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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幼狮的愿望 “一二三四 ...

  •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菜月昴喊着拍子,在他的左右两侧各站着莱茵哈鲁特和菲鲁特。
      如果只是他自己做,完全没必要喊拍子,但是对没有体操概念的异世界人来说,没有拍子就是在凭空背动作,做起来的场面实在是有些不整齐。
      不过他现在是什么领操员吗?菜月昴左右看了看跟着他做动作的两人,心中生气了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从梅扎斯领回来后菜月昴就让自己早起做操。
      谁让他在梅扎斯领的森林里抹黑前进了数十分钟,又经历了被魔兽围攻的情形,几乎是被诅咒这件事折腾了半天,他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浑身酸痛,身体上的伤口虽然被治愈了,但是积累的疲惫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为了让身体不那么僵硬,菜月昴选择做广播体操放松筋骨,本想着在房间内比划几下,结果发现后面伸展的时候空间可能有些不够用,于是就去了庭院里做操。[1]
      做到旋臂运动的时候,菜月昴的余光瞥见了侧门站了个人。莱茵哈鲁特已经换上了那套白色的制服,大概是在等早餐的间隙被庭院里这个像是在跳舞的少年吸引了注意。
      菜月昴本打算自己迅速做完的,但是身后那人的视线太有实质感了,感觉完全没有动过啊。昴刚好做到前后体屈,便维持着向后仰的姿势冲莱茵哈鲁特喊了一声:“哈鲁!要一起做吗?你站那太有存在感了,让我很有压力。”昴这话虽说是问句,但其实已经默认莱茵哈鲁特会过来了,他直起身子往旁边走了几步。
      “一起做……是在邀请我和你一起做这套动作吗?”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上去有些困惑,昴分不清是对他的话还是对体操本身。
      “对!就是字面意思。过来站我旁边,跟着我的节奏做就行了。很简单的,在我的故乡这是小孩子都会做的体操。”菜月昴话音刚落,莱茵哈鲁特就已经走到了昴的身边,在他的左手边站定,用一种很专注的表情跟着昴的动作学习。菜月昴见此稍稍端正了动作,从第一节伸展运动开始做起。
      让昴既意外又理所当然的是莱茵哈鲁特做这些动作丝毫没有困难,明明是第一次做体操,明明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被哈鲁做出来却像是在演练某种剑术课程的凌厉感。
      菜月昴放下手臂,表情复杂:“露克尼卡也有体操吗?”
      “没有。”莱茵哈鲁特跟着停下了动作。
      “你做得真好,我几乎都要以为你以前做过了,还想着这样是不是能学一下异世界的体操。”菜月昴继续了摆臂转体。
      “这套动作的编排很有章法,昴。这些动作能很好地活动全身肌肉,让身体更为灵活。”莱茵哈鲁特很是正经地称赞了这套体操,“看着昴的动作,这套动作更容易理解了。”
      “哇,日本邮政听到会流泪的,太捧场了吧,哈鲁。”面对这人的好话,菜月昴选择专心做体操。
      做完之后,昴能感受到身体上的酸痛似乎缓解了一些,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跟着轻快不少。
      第二天菜月昴刚从房间里出来,莱茵哈鲁特就很自然地和他问候了早安,然后问现在是不是要去做体操,昴对此喜闻乐见。
      在做操的时候,菜月昴看着身边的莱茵哈鲁特不由得想,尽管两人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但是早上刚好遇见的次数很少,不过他现在也在调整作息,这样的事情以后大概不少见了。
      这就是这套晨间体操在阿斯特雷亚宅扎下根、乃至日后成为全露克尼卡习俗的开端。

      然后,今天是第三天。
      菜月昴刚要开始今天的体操就听见了莱茵哈鲁特的问安声。
      “菲鲁特大人,日安。”
      “小哥,今天你还在做这奇怪的动作啊。”被问候的菲鲁特没有回应的打算,毫不掩饰她要跳过这个问候的意图。少女从窗框里探出头来,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已经穿戴整齐了。
      “菲鲁特同学,这可不是奇怪的动作,这是广播体操。我昨天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开口,都已经围观两天了,今天也只打算偷看,不下来一起做吗?”菜月昴仰头朝着菲鲁特说道,以他对菲鲁特浅薄的了解,这个女孩大概率起得比他要早,况且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奶奶都来问过这是什么,菲鲁特没道理不知道两人的动静。
      “谁偷看了!”菲鲁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红色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从窗台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个否认的手势,“是你们太吵了我今天才不得不出来看的——喊拍子的声音那么大,整个庭院都能听到!”
      菜月昴看着三秒前还空无一人的右手边,现在却多了一个金发少女,忍住了他今天还没开始做操的吐槽,沉默片刻说:“我虽然知道你们的体质异于地球人,但是还是不要随便从高处跳下来,很危险的。”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只是从二楼跳下来而已,没什么危险。”菲鲁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还不开始吗?广·播·体·操。”菜月昴被她这副明明感兴趣却非要嘴硬的态度逗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明智地没有戳穿,
      “是、是,那么就开始吧!”昴元气满满地开始了领操员的工作。
      三个人的动作在晨曦中逐渐同步。菜月昴的余光里菲鲁特的动作很标准,作为日本国民普及度最高的健身操,这套广播体操本身就没有什么复杂的动作,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肯定不只是因为动作简单,菲鲁特大概前两天跟着做了操。
      三个人在庭院里排成了一排。昴在最中间,菲鲁特在右,莱茵哈鲁特在左。晨曦把他们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拉成了三道长短不一的线条,菲鲁特的影子最矮,几乎只到昴的腰部;莱茵哈鲁特的影子从昴的左脚边一直延伸到花圃边缘;昴自己的影子被两人夹在中间,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同时护住了一样。
      他有预感这或许会成为常态。领操员的工作大概率不会就此结束,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负担。
      “那么最后——”菜月昴高举起双手喊出结束口号,“Victory!”
      菲鲁特慢了一拍也跟着举起手,莱茵哈鲁特的V字是和昴的动作同步完成,菲鲁特放下手的时候瞥了莱茵哈鲁特一眼,凑到昴耳边,把声音压低说:“小哥,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假正经。”
      “我听到了。”莱茵哈鲁特在昴左边温和地说。
      “就是说给你听的!”菲鲁特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侧门走去。经过卡萝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奶奶,今天早上吃什么?”
      卡萝站在侧门口,头发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绾在脑后。她的目光在三张充满生气的脸上依次扫过,眼角出现了几道昴已经很熟悉的细纹:“早餐准备好了。今天有少爷喜欢的蔬菜浓汤,还有昴先生上次说想再吃一次的烤面包片。菲鲁特大人昨天提到的那个果酱,我在储藏室找到了一罐去年秋天封存的,已经热好了放在桌上。”
      菲鲁特是第一个往餐厅走的,她经过卡萝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奶奶,今天会做点什么吗。”
      “下午会烤一批蜂蜜松饼,给你留最边上烤得最焦的那一块。”卡萝的微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菲鲁特“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她的脚步在这声轻嗯之后明显比上台阶时快了一些。昴和莱茵哈鲁特并肩走在后面,骑士在跨过门槛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菲鲁特大人今天精神很好”。
      菜月昴偏头看了他一眼,莱茵哈鲁特说这话时脸上是那种真诚的笑容,像是真的在为这个每天早晨雷打不动无视他问候的金发少女的“精神好”感到高兴。
      “她今天早上没有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顺便对你做个鬼脸,这已经是本周的重大外交突破了。”昴用同样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了一句。

      早餐平稳地结束了,莱茵哈鲁特今日要在王都巡逻,留在家里的几人则是陪菲鲁特上今日的课程。
      法赛尔子爵的到来是在早餐后大约半小时。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色长袍,手里握着那支从不点燃的烟斗,步伐快而稳健。他在玄关处对卡萝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在走廊里和刚从餐厅出来的格林交换了一个点头。
      子爵是在菜月昴前往梅札斯领做客的那天晚上到达的王都,隔日开始正式授课,三天来的授课已经让他对这座宅邸的格局足够熟悉,不再需要任何人带路。
      菜月昴帮卡萝收拾完餐桌上的餐具之后也上了二楼。他在书房角落那把已经可以算是他专属位置的椅子上坐下来,膝盖上摊开笔记本。卡萝在两天前晚餐后和他提过,就像她一开始说的,侍从的教育也是必要的。法赛尔子爵的课程本就是基础识字的延伸,他坐在一旁旁听比他自己单独抽时间自学更有效率。
      事实上,这几天的旁听下来他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厚厚一沓,词汇量从零提升到了能够大致读懂地图上六成地名的程度,这个进步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了,莱茵哈鲁特的协助也是或不可缺,类似于基础课和提升课的区别吧。
      更何况就前两天的旁听来说,法赛尔子爵的授课很有意思,昴听了不少逸闻,让他更多地了解了现在所处的世界。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露克尼卡王国的行政区划与主要城市。法赛尔子爵站在书桌前用烟斗轻轻敲了敲已经悬挂好的地图,那张手绘地图上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名是新写上去的,字迹比周围的更浓一些,昴猜那是子爵在得知菲鲁特的进度之后特意补充的内容。
      他的授课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严谨但不刻板,每个地名的来历和每座城市的功能都讲得条理清晰,偶尔会在某个和历史事件相关的地点停下来多说几句,但他不会刻意渲染那些事件的重要性,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更缓一些,给听的人留出自行判断的时间。
      菜月昴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遇到没学过的生词就先标个记号,打算课后再去问卡萝或者查那本基础词汇手册。他已经能认出地图上大约六成的地名了,这个进步速度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不久前他还是个文盲,现在至少能在子爵讲到“王都”这个词时准确地在笔记本上写出对应的拼写。
      讲到王都通往边境的主要商路时,昴注意到菲鲁特微微皱了皱眉。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从昴的角度能看到她在“水门”、“卡拉拉基边境”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昴对那个圈的含义已经了然于心——圈代表“需要进一步了解”,这是法赛尔子爵第一堂课就教的符号系统。
      菲鲁特把这个方法用得很彻底,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圈、三角和问号,还有一些昴至今没能破译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省略符号。
      菜月昴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在同一个地名旁边也做了一个标记。他已经从菲鲁特这些符号的分布规律中大致猜出了她的关注重点。
      法赛尔子爵在收起地图时用烟斗轻轻敲了一下桌沿,这是他在每次下课前的习惯动作。他看向菲鲁特:“下次我们可以谈谈这些城市在王国历史上的角色,你对边境贸易似乎很感兴趣。”
      这不是一个提问。子爵的这句话更像是在说,我已经注意到你的兴趣了,下次我会调整课程内容。
      菲鲁特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她用一种比她对莱茵哈鲁特说话时温和得多的语气回了句:“……麻烦你了。”
      这是昴第一次听到菲鲁特对法赛尔子爵使用礼貌措辞。子爵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拿起烟斗离开了书房。
      卡萝在子爵离开后端来了茶点。托盘上除了惯常的茶具之外多了一只白色的小瓷碟,碟子里码着几块浅金色的蜂蜜松饼,表面被烤出了深浅不一的焦色纹路,蜂蜜在松饼刚出炉时被刷上去,现在已经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糖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菲鲁特吃了两块,咬下第一口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个表情和她每天早上吃到卡萝特制焦糖奶油酥时一模一样。
      菜月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还很烫,壶嘴冒着细小的白色蒸汽,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菲鲁特用一种极其专注的速度消灭碟子里的松饼,在脑子里默默更新了情报,蜂蜜松饼在菲鲁特心中当前排名仅次于焦糖奶油酥。

      午餐后的宅邸进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段。格林在花园里修剪灌木,剪刀的咔嚓声从半开的窗户里传进来,卡萝在厨房里准备晚餐要用的食材。莱茵哈鲁特在这个时间点不会出现在宅邸。菜月昴上了二楼,在菲鲁特房间的门框上敲了三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之后推门进去。
      菲鲁特坐在窗沿上,背靠着窗框,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金发染成了一团被点亮的蜜色,最新一页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子爵上午讲解的城市功能分类,边角处画了三个圈两个三角和一个问号,从昴的角度看,那个问号旁边还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像是“税”字的草写体。
      “这几天你很适应上课的日子,每天都从早上到晚。”菜月昴开口的时候把手臂抱在胸前,用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客观的语调。
      菜月昴和菲鲁特之间的对话已经不需要那些拐弯抹角的铺垫了,问什么就直接问,她愿意回答就会答,不愿意就会直接说“关你什么事”。这种坦诚的对话方式对昴来说也是新奇的。
      菲鲁特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尽管不愿意承认,但那确实是在贫民窟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轻轻刮了一下:“那个老头讲课不让人讨厌。问他问题他会好好回答,不会用看小偷的眼神看我。”
      菜月昴想过法赛尔子爵能得到菲鲁特的接纳,没想到评价会这样高。此人已在三天内成功被她划入“可以正常对话”范畴的人。莱茵哈鲁特至今尚未进入这个范畴,菜月昴决定找个机会和骑士聊聊。
      “这里没有学校吗?”昴把手臂放下来换了个更放松的站姿,他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这个话题。菲鲁特抬起眼睛看他,脸上的表情是一个不加任何掩饰的困惑,
      菜月昴意识到“学校”这个词可能需要拆解成更基础的表述方式,他想了想,换了几种说法:“学院?私塾?传授知识的公共——场所?就是……人们聚在一起学习知识的地方,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对一请老师来家里教,而是很多同龄人一起坐在一个大房间里听老师讲课?”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地方啊,小哥你在说些什么呢。”菲鲁特转回头来,脸上是一个不加任何掩饰的困惑表情,红色眼睛里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2]
      “这真是太糟糕了,”菜月昴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试图用最快的方式在脑子里组织出一个能让异世界人理解的解释,“在我的家乡,上学是义务教育。嗯……义务教育就是孩子必须要参与的,分为小学和初中。小学为六年制,儿童满六岁入学,十二岁毕业,课程包括语言、算术、科学、社会学、音乐、美术和体育。初中是三年制,也是义务教育的一部分,课程在小学基础上增加高等数学和自然科学的知识。到了高中就不是义务的了,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会去上。”
      菲鲁特在他说这段话的过程中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后是怀疑,最后是某种昴不太确定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她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开放到窗台上,整个人转过来面朝昴,双腿从窗沿上垂下来轻轻地晃了一下。
      “小哥你的家乡——这么好的吗?”她说,尾音微微上扬。
      “是啊,现在还有些怀念呢,那个时候的日子。”菜月昴说,视线往窗外移了一瞬,“虽然我来到这里前还在逃学就是了。”
      他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知道一旦开始回忆就很容易收不住,而今天他来找菲鲁特是有正事的。
      “小哥你的家乡在哪?”菲鲁特问,她的双手撑在窗沿两侧,身体微微前倾。
      “是个很难到达的地方,我大概也回不去了,用这里的话说就是大瀑布的另一半吧。”菜月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在菲鲁特来得及对这个结论做出任何同情或追问之前迅速地转移了话题的方向,“菲鲁特你要是在我的家乡……从外表看,应该是来自海那边的国家吧,不过在我家乡的国家里,大多数都是要从小上学的。”
      菲鲁特沉默了几秒:“小哥你不会在编故事骗我吧?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地方。”
      “是故事也不一定。”菜月昴也笑了,然后他把话题拉回到了他今天来找菲鲁特的正题上,“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既然已经确定自己跑不掉了,那对于被安排好的王选者身份,你是打算认命了?”
      “我没有认命。”菲鲁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忽然变硬了,她那双红色的眼睛转回来直直地看着菜月昴,下巴微微抬起,“我不会认命。不管是被安排的命运,还是被别人定义的身份,我都不会认命。奶奶说得对,饿着肚子跑不快,所以我现在在做的不是放弃逃跑,是在为逃跑做更充分的准备。”
      “小哥,你觉得我逃跑了几次?”菲鲁特的表情在恢复了惯常的样子,她看着昴,红色眼睛里的光芒闪了一下。
      “每天一次,今天还没有过,所以是——”昴在心里快速数了一下从菲鲁特被带进阿斯特雷亚宅至今的天数,不太确定地给出了一个数字,“六次?”
      “不对。”菲鲁特说,她摇了摇头,金色的短发在她的动作中在耳边晃来荡去,“是三十四次。”
      “诶?”菜月昴愣住了。
      “在你做着执事工作的时候我可一刻都没有放弃过逃跑,”菲鲁特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语调说着,“那家伙去找你的时候我尝试了更多次,最终还是失败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尝试了很多次。小哥你真的有自己是拦下我的人的一员的自觉吗?”
      “三十四次……”
      在菜月昴以为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种生活的时候,她一次都没有放弃过离开。但同时她也没有拒绝去学习那些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知识。她在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方向上同时全力奔跑。一边用尽全力想要逃离,一边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她不得不留在这里的日子。
      “那这三十四次里,有没有哪一次你觉得、也许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菲鲁特的预期之内。
      “……没有。”
      说到底,这种事情一开始就是绑架。假如能时光倒流,他一定要让哈鲁先说明情况,不能那样直接打晕人。[3]
      “那么、这是为了让狱卒放松的手段吗?”菜月昴当然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但是给出错误的饵才能让人更自然地说出真正的想法。
      菲鲁特沉默了一会后开口了:“等从这里出去以后,总不能一直当小偷。”
      菜月昴注意到她说完之后用拇指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笔记本上一个画了圈的地名,是卡拉拉基。
      “我想和罗姆爷去卡拉拉基生活。”菲鲁特说,“那里不像这里那么看重出身和血统,是能靠本事吃饭的地方。只要脑子够灵活、手脚够勤快,谁都能找到活下去的路。我没准还能成为大商人呢。”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憧憬,但她很快就把那个笑容压下去了。在贫民窟里,谈论梦想是一件奢侈的事,表现出对某件事的期待可能会被人当作弱点来利用,所以每一次不经意的期待外露之后,紧跟着的都会是下意识的收敛。
      “为什么是卡拉拉基?不是别的?”昴问。
      “因为卡拉拉基成功的商人叫猛商,比贵族听起来顺耳多了。”菲鲁特理所当然地回答,“而且商人不用对谁下跪,帝国还在乱着,怎么想都不适合去。古斯提科圣王国太冷,奴隶业明面上也没有被禁止,啊,小哥你要是去了那会被歧视的,黑发黑瞳不受欢迎哦。”
      菜月昴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他大概明确菲鲁特的准则了,那就是不向任何人低头。偷东西是因为要活下去,活下去比尊严重要;但选择未来的时候,她会选那个不需要对任何人弯腰的道路。
      在这条准则面前,王位不是诱惑,是威胁。
      “你想当大商人。”菜月昴说。
      “有可能,”菲鲁特的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弧度,“到时候你可不要来和我借钱。”
      “这个有点难说。毕竟我现在还没有特别需要钱,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需要找你投资。”昴回了一句,然后把双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换了一个更认真的语调,“不过菲鲁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罗姆爷——他是希望你成为国王的呢?”
      他知道这可能是今天所有问题里最关键的一个,因为菲鲁特对这座宅邸里其他人的态度、对王选的态度、对未来的态度——这些加起来都没有她对罗姆爷的态度来得重要。
      罗姆爷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唯一一个在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守在她身边的人,如果罗姆爷希望她当国王,她会不会改变主意?
      菲鲁特沉默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她的手指停止了在笔记本上刮纸边的动作,整个人在窗沿上微微后仰,把后背靠在了窗框上。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让她的表情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昴完全没料到的话,“如果罗姆爷想要我成为国王,我就成为国王”
      “但我会把露克尼卡毁掉之后退位,这个可笑的王选仪式让他们再举行一次吧,这个可笑的王谁爱当谁当。”
      “等等,”菜月昴直起背来,双手在身前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说的‘毁掉’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我希望是比喻。”
      “当然是比喻。”菲鲁特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大惊小怪表示了鄙视,“我是说把这个王选制度搞砸,不是真的要毁掉城市。”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如果他们非要让罗姆爷这么想的话。”
      菜月昴把这个回答在脑子里来回咀嚼,菲鲁特愿意为了罗姆爷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但她同时也会在执行那份她不愿意做的事的过程中把它彻底颠覆。
      “成为国王可是能过上很富足的日子。”菜月昴说,他没有用“你这是浪费机会”之类的说教口吻,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但菲鲁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昴之前没有见过的认真。
      “小哥,你知道我在贫民窟见过最富足的人是什么样的吗?”她问,然后没有等昴回答就自己接了下去,“是一个胖子。他在贫民窟有自己的仓库,里面堆满了他从各处低价收来的赃物。他每顿饭能吃三盘肉,冬天穿最厚的皮袄,手里永远握着半瓶没喝完的酒。贫民窟所有人都羡慕他,觉得他过上了最好的日子。”
      “但是有一天他仓库里的赃物被骑士团发现了。不到一个上午他的仓库就被搬空了,连他存在地下室里的私藏都被翻了出来。骑士团走了之后有七八个人冲进了他的空仓库,把他揍了一顿然后把他从自己曾经的仓库里扔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看到他蜷缩在巷子角落,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扯破了几个大口子的皮袄。第二天他就冻死了,罗姆爷的赃物库一直没被清剿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富足,那只是到了另一个更高级的贫民窟而已。”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或不屑,只是像法赛尔子爵上课时讲解某个历史事件那样,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推敲过、确认过逻辑自洽的结论。“不管是贫民窟的小偷还是王座上的国王,只要东西是控制不了的、随时可能被别人拿走的。那就还住在贫民窟里,只不过笼子比别人的更大更漂亮而已。”
      菲鲁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视线从昴身上移开,重新转向窗外。格林已经修剪完了那片灌木,正拎着剪刀往花园另一头的花圃走去。窗外的花园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而开阔,所有的植物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朵花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盛开。
      这座宅邸属于露克尼卡最顶尖的贵族世家之一,不管它看上去多么得低调都难掩奢华的本质,它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一种渗透进骨子里的秩序和优雅,而在菲鲁特的定义里,这和贫民窟一样,都是一个被权力分配好了的空间,只不过在这个空间里人们用礼貌代替了暴力,用社交礼仪代替了生存法则,但本质上还是在同一个系统里争抢资源。
      昴看着她侧脸在午后阳光里被勾勒出的轮廓,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女比他最初以为的要聪明得多,也清醒得多。她对王选的态度不是单纯的反抗或恐惧,而是经过审视之后的拒绝。她看到了那些被“王选者”这个身份光环掩盖的东西,看到了权力背后的危险、束缚和不自由,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和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放在了天平两端。
      想要和罗姆爷一起生活,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想要不向任何人下跪的自由——这些才是她的愿望。
      王位不是实现这些愿望的途径,是阻碍。
      “菲鲁特,”他说,“你想见罗姆爷吗?”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那种带着警惕又藏着一丝颤抖的语调让昴想起了她在赃物库里面对莱茵哈鲁特时的样子。
      “我不是说现在就能让他来见你,现在这个宅子里哈鲁不在,我和你的行动都在爷爷奶奶的视线范围之内。我不可能瞒着他们把你带出去,也不会这么做。”昴把手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来,“但我有办法让他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至少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菲鲁特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那个东西,然后问了一个昴完全没想到的问题:“……这是魔法器?”
      “在我的家乡叫手机。”菜月昴说,然后把盖子翻开。他把手机转向菲鲁特的方向,虽然她现在还什么都没看到,但那个亮起来的小屏幕已经足够让她那双红色的眼睛瞪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了。
      “它确实有点类似你们这里的魔法器,本质上它能做到很多和魔法器很像的事。可以远程通讯、可以拍照、可以录音、可以录像。”昴一边说一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了菲鲁特。
      “你介意我拍一张你的照片吗?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然后我可以把它带给罗姆爷看,让他至少知道你是安全的。”
      “……照片?”菲鲁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脸上的表情告诉昴她对这两个字的发音完全是陌生的。
      “就是这个。”菜月昴按下了快门,他把拍好的照片点开,然后把手机举到菲鲁特面前让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菲鲁特坐在窗沿上的照片。她的金发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团温暖的蜜色,脸上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困惑,嘴唇微微分开,红色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圆圆的。她的身后是窗外那个被格林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园,白色蝴蝶还在那片光带里飞着。
      “这是我?”菲鲁特用两只手抓住手机,“就现在、就这个样子的我?把我框在这个里面了?小哥,这不就是让画面停在了瞬间吗?这种魔法器到底要多贵啊。”
      她盯着屏幕的表情让昴想起那些第一次看到数码相机的小孩子,她的嘴角在往上翘,但她又在拼命地克制那个翘起的弧度。
      “在我的家乡人手一个,不贵。不是魔法器,是科技产品。”菜月昴说。
      “小哥你要是还有闲情关心这些,不如多拍几张。这个、这个照片能不能给罗姆爷看?就这一张?能传送过去?你现在就给他?”
      “它不能远程传给你不认识的人。照片要亲自带过去才行,”他说,“罗姆爷现在还在贫民窟对吧?我打算今天就去找他,让他至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不算差。你每天有热饭吃,有自己的房间,有一个不骂人的老头教你识字,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想在这里,但至少让他知道你没有在受苦。”
      菲鲁特把视线从昴脸上移开,又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花园,“他看到照片会信吗?”
      “如果他像你重视他一样重视你,他会信的。”昴站起身把手机重新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把你从婴儿养到十五岁,你是什么样的性格他最清楚。如果照片里的你是装出来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哥。”她说。
      “嗯。”
      “……谢谢。”
      菜月昴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稍微愣了一下。他很确定这是菲鲁特在被带进阿斯特雷亚宅之后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个词。
      “不用谢,”菜月昴挠了挠后脑勺,用刻意浮夸起来的语调把话题从这种容易让人难为情的温度上拽开,“毕竟我还欠你第一个月的工资呢。如果连你唯一的家人都不能让你见上一面,我这个冤大头当得也太不够格了。”
      “你要一个人去?”菲鲁特皱起了眉。
      “从王都到贫民窟的路又不算偏僻,我认得那条路。”菜月昴说着已经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跨出门框之前回过头来,用一种他自己不太习惯但知道菲鲁特需要的方式补了一句,“上课加油,菲鲁特同学。”
      菲鲁特对他翻了一个白眼,但他注意到她把那本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菜月昴从菲鲁特的房间走出来,在走廊上和刚从厨房出来的卡萝简短地交代了自己的去向。他没有说具体要去找谁,只说需要去一趟王都商业区办些私事。卡萝没有多问,只是让他出门的时候小心些。

      从王都到贫民窟的路他走过两遍,第一遍是被莱茵哈鲁特抱着从屋顶上跃过的,第二遍是来到阿斯托雷亚宅。现在他一个人走第三遍,在脑子里把等会儿要对罗姆爷说的话从头到尾排练一遍。
      菜月昴在穿过了不知几何的小巷子后发现有三个人正站在巷口,他们站的方式让昴的直觉在看清他们的脸之前就做出了判断。
      三个人并排堵住了巷口,中间的站在最前面,两边的稍微靠后,把窄巷唯一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中间那个男人比他宽了一圈,穿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绿色短褂。左边的是个比较矮的蘑菇头。右边那个偏瘦,头发很杀马特地遮住了半张脸。
      菜月昴把这三个人认出来了,他在来到这个异世界的第一天见过他们。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见过他们。当时他的身体躺在地上被绳子绑着,这三个人正蹲在他身边翻他的口袋。他在莱茵哈鲁特的视角里看到的,后来又在回到自己身体的那一刻亲眼看到了他们因为他的“复活”吓得连滚带爬逃跑的样子。
      “哟,小哥,”中间那个男人开口了,“上次那个骑士大人不在你身边啊。”
      “上次你们不是跑得挺快的吗,”菜月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坚硬的外壳,“这么快就忘了被吓得逃跑的事了?”
      中间那个男人的嘴角往一边歪过去,那个笑容并不大但里面的恶意浓度高得不需要任何解读。
      “上次是上次,这次可由不得你耍小把戏了。”
      “我说,几位是不是对上次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那个我可以道歉。不过说真的,如果你们现在让开的话,我可以请你们吃顿饭什么的,我身上带的钱不多但绝对够——”菜月昴往后退了退,他应该能跑过这三个人吧?
      “你话真多。”蘑菇头矮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年轻人,王都的巷子里也有不欢迎暴力的地方。”
      就在菜月昴打算一口气逃跑的时候,一个老人的身形从巷口的逆光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管家服,内里的蓝色衬衣领口被白色的领结固定得一丝不苟,白色马甲上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白手套和黑色领结的颜色在正午的光线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茂密的白发被仔细地梳拢至后方,白胡子的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
      那三个混混在看到老人的瞬间身体僵住了,那个杀马特发型的人最先展露逃跑的欲望。
      “你这老东西是谁?管什么闲事!”中间那个壮汉朝老人的方向迈了一步,扬起下巴,丝毫不顾身旁同伴的制止。
      老人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湛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壮汉,白手套的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菜月昴注意到老人的站姿在壮汉逼近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左脚往外偏了一个拇指宽的角度,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了不到一个指节的高度。
      这个调整的幅度小到只有昴这个每天都在和会战斗的人打交道才会察觉,但它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那个壮汉停住了,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提醒他。一个长期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人,在面对另一个比他多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场战斗的人时,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判断。
      “你、你是剑……”蘑菇头矮个忽然结巴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猛地拽住壮汉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老大、老大,他、他是剑鬼!”
      “已经结束了……”杀马特男子无力地望天。
      这个称呼从那个混混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那个矮个脸上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了壮汉。
      “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有没有和这位年轻人有过节。但不管有没有,三个对一个都不是公平的事情。如果你们想继续的话,我可以陪你们。”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的是最标准的管家礼节,一个在贵族宅邸里被用来引导客人入座的姿势。
      壮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昴一眼,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带着两个同伙快步走出了巷子。
      菜月昴站在原地,把刚才还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汗。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位站在巷口逆光中身形挺直的老人走了过去。
      “十分感谢您出手相助,”他在老人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用他从卡萝那里学来的最正式的敬语说道,“我是菜月昴,阿斯特雷亚家的执事。刚才的事情如果不是您刚好路过,我大概会吃不小的亏,请务必让我向您道谢。”
      “无需多礼。”老人抬起一只手,那个动作温和得和刚才他对三个混混做出“请”的手势时如出一辙,“我只是碰巧经过。年轻人,你没有受伤就好。”
      “你说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执事?”
      “是的,大概一周前刚入职的,”菜月昴跟在老人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和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解释这些琐碎的事情,“还在实习期,刚才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谢。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威尔海姆,”老人说,“库珥修大人的管家。”
      “威尔海姆先生,”菜月昴把这个名字郑重地念了一遍,“刚才您提到的库珥修大人,莫非是卡尔斯滕公爵?”
      “正是。”威尔海姆点了点头,“你认识我家主人?”
      “不,只是听说过。卡尔斯滕公爵是王选者之一对吧,我……。”菜月昴犹豫着要不要说菲鲁特是王选者的事情。
      “原来如此,看来王选要正式开始了。那么之后在王选的正式场合,我们应该还有机会见面。”威尔海姆倒是很自然地说出这话,菜月昴也没有否认。
      “是的,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关照,”菜月昴又欠了一下身,然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补了一句,“威尔海姆先生,您今天来这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吗?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这边是要去找一个人,也在这个方向。”
      “我来这里买些花籽。这附近有一个花农自营的小摊位,他卖的种子在王都其他地方不容易找到。”威尔海姆说。
      “您会养花?”昴问,“不过这里原来还有这样的店铺。”
      “只是做些园丁的工作。”威尔海姆回答。
      “我家管家爷爷也做园丁,”昴不由自主地接了这么一句,“我虽然不懂园艺,但每天早上经过那片花圃的时候都会觉得,能让那些花开得那么好的人一定花了非常多的心思。您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品种吗?”
      “谈不上特别,只是妻子以前喜欢的会更偏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垂了一下眼帘,那是昴在这位老人身上看到的最接近“情绪起伏”的一个细微动作,然后威尔海姆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步伐依然稳健。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那条堆满空木箱的窄巷。
      一老一少边走边交谈了将近半刻钟,话题从花朵的养护方法转到了格林的花园里那些昴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然后又从植物转到了昴最近在学的露克尼卡文字。
      菜月昴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从文盲进步到能读懂地图上六成地名的过程,刻意夸大了他在书库对着满墙看不懂的书脊怀疑人生的细节。威尔海姆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说太多话,但也没有表现出对这些话题的反感。
      当他们走到一间只剩下半扇门板的废弃木屋前时,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表情从刚才讲述学字母趣事时的轻松变成了一种明显是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之后的急切。
      “糟糕,威尔海姆先生,我必须尽快去找那个人。本来和您聊得太高兴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他朝威尔海姆欠了一下身,这次比之前更匆忙一些,“真的非常感谢您今天的相助,如果没有您的话我刚才在巷子里可能要受不小的苦头。只是不知之后能在哪里见到您?我想正式向您道谢。”
      威尔海姆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和他的站姿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不必特意道谢。至于见面——你刚才说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执事,我们之后应该还有机会见面的。”
      “也是,毕竟我们各自的主人都是王选者。那么威尔海姆先生,我先失陪了,”菜月昴说完转身朝赃物库的方向跑去。
      威尔海姆站在原地,白手套背在身后,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奔跑的背影和贫民窟杂乱而富有烟火气的街景。他看着昴跑远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岔路走去。

      菜月昴拐过几个弯,总算是找到了赃物库的方位,但是在那还有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正站在赃物库斜对面的巷口,那身白色的近卫骑士团制服在贫民窟灰扑扑的背景里干净得几乎有些不合时宜,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哈鲁?”菜月昴在他面前急刹车停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腰来,“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全天巡逻吗?”
      “有人告诉我你进了贫民窟,”莱茵哈鲁特说,语调平稳,“这一带的巷子对不熟悉地形的人不太友好,我来看看你是否需要协助。”
      “所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巡逻怎么办?”
      “贫民窟也是王都的一部分。”莱茵哈鲁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昴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我的巡逻路线本身就涵盖这片区域。况且,你来这里是为了菲鲁特大人——而菲鲁特大人是我带到宅邸的。她的事也是我的责任。”
      “你知道了?”菜月昴不确定地问。
      “能让昴来到这里只有可能是因为菲鲁特大人。”莱茵哈鲁特笑着说。
      “好吧。既然你都来了,陪我一起去找罗姆爷吧。”
      “这是我的荣幸。”莱茵哈鲁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示意昴走在前面。
      “你打算怎么说服罗姆爷?”莱茵哈鲁特问,“单纯的言辞恐怕很难让他相信你。”
      “你已经见过罗姆爷了吗?”菜月昴不放心地问道,在与人交涉这点上他不太能想象期望中的结果。
      “暂时没有。”
      “不知道该不该说太好了,我打算用事实说服他。”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莱茵哈鲁特面前晃了一下,“刚才在宅邸里我给菲鲁特拍了一张照片,你看——”
      他找出相册里那张菲鲁特的照片,把屏幕转向莱茵哈鲁特。骑士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坐在窗沿上瞪圆了眼睛的金发少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昴。
      “这是……刚才的菲鲁特大人?就在你出门之前?”
      “对。”菜月昴简单地向莱茵哈鲁特解释了手机的功能。
      “这比对话镜更直接。”
      “对话镜?”菜月昴偏过头看着他。
      “一种流星。能让远距离的两个人看到彼此的影像和声音,在贵族阶层偶尔会使用。但对话镜只能实时通信,无法像昴的这样把某一个瞬间保留下来。”莱茵哈鲁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能够留下一瞬时光,手机真是便利的流星。与之相比,对话镜都显得逊色不少。”
      “流星?”昴捕捉到了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他之前从爱蜜莉雅嘴里也听到过这个词,当时他以为只是一种修饰性的说法,但从莱茵哈鲁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个词的语调明显是在指代某种特定的东西。
      “之前爱蜜莉雅小姐也说过‘没有那种便利的流星’。流星到底是什么?”
      “魔法器的别称。”莱茵哈鲁特解释道,“在过去为了实现人类的愿望而被创造出来,因此被冠以流星之名。昴的手机如果放在这个世界,大概可以被归类为极其稀有的多功能流星。”
      菜月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个在地球上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机,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口袋。
      “原来如此。流星就是魔法器,魔法器就是流星。”菜月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重新把手机掏出来,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屏幕对准两个人,“对了,趁现在光线好——站着别动,我们来拍一张。”
      莱茵哈鲁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昴已经很熟悉的困惑表情,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昴解释。
      “刚才给菲鲁特拍了一张,再在手机没电前留下点什么吧。来,看我这边。好——三、二、一。”
      快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大约一秒起,菜月昴把拍好的照片点开放大,转过屏幕给莱茵哈鲁特看。
      画面里两个人站在贫民窟的石板路上,背后是一栋被午后光晕染成金橘色的歪斜木屋和几根从墙角探出来的藤蔓。
      昴举着手机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因为自拍时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眯起。而莱茵哈鲁特——他侧头看着昴,表情里那种端正被某种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弧度中和了大部分。
      他的红发在斜阳里像是在燃烧,蓝色眼睛里倒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和昴挤在他肩膀旁边那张兴致勃勃的脸。
      菜月昴看着这张照片笑了,“在我们家乡,有一种说法是相机刚发明出来的时候,有些人认为被拍照会把自己的灵魂拘在相片里。”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然后用一种故意压低了半度的、像是在透露什么惊天秘密的语调说,“现在这张照片里有你的样子。你的灵魂被我拘了哦,哈鲁。”
      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在听到“灵魂被拘”这几个字时出现了一个相当显眼的困惑。
      “开玩笑的,拍照在早期确实被人认为是束缚灵魂的东西,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很不错的——至少能留下某个瞬间的样子。”菜月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而且说实话,哈鲁你真的很上镜啊。这张照片不管拍多少次都不会失真,你是什么天生的模特体质吗?”
      “……模特?”
      “就是专门被拍照的人。算了,当我没说。走吧,赃物库就在前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赃物库那扇被修补过的大门终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就是这里。”菜月昴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是谁?已经说过不接受交易了。”里面传来一个粗重而洪亮的声音。脚步声在门板后面由远及近,然后那扇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光头巨汉出现在昴面前,他的身形宽大得几乎把整扇门都堵住了,头顶光秃秃的,左右两侧的眉毛稀疏但形状分明。他穿着一件无袖马甲,露出两条比昴大腿还粗的手臂,左半边头上的深红色符号在正午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罗姆爷低头看着昴,那双被粗厚眼皮半遮住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那丝意外迅速地被一种更加尖锐的东西取代了。他把那只比昴脑袋还大的手掌按在门框上,手臂上的肌肉在无袖马甲的边缘鼓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菲鲁特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从昴身上移到莱茵哈鲁特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与担忧。老人的眼球上布着几道昴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红血丝,眼睑下方有一片不深但面积不小的青色。他的嘴唇边缘有些干裂,那不是一个每天正常喝水的人会有的状态。
      “罗姆爷,我叫菜月昴。我来找您是想谈谈菲鲁特的事情。”昴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用他能做到的最坦诚的姿态面对这个巨人,“我知道您一直在担心她。从她被带走到现在,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被关在某个地方受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您知道这些。”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那个骑士的人。是你们把她带走了吧!现在又跑来跟老朽说这些——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罗姆爷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发抖,那种颤抖极轻,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对你没有恶意。”他说,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我知道语言在您这里的分量大概不会太重,所以我带了别的东西来。”
      他找到了那张给菲鲁特拍下的照片,然后双手捧着手机,把它递到罗姆爷面前。
      罗姆爷没有接。他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小框里呈现出的画面,看清楚后整个人都僵住了。昴看到他的下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按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
      “这丫头……”罗姆爷开口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真正按下去,只是来回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隔空抚摸照片里那个少女的头顶,“她、她在哪里?这是哪里?她有没有——”
      他没有把问题问完,菜月昴替他说了。
      “她在阿斯特雷亚宅,王都的阿斯特雷亚宅邸。”菜月昴把手机稳稳地举在罗姆爷面前,“今天中午我刚给她拍的这张照片。她在宅子里有自己的房间,窗外正对着花园。上午她要上课,下午也要上课。教她的是一个叫法赛尔的老学者,早上她和我还有哈鲁一起在庭院里做体操,虽然她嘴上说这套动作很奇怪,但我看到她做得很认真。”
      他顿了顿,让罗姆爷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
      “一日三餐是奶奶负责的。奶奶叫卡萝,是宅邸的女仆长,她每天都会给菲鲁特做点心,今天做的是蜂蜜松饼。爷爷叫格林,是宅邸的管家,负责守着宅子和花园。她没有在受苦,罗姆爷。”
      “这丫头……从小就倔。偷了东西被人追了三条街还要回头对人家做个鬼脸。”他说,然后终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进来吧,把她的情况从头到尾告诉我,一点都不要漏。”

      赃物库内部的样子和昴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变了很多。那些曾经被剑气冲击波掀翻的木箱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已经重新归置了,破碎的家具换了新的,虽然依然是粗工简朴的样式,但木头茬口上的锯痕还很新。墙面上的裂口已经用木板补上了,缝隙里抹的泥灰还没完全干透。
      “小鬼,那丫头知道你来吗?”罗姆爷走到房间深处,从倒扣的木箱上拿起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杯子,背靠着那面被修补过的墙站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知道我会来找您。”菜月昴在罗姆爷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莱茵哈鲁特在稍远的地方站定。
      “今天中午我和她谈了很久。”菜月昴又简单地和罗姆爷复述了菲鲁特中午和他说过的话。
      罗姆爷在听到逃跑次数的时候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但听到“卡拉拉基”的时候,那双粗眉往下压了一下。他把杯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杯底和木箱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丫头跟你说了这些。看来她在那边待得还不错,至少还有能和她说上话的人。”
      “罗姆爷,我今天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让您知道她的近况。”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面前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没有特定含义,只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找一个节奏。
      “她有那样的想法,有那样的计划,我觉得很厉害。她比大部分成年人想得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但是她说这个计划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很在意的话——‘如果罗姆爷想要我成为国王,我就成为国王’。这在她之前的强烈抗拒中是我从未预料的回答,虽然她之后也说了不愿意一直当国王,但这是很大的让步。”
      罗姆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低沉的咕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能够一拳砸碎木箱的巨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该让她操这些心。”他说,声音沙哑。
      “不只是她在操心,”菜月昴说,“您也在想她,她把您当作唯一的家人。但是您真的不知道她是王族后代吗?”
      罗姆爷的脊背上那几块昴叫不出名字的肌肉在同一时间全部绷紧,然后缓慢地松开。他抬起眼睛看着昴,打量他的眼神和在门口时完全不同了,里面多了一层在这个少年跨进赃物库之前还不存在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我知道菲鲁特是被龙珠认可的王选者,拥有金发红瞳,极有可能是十四年前从王城失踪的王弟之女——王国最后的王族遗孤。”菜月昴说,“但我不知道您是怎么遇到她的。是您发现了被遗弃的她,还是有人把她交给了您。”
      “……”罗姆爷沉默了,他没有表现出其他负面情绪,“那个骑士——”
      “请不用在意我,这次来这只是出于私情,与公务并不相干。”莱茵哈鲁特开口解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哈……”罗姆爷长长地叹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真是长远的因果,阿斯特雷亚家的小子现在在这里。”
      “我不会告诉你她是怎么到我手上的。这事不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但你可以知道的是,我从来没有绑架过她,她是我的孙女。”
      菜月昴和莱茵哈鲁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对罗姆爷微微欠了一下身。[4]
      “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也不会去追问您不想说的事,我向您保证。”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代表阿斯特雷亚家,也不是来替哈鲁当说客的。我只是觉得——菲鲁特需要一个能和您当面谈谈的机会。”菜月昴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用他能做到的最诚恳的语调说出了他今天真正想说的那句话,“我想邀请您去阿斯特雷亚宅见菲鲁特一面。”
      罗姆爷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粗眉下面眼睛里的光芒从刚才的深沉变成了某种昴不太确定的情绪。他盯着昴看了很久,久到昴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规律但比平时快一些的跳动声。
      “……你说什么?”
      “三天之后,法赛尔子爵那天下午的课程会因故临时取消,菲鲁特有整个下午的自由时间。在那天中午,我会在王都商业区的喷泉广场等您。如果您来的话,我就带您去阿斯特雷亚宅,让您和菲鲁特面对面地谈一次。如果您不来,我也不会对菲鲁特提起这件事——就当是我自己来贫民窟转了一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罗姆爷语带疑问,“那个骑士花了那么多精力把菲鲁特弄回去,你不帮他把她留下来,反而要让我进去见人?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怕我把她带走?”
      “首先,我今天来这里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决定。哈鲁是在我来贫民窟之后才找到我的,他不是来监视我,是来陪我。”昴说,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始终保持着安静倾听姿态的莱茵哈鲁特,“其次——如果菲鲁特亲口对您说出她真实的愿望,而您在听了她的愿望之后仍然想要带她走,那就不是我有资格插手的事了。”
      “她是我来到这个国家之后见过最真诚的人之一,在一个我完全不认识任何人的世界里,她虽然是骂骂咧咧地叫我小哥,但她把我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想为她做这件事——不是因为立场,是因为交情。”
      罗姆爷沉默了很久。
      窗外贫民窟远处传来几个小孩追打嬉闹的尖笑声,和更远处的铁匠铺里锤子砸在铁砧上的规律闷响。而在这个昏暗的小屋里,只有他自己胸口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三天后,商业区喷泉广场,中午。”
      “是的。”
      “假如您有了答案,那么期待三天后的见面,罗姆爷。”菜月昴从木箱上站起来,对罗姆爷鞠了一个躬。
      “小鬼,”他开口了,“谢谢。”

      菜月昴从赃物库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把贫民窟的巷子染成了深金色。那些歪斜的木板屋檐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了比中午更长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的尘土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着。他在赃物库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味和远处烤肉摊烟熏味的空气,然后转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莱茵哈鲁特。
      “那你怎么看?”昴有些忐忑地问,假如他没有遇见哈鲁,那他就是先斩后奏了,虽然现在也是这样的情况。
      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昴在斜阳下微微泛红的脸。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做得很好,昴。菲鲁特大人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客人,不是囚犯。她有权利见她的家人,罗姆爷抚养了她十五年,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他都有资格被称为家人。如果他们之间能有一场坦诚的对话,无论结果如何,对菲鲁特大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一些的语调补了一句:“况且,你也在场,我没有理由反对。”
      “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了,表现得这么镇静。”菜月昴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块被夕阳晒得微微发亮的石板路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
      “我本来以为要和你争论一番才能说服你。你知道我连怎么反驳你的论点都想好了吗?什么‘作为执事我有义务为主君的身心健康考虑’,我还专门排了一个递进顺序,从感性到理性,从个人情感到职业道德,层层推进。”
      “看来昴做了很充分的准备。”
      “你现在是在取笑我吗?”
      “不敢。”莱茵哈鲁特说,“关于罗姆爷三天后来访的安排,我会提前和爷爷说明情况。虽然我相信他不会对宅邸里的人构成任何实际威胁,但基本的待客之礼还是需要准备的。”
      “不过法赛尔子爵那边——”
      “我会和子爵说明情况,菲鲁特大人也需要放松的时间。”
      两个人沿着从赃物库通向王都主街的石板路并肩往回走,斜阳把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拉成了两道长短不一的深色轮廓。
      在快到贫民窟出口的时候,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伸手拉了一下莱茵哈鲁特的袖口,让他停住脚步。
      “对了,哈鲁。今天在遇到你之前,我在贫民窟的巷子里被人堵了。就是上次在地上翻我口袋的那三个家伙。”
      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在听到“被堵了”这几个字时发生了一个极其迅速的收紧,眉头下压,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昴在他开口之前赶紧举起手做了一个“别急”的手势。
      “没事,我没受伤。有人帮我解了围。一个老人。穿着管家服,白头发白胡子,站姿笔直,看着特别有气质。他说他叫威尔海姆,是卡尔斯滕公爵的管家。他连手都没动,光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混混,他们就被吓跑了。”
      “其中一个人叫他‘剑鬼’,这个称号听上去很厉害,是什么名人吗?嘛……之后和我聊了种植的话题。”菜月昴继续说,“你觉得我该怎么感谢他才好?”
      “……威尔海姆。”莱茵哈鲁特开口了,语调平稳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音阶,“他是我的祖父。”
      “——诶?祖父?”菜月昴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是你的祖父。”昴重复了一遍,“那我今天……天哪,那他、身为执事却不知道侍奉的主人,太糟糕了吧。”
      菜月昴想起从卡萝那听到的事情,在孩子小时候离家的父亲和祖父,哈鲁和祖父的关系可能不是很好,他避免着提起这件事。
      “我想祖父不会在意这点。”莱茵哈鲁特说,语调依然是平静的,“无论如何,他今天帮助了你。作为你的朋友,我为此感激他。”
      “哈鲁。”
      “嗯?”
      “你这个人啊。”菜月昴叹了口气,然后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幅,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先回去吧。关于你祖父的事情——如果你想聊的话,我随时在。毕竟售后服务还没过期。”
      莱茵哈鲁特看了他一眼。昴等了一下确认他没有更多要说的之后,转身继续朝前走。“……嗯。”

      三天的时间在阿斯特雷亚宅以它自己独有的节奏流过。
      菲鲁特的课程继续按照法赛尔子爵制定的进度推进。子爵在讲完露克尼卡的行政区划之后开始深入讲解王国的税收制度和各级贵族的权利义务关系,昴注意到菲鲁特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种新的符号。一个被涂黑了一半的小方框。
      经过观察和推测,昴认为这个符号代表“可以利用的漏洞”。
      格林的园艺工作因为将要入秋而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他开始修剪那些在夏季长得过于茂盛的灌木,把它们的形状从随性的繁茂修整为可以安然度过冬季的紧凑形态。[5]
      卡萝在厨房里尝试了一种新的果酱配方,用了昴三天前从商业区采购回来的那种皮色偏深的小浆果,第一批成品在晚餐时端上桌,菲鲁特用面包蘸着吃了三勺之后说“这个可以排在凛果派后面”。
      莱茵哈鲁特每天晚上依然会来昴的房间帮他复习学过的文字,偶尔会提起白天巡逻时遇到的事情——哪个街区的面包房和隔壁的布料店因为招牌摆放的位置吵起来了,哪个路口的地龙车道需要重新铺设因为上次下雨积了水。
      菜月昴则会在练习写字的间隙把自己的笔记本上画得最丑的那几个字母圈出来,问骑士为什么伊文字的这种写法如此反人类,然后在莱茵哈鲁特认真解释文字演变史的时候把脸埋在胳膊里憋笑。
      菲鲁特在这三天里没有逃跑。倒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昴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在用一种更沉得住气的方式等待某个她自己尚未完全确定的东西。
      约定的第三天早晨,菲鲁特在早餐后被告知今天下午法赛尔子爵因故不能前来授课,她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下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莱茵哈鲁特在早餐桌旁用一种完全不带暗示的语气对菲鲁特说,他正在往面包片上抹黄油,餐刀在面包表面刮过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他说这句话的语调一样平稳,“如果想去商业区的话,可以让昴陪你一起去。今天的巡逻路线需要我全天留在王城,但昴今天没有安排其他工作。”
      菲鲁特看了莱茵哈鲁特一眼,又看了菜月昴一眼。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正低着头往自己的那碗蔬菜浓汤里加胡椒,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执事在早餐桌上该有的、对主人对话内容保持适当关注但不发表意见的标准范围内。菲鲁特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为短暂的怀疑。
      “你居然允许我出门?不怕我甩开小哥吗?”
      “我们的约定是逃出宅邸。”莱茵哈鲁特如是说。
      “啧。”菲鲁特气鼓鼓地吃下面包,“那我才不会出去呢。”
      午餐后菜月昴换上了出门穿的便装,他顺手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口袋。
      他到广场的时候还没到约定时间。喷泉周围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正在分食午餐的面包房学徒,他们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印子,其中一个正用一段和手臂差不多长的法棍面包比划着什么,另外两个笑得前仰后合。水池边缘蹲着几个正在用树枝逗弄水中彩色小鱼的孩子,菜月昴在第一天的采购途中见过其中一两个,他们的母亲在商业区的布料店当裁缝。
      罗姆爷从商业区主街的方向走过来。他依旧光着头顶,两米多的身高在人群中醒目得毫不费力,穿着一件比三天前那件无袖马甲稍微正式一些的深色短褂。
      “中午好,罗姆爷。”菜月昴说,“走到这里大概花了您不少时间吧?贫民窟到商业区这段路我上次数过,要走半个多小时。”
      菜月昴没有问罗姆爷是怎么想的,面前的人已经将答案说得明明白白了。
      “小鬼,你等多久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那么一小会儿,所以严格来说不是您在等我,是我在等您。不过既然我们都到了,那就走吧。”菜月昴从长椅上站起来,“今天天气好,应该能快一点。”
      罗姆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昴身后半步的距离,用他那种和体型完全不匹配的安静步伐走完了从商业区到阿斯特雷亚宅邸的整段路程。
      当菜月昴推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罗姆爷在石板路面上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那栋灰色的三层建筑。灰色的石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哑光,庭院里那些被格林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迎接着入秋之后的每一缕光线。
      罗姆爷站在门口打量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含混的喉音。
      “她住在这样的地方。”
      “二楼东侧,走廊尽头左手边。窗户正对着花园,窗外有一棵大树——她说她第十二次逃跑的时候就是从那棵树上滑下来的。”
      卡萝在玄关处迎接了他们。她的目光在罗姆爷脸上停了一瞬间,然后用一种和平常相比冷淡的语气说:“欢迎来到阿斯特雷亚宅,菲鲁特大人正在书房,她说如果您来了,就直接带您去见她。”
      昴对此有些不解,难道奶奶不喜欢巨人族吗?
      菲鲁特的书房门半开着。她从法赛尔子爵前几日留下的作业里抬起头来,手里还握着笔,桌上摊着那个画满了圈圈三角和黑色半方块的本子。她最先看到的是推门进来的卡萝,然后目光越过卡萝的肩膀落到了站在走廊光线交界处的那个巨人身上。
      她的笔掉在了桌面上。笔尖在还没写完的那行字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墨痕,然后滚了两圈滚到了笔记本边缘,又被她攥紧桌沿的手指碰了一下掉在了地上,而她完全没有去捡。
      她推开椅子从桌后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走了两步,然后停在了房间正中央。金发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晃动着。
      “罗姆爷。”
      这个巨人在走进这间洒满午后阳光的书房时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站在门框边上,用那双被厚眼皮半遮住的眼睛从上到下把菲鲁特看了一遍。从她长了一点的头发,到她身上那件衣橱里挂着的合身新衣。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弯下他那个比门框还宽的腰,在菲鲁特面前蹲了下来。
      “菲鲁特,你吃胖了。”
      菲鲁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涌出了昴从未见过的水光。她没有用手去擦,只是咬着嘴唇一拳砸在罗姆爷的肩膀上。那一拳对普通人来说大概已经够疼了,但对眼前这个巨人而言大概和一只猫用爪子拍了一下差不多。
      罗姆爷挨了这一拳没有躲,反而伸出那只巨大的手掌,在菲鲁特头顶轻轻地拍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是怕拍碎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瓣。
      菜月昴在门外轻轻把门带上,将空间留给这就别重逢的祖孙。他对站在走廊里的卡萝点了一下头,卡萝回了他一个温和的微笑。昴转身下楼,走到一楼侧门口,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书房的门重新打开了。菲鲁特和罗姆爷一起走了出来,少女的脸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又被新的湿润覆盖过的泪痕,眼眶红红的,但她走路时的步伐比昴认识她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加踏实。她的肩膀打开了,下巴没有像平时那样微微扬起做出防御的姿态,只是自然地平视着前方。
      罗姆爷走在菲鲁特身后。巨人脸上那些深刻的纹路似乎比来的时候浅了一些。昴不确定那是因为午后光线的角度不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罗姆爷对着从石凳上站起身的菜月昴郑重地说:“小鬼,这丫头说她想留在这里,是她自己决定的。”
      “我没有说想留在这里!”菲鲁特立刻出声纠正,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蔓延到耳尖,“我说的是暂时不跑了。我还要继续上课——那老头讲的东西我还没学完。等我学完了再跑也不迟。而且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现在跑了的话,小哥的工资我就拿不到了。”
      “是借,不是给。”菜月昴纠正道,目光从菲鲁特泛红的眼眶和攥着衣角的手指上扫过,没有戳穿她,“而且我还没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你就已经在计划怎么花了吗?”
      “当然。”菲鲁特说着从罗姆爷身后绕出来,停在昴面前,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小哥,罗姆爷说他想留在王都。”
      菜月昴眨了眨眼,然后他转向刚走进的莱茵哈鲁特,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宅邸里还有空的客房。”莱茵哈鲁特用平稳的语调回答了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他的目光从昴脸上移到罗姆爷身上,然后微微欠了欠身,“阿斯特雷亚家欢迎您的到来。”
      菲鲁特注意到菜月昴在看自己,立刻把嘴角那个不自觉扬起的弧度往下压了压,恢复成平日那副不好惹的表情。但这次她没有把脸转开,只是隔着花园和午后微醺的空气,对昴扬了一下下巴。
      “小哥,别以为我不跑了就等于不讨厌那个混蛋骑士了。”
      “我知道。”菜月昴把手插进口袋里,后脑勺靠在石凳的椅背上,阳光洒在他闭起的眼皮上,把视野内侧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幼狮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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