睛咀嚼的那几秒,只觉得那碗白色的酱料有了某种近乎神圣的重量。它从昴的故乡来到这里,经过他的手和昴的舌头,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许多人分享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后来昴要把它拿出去卖,莱茵哈鲁特答应得很干脆,甚至主动揽下了备案的事。昴说“你又来了”,莱茵哈鲁特没说话。
      他当然要做点什么,因为昴在做的事,是在替这座宅邸找一条新的路。那条路不属于阿斯特雷亚家传统的活法,但它属于昴,属于菲鲁特,属于那个正一点点从贫民窟女孩变成王选者的金发少女,也属于某个正从骑士世家的继承人变成昴口中“荣誉厨师长”的他自己。
      他没有理由只站在一旁看,他希望自己能和昴做更多的事情。那种想法的强烈程度,有时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再后来,奥托也加入了。莱茵哈鲁特在蛋黄酱专卖店的柜台后面看着昴和奥托谈合作时,心里很安静。那个黑发少年正一点点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不是陌生,而是一种更踏实的模样。
      他仍然会嘴硬,会脸红,会在被夸的时候一边挠头一边说什么“只是运气好”,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阿斯特雷亚宅开始围着他转了。
      这种转变发生得悄无声息,等莱茵哈鲁特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在昴来之前,他每天傍晚回家时是什么感觉了。
      他想,挺好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用这个词来总结与昴有关的一切呢。大概是昴在月光下说“晚安,哈鲁”的那一刻,又或者是他在清晨走进庭院时,看见昴对着他招手说“来,站我旁边”的那个瞬间。

      “昴是个很勇敢的人,无论身处何种险境都不会失去抗争的勇气。”莱茵哈鲁特说。
      日子真的挺好的。
      直到拉塞尔的人找上门来。
      莱茵哈鲁特那天比平时更早回家了。他本来应该还在王城处理最后的巡逻报告,但那天下午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远处隐隐地扯着那根誓约的弦。
      他提前结束了工作,往宅邸的方向走,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奥托·苏文站在宅邸门前的台阶下,浑身狼狈,一见到他就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莱茵哈鲁特听到“绑架”两个字的时候,头脑里所有声音都退了干净。誓言沉默着,这或许是好消息,但他只想快点找到昴。
      于是他请求知晓昴的所在。或许是世界怜悯,莱茵哈鲁特得到了昴的所在。他跑出去之前,卡萝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剑,是他平时不用的旧剑,莱茵哈鲁特没有回头。
      誓约锁定了昴的位置,莱茵哈鲁特独闯地下室。那道铁门被他一脚踹开时,光线从外面涌进去,先照亮了地面上潮湿的石砖,然后是那张木桌,桌上摊着几张纸和一支笔,再然后是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莱茵哈鲁特一眼就看清楚了昴身上的每一样东西。
      凌乱的黑发被汗黏在额角,左颧骨上一片红肿,嘴角裂开的地方结着一层薄薄的血,那血已经半干,颜色深得发黑。他手腕上的麻绳把皮肤磨得翻起来几道口子,有些地方渗出的血正沿着椅子的木扶手往下滴。
      再往下,昴的膝盖上全是土渍,鞋尖前面有一小滩混合着血沫的液体。而桌上那个空瓶子,瓶口还残留着几滴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油光,空气里那股酸味直往鼻腔里钻,又薄又冲。
      莱茵哈鲁特知道那是什么,他闭上眼睛也能闻出来。
      他没有去看昴的眼睛,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他只知道他再往前迈一步,那条把他从宅邸一路拖到这里的线就会彻底断掉。
      德雷克·马尔多站了起来。他手上还捏着那张盖了商人组合印章的纸,纸角在他指间抖得厉害,可他还在说话,还在试图用那些条条款款把已经碎掉的局面重新糊起来。
      他说这是商人组合的内部事务,说根据王都商会法第七十三条规定,未备案商品的处理属于商会的管辖范围,说莱茵哈鲁特的介入有越权之嫌。
      他的声音在抖,但语序依然完整,显然这段说辞他已经准备了很多遍。
      莱茵哈鲁特把目光从昴的伤口上移开,转向德雷克。那一眼像一道剑光扫过去,德雷克后面的话便全卡在了喉咙里。
      莱茵哈鲁特迈开步子朝他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剑尖还垂在身侧,但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先于剑到了。那两个壮汉下意识地举起铁棍挡在两人之间,可他们的手腕在发抖,铁棍和地面平行的那条线始终画不直。

      “你没有权力。”他说,剑尖抵在德雷克咽喉上的时候,莱茵哈鲁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见过许多敌人,面对过许多需要用剑来说话的场面,他的剑从来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而改变。可那一瞬间,他握剑的手指多了一分极细微的力,剑尖往前多送了半寸。
      莱茵哈鲁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露克尼卡王国的剑圣,是近卫骑士团所属,他的剑从不该被个人情绪推动,不该因为私情改变剑尖的方向。
      可只是一点点,但如果昴不在那里,他也许会做出更失控的事。这种失控的可能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昴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一个朋友。
      这个人身上系着的东西,已经绕得太深了。
      在对峙的时候,莱茵哈鲁特感到异样,和平时保护民众对待敌人时的感受不同。这种感觉和之前沃尔加姆事件里他感受到的害怕相似,但又不同。
      说出昴是家人之后,莱茵哈鲁特想他或许是在担心,但好像又不只是担心而已。他习惯性地压抑着情绪,把那些没能完全理清的东西全数压回胸腔里,用剑尖维持着最后的克制。
      他向后收剑,转身去解昴的绳子。那个动作和刚才的剑势完全不同,又轻又慢。昴的右手刚被松开就拍了他一下,说“你来得正好”。
      莱茵哈鲁特没有笑,他看见昴那张还带着伤的脸上,仍是那种不愿让人担心的表情。他的心像被人按进了雪地里,又冷又麻。
      这个人不知道,他刚才差点真的杀了一个人。不,也许昴知道。昴或许就是因为知道,才会在绳子松开的瞬间先去拍他的肩膀,用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把他从那种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应该更早察觉到,今天你出门的时候我应该——”
      如果不是他的失误,昴就不会……
      “好了,打住。”昴用还带着血痕的手指拍了拍他的额头,“你是骑士,不是预言家。今天早上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被绑。如果你连这件事都能预判,那你就不是剑圣了,是神。我可没有和神做朋友的打算。”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一瞬,他如果真的是神,或许就不会让昴遭遇这些。一切的无能为力都是当事人的无能造成的。
      后面在回家的路上,昴和他说了许多事,奥托的安危、对明天的期待等等。
      昴被救出后,第一时间关心着他人,莱茵哈鲁特感觉昴似乎对自己并不看重。莱茵哈鲁特在这一个半月的相处中知道昴是个很关心他人的好人,但仍旧希望昴能更在乎他自己一些。
      他想起昴在地下室里被绑着的样子,想起那个人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却还在用全部力气护着一个行商人的未来。
      这种感觉和沃尔加姆森林里的心情一模一样,像一根被拉得太满的弦,他得用两只手才能按住它,不让它发出一声不该有的鸣响。
      莱茵哈鲁特突然说:“为什么不走呢?”
      昴没心没肺地说:“我要是能走,早就跑了。”
      而昴不会知道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他在想,你为什么不跑,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他在想,你为什么遇到的人是他,假如是其他人或许就不会受苦至此;他在想,你为什么不能更依赖他一些呢?
      但他没有说,也不会说。因为说出来的话会变成责备,而昴没有做错任何事。
      昴只是在做他永远不会放弃的事,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所有他能保护的人。莱茵哈鲁特还想要问,为什么不更多地依赖他呢?誓约的存在告诉莱茵哈鲁特,菜月昴是完全信任他的,这让莱茵哈鲁特将不明的情感藏入心底。
      他知道昴信任他,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昴选择的还是把自己交出去,而不是把敌人引向他。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把别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的本能。这种本能让莱茵哈鲁特胸口发紧,像有一只手在那里反复地拧着。
      回到宅邸后,大家聚集在会客厅里。昴被卡萝按在沙发上,菲鲁特嚷着要宰了王都商人组合,罗姆爷靠在墙边,格林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听着昴用那种“反正我没事”的语气把事情讲完,又听到昴说要靠蛋黄酱来赢,而不是靠他。莱茵哈鲁特抬眼看过去时,昴正把最后一块凛果派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宣布“就这样了”。烛火照在昴脸上,把那些细细的伤疤映得很清楚。
      莱茵哈鲁特看了很久。

      现在,雪之庆典的喧闹声从四面涌来。爱蜜莉雅还在看他,等着他把话说完。莱茵哈鲁特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昴是我的挚友”,但舌尖上滚过的两个字刚成形就散掉了。
      不是那样的,不只是那样的。
      他想起自己在沃尔加姆森林里冲向昴时那股冲垮理智的急迫,他想起地下室里剑尖抵着德雷克咽喉时那种想把所有规则都碾碎的冲动。那些感觉都在他身体里留下过痕迹,和“挚友”这个词的轮廓对不上。
      “昴,他是我的挚友、我的家人、我的……”莱茵哈鲁特顿住了。
      我的什么呢。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停留了很久,从爱蜜莉雅问出那句话开始,就一直悬在那里。莱茵哈鲁特没有急着把它摘下来,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是需要时间的,时间会让它自己浮现,像雪化了之后露出的地面,到底是什么颜色,要等雪走干净了才能看清。
      爱蜜莉雅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催促,她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
      莱茵哈鲁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还没成形的答案压回舌根。他想,这个问题还是等他自己想清楚再说吧。现在他只知道,昴对他而言,是那个让“回家”这个词重新有了温度的人。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他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雪之庆典在夜色降临时迎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昴站在堆满雪像的前庭里,向他们招手。莱茵哈鲁特看过去时,昴已经把两手的雪拍掉,正仰着脖子看渐渐显出星子的天幕。

      晚宴是在罗兹瓦尔宅的宴会厅里进行的。长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烛台的火光被从半掩的窗缝里溜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墙壁上投下一片片温暖而模糊的光影。
      雷姆和拉姆把最后几盘菜摆上桌的时候,菜月昴正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向菲鲁特解释某种他称为“天妇罗”的食物应该在什么温度下才能炸出最完美的面衣。他讲得眉飞色舞,菲鲁特则用叉子戳着一块烤肉,红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等他自己讲累,爱蜜莉雅相当配合地说想要试试看。
      莱茵哈鲁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只喝了几口的酒。他的目光在席间缓慢地移动,从每一个人脸上轻轻扫过。罗兹瓦尔和帕克在角落对酌,边境伯爵端着杯子的姿态和平时处理公务时一样从容,帕克泡在一个阔口酒杯里,尾巴从酒液表面露出来,不时拍出几朵细小的酒花。
      奥托坐在离壁炉很近的位置,他正一边往嘴里送一块切好的面包,一边用笔尖在纸页上写着什么,那样子像极了在战场上也要写战报的随军文书。罗姆爷坐在他旁边,面前堆着几根啃干净的肉骨头,正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手。格林坐在罗姆爷斜对面,安静地喝着一碗热汤。卡萝则忙着把最后一道汤品从厨房端出来。
      昴喝了几杯酒。莱茵哈鲁特从很早以前就不再计算昴到底喝了多少,因为那个少年每次举杯时都要先发表一通和酒完全无关的感想,然后把酒像水一样灌下去,再在咽下去之后皱起半张脸,说“果然还是奶奶的果汁更好喝”。
      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会自己再倒一杯,像是一个正在参加某种非赢不可的比赛。菲鲁特说他是逞强,他说这叫融入气氛。两个人拌嘴的声音混着杯盘轻碰的脆响,在暖融融的宴会厅里来回弹跳。
      等到最后一盘菜也见了底,昴比白天更兴奋了。他的脸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语速比平时更快,句子和句子之间的间隔几乎被完全抹平。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跳到离阳台最近的地方,张开手臂,转身朝着整个宴会厅的人大声说道:“来,都过来,我有个好玩的!”
      爱蜜莉雅第一个站起来,银发顺着她的肩滑下去,碧翠丝抱着一杯果汁坐在原地没动,但那杯果汁已经快被她握得发温了。帕克从酒杯里跳出来,湿淋淋地落回爱蜜莉雅的肩头,抖了抖身子,把酒珠甩成一小片闪闪的雾。罗兹瓦尔也站了起来,嘴里念着“是什么好玩的事呢”。
      莱茵哈鲁特走到他身边时,昴正踮着脚去推阳台那扇高大的窗。窗扣有点紧,他用了两次力都没能把它完全推开,第三次才发出一声沉闷的滑响,整扇窗向外展开,夜风裹着雪后松木的气味涌了进来。
      昴往后退了一步,像在邀请那阵风进场。然后他回过头,对站在他身后的莱茵哈鲁特笑起来,眼睛被烛火和月光同时点亮,亮得让莱茵哈鲁特有那么一瞬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哈鲁,你站这,对,就站这里。”昴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把他往栏杆的方向轻轻一拉。那个动作太自然了,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才会有这样不经思考的熟稔。
      莱茵哈鲁特顺着他站定,肩侧和昴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菲鲁特从后面挤过来,嘴里说着“让开让开”,一只手撑着莱茵哈鲁特的小臂,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奥托把账本塞回外套里,站在菲鲁特身后,推了推额前并不存在的眼镜。碧翠丝不情不愿地被爱蜜莉雅拉了过来,站在靠门的位置,怀里的果汁杯轻轻抵着下巴。帕克从爱蜜莉雅肩上跳下来,落到阳台的石栏上,尾巴在风里一摇一摇的。罗兹瓦尔最后到场,靠在窗框边,两个颜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不同的星。
      “来寻找昴吧。”昴说。
      碧翠丝投来一个哀怜的眼神。那个眼神从她低垂的睫毛下面斜斜地射出来,精准地落在昴身上,里面包含着一种对成年人做出幼稚发言时独有的怜悯。
      昴当然看见了,他立刻转过身,面对碧翠丝,双手在身前快速摆动,用那种被冤枉了似的语气解释起来:“等等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的名字是叫昴,但这本来是从星星那里来的名字!昴星团,知道吗?由很多星星聚在一起的星团。所以不是找我,是找天上的那些星星!”
      碧翠丝把果汁杯从下巴旁边移开,哼了一声,语调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嫌弃:“居然会把天上闪烁的星星当成名字,没想到你的双亲会做出这么残酷的事呢。”
      “别兜圈子损我夸耀自己的名字啦!”昴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在阳台上弹了一下,惊起了远处雪地里一只栖在矮枝上的夜鸟。
      菲鲁特在旁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奥托则用一种努力憋着但明显失败了的声音咳了两下。
      莱茵哈鲁特低头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再抬起头时正对上昴的视线。那视线里有一点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也要笑我吗”的委屈,还有一种并不真正在意的洒脱。
      莱茵哈鲁特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笑。昴却把眼睛眯起来,说:“哈鲁你刚才绝对笑了,我都看见了。你笑的时候肩膀会抖一下,这一点我太清楚了。”
      莱茵哈鲁特只好说:“我在为你感到高兴,不是取笑你。”
      “假,太假了,你这个回答简直像是政客在选举前说‘我和你们感同身受’一样假。”昴用两只手在脸前交叉比了个大叉,但他说话时还是在笑的。那笑容像被雪地反射的月光,干净又带着点冷,可落在人身上时却是暖的。
      爱蜜莉雅已经仰起头来看天了,她的银发在夜风里轻轻飘起来,像要和天上的星子连成一片。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昴,你故乡的星星是有名字的吗?每一颗都有?”
      昴转到她旁边,也仰起头。夜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往后翻,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在此刻显得格外认真,和刚才与碧翠丝斗嘴时判若两人。
      “不是每一颗都有名字,但比较亮的那几颗都有。而且不只有名字,还有故事。比如猎户座,是一个很厉害的猎人;仙女座,是一个被绑在礁石上的公主;还有仙后座,是一个特别爱炫耀自己女儿的母亲。”
      莱茵哈鲁特听着他说这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他没听过的名字、没见过的建筑、不认识的人,但昴站在那些画面的正中间,以他惯常的姿势仰着脸,指指点点。
      莱茵哈鲁特忽然想,昴在描述故乡的时候,身上会渗出一种极其安静的东西,和平时那种喧嚣完全不同。
      “可是这里的天空和我故乡完全不一样。”昴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低到只有站得最近的几个人能听清。他往栏杆上一靠,两只手肘搭在冰凉的石面上,半截身子探出外面,用下巴指了指天幕,“这颗不是,那颗也不是,我找了很久,连一颗能对上的都没有。不过这样也挺好,这说明不是我在做梦。如果连星星都一样,我大概会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了。”
      “小哥你今天说这种话一点也不像你。”菲鲁特突然开口,她没看昴,只盯着天上一片谁也叫不出名字的星群,“你平常不是都说‘总会有办法的’、‘看我扭转乾坤’之类的大话吗?怎么一抬头看星星就突然变得这么没用了。”
      昴像是被这番话逗得噎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菲鲁特大人,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教训我?按照你这种说法,我应该对星星也来一句‘你们等着,我迟早把你们全部商品化’才对。”
      “那你倒是做啊。”菲鲁特斜了他一眼,红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
      “等我的商会开满露克尼卡,我就在天上开一家蛋黄酱分店。对,就开在北斗七星旁边,保证全银河的餐桌上一夜之间人手一罐。到那时候你们再抬头看天,就会知道那颗最亮的星不是北极星,是蛋黄酱之星。”昴一边说,一边把一只手臂伸得笔直,指向天幕正北方的某个位置,仿佛那里真的会冒出一家店铺来。
      碧翠丝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果汁杯放到了栏杆上,杯子里剩下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映出几片破碎的星光。
      “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把任何话题都绕到那种酱料上去。天上的星星都听到了,现在肯定都在后悔今晚没有躲起来。”她冷冷地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故乡的人会给星星起名字,这种习惯贝蒂倒是不讨厌。”
      爱蜜莉雅忽然拉了拉莱茵哈鲁特的袖子,他微微低头,看见少女踮起脚,用刚好能被夜风吹散的声音说:“你看,昴刚刚说了那么多,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不是他很想家?”莱茵哈鲁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视线重新放回昴身上,那个少年正和碧翠丝争执着什么,手舞足蹈,脸上的红晕被风吹散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在笑,一直在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快乐,但也并非全然的轻松。
      莱茵哈鲁特见过太多次这种笑,它像一面被昴随身带着的盾,每次快要被什么东西击中时,就会被他用最快的速度举起来。
      “也许吧。”莱茵哈鲁特轻声说。
      他想,昴一直是个很难看透的人。他不断把自己交给身边的人,却又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他最底下的那层底色。
      他说不想家,说他的家乡没有回头的必要,可他总在清早做体操时眯着眼看东边的天空,总在夜晚的阳台上仰着脖子找那些再也找不到的星。莱茵哈鲁特把这些细节都收在眼底,收着一些昴自己掉下来的碎片。
      他不去戳穿,也从不在昴面前提起。因为他明白,有时候一个人想念什么,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需要有个人站在旁边,陪着他把那片陌生的天看熟。
      “来,我们现在正式开始。”昴直起身,把两只手架在栏杆上,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第一届罗兹瓦尔宅邸寻星大会,现在开始。规则很简单,谁能先在这片天上找到昴星团——虽然我不知道它在这个世界长什么样——但是,谁先找到一片看起来像很多星星聚在一起的光团,谁就赢。奖品是我明天早上亲自下厨做的蛋黄酱烤面包。”
      “那不就是你每天都会做的事吗?这样的奖品也太没诚意了。”菲鲁特毫不留情地指出漏洞。她说着,还是仰起脸,开始认真地在天幕上搜寻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我明天早上烤的面包会和以往完全不同,我会加入一种全新的做法,保证在座的各位从没吃过。那种做法来自我故乡,叫‘炭烧风格’。”昴说得信誓旦旦。
      “你上次这么保证之后,把整个厨房弄得冒了黑烟。”莱茵哈鲁特终于还是没忍住接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阳台上所有人都听见。
      菲鲁特第一个笑出了声,接着是奥托,爱蜜莉雅用手掩着嘴,眼睛弯起来。就连碧翠丝都偏过了头,虽然没有笑,但她的睫毛在轻轻抖,像在忍着什么。
      昴转过头来看着莱茵哈鲁特,表情是一种装出来的痛苦:“哈鲁,连你也这样。我本来以为你永远会站在我这一边的。”
      “我确实一直站在你这一边。”莱茵哈鲁特说,“所以明天早上你做炭烧面包时,我会让奶奶先把窗户全部打开。”
      昴用力地拍了一下栏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嘴里嚷嚷着“你变了,哈鲁,你已经被这个世界的贵族审美腐蚀了”,可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仍然是笑着的。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心想,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时刻,让他觉得无论外面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只要这个人还能这样拍着栏杆大声嚷嚷,这日子就总还能过下去。
      他站在昴旁边,和所有人一起抬头仰望。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一点酒气和松木的冷香。
      帕克在栏杆上坐得端端正正,忽然用尾巴指了指西边一块由十几颗星聚成的淡白色光斑,说:“那个是不是?”
      昴立刻顺着尾巴看过去,盯了两秒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就是那个!帕克你好厉害!天哪,原来这个世界的昴星团长得比我们那边还圆一点,看来连星星都知道要支持蛋黄酱同盟,特意把自己摆成最好看的角度等着我来看!”
      “少自作多情了。”碧翠丝说。但她的目光也朝西边望了过去,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很久都没有移开。
      莱茵哈鲁特没有看西边。他站在昴身侧,稍稍偏过头,注视着昴因为找到那片光斑而露出的笑脸。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极细的雪粒在风里斜斜地飞,落在昴的肩膀上、头发上、仰起的眼睫上。昴眨了眨眼,那些雪粒便从他睫毛上簌簌地跌下来。莱茵哈鲁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爱蜜莉雅今天问他的那个问题,想起他在心里草草拟好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些答案。
      那些答案在此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它们不再需要被拆解成“朋友”、“家人”之类的词汇,它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此刻这场落在肩上无言的雪。
      “找到了。”昴指着那片淡白色的星群,回头对他笑,“哈鲁,找到昴了。”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整片星空,也倒映着他自己。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嗯,找到了。”
      但他说的昴,和昴说的昴,也许不是同一片星。
      他不需要再去天上找了,因为最亮的那颗就在他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在我眼中的Suba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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