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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祭杀篇 终① 幽绿之幕 庞然大物与 ...

  •   铁网外传来细碎的摩擦声,树林深处似乎有阴影在微微起伏。
      时旭和稻星被声音惊动,先后朝那阴影看去,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视线边缘缓缓游过,那是一个巨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那是什么?!”
      稻星不可置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时旭却分不出神来回复。
      他愣愣地盯着那双缓缓亮起的眼睛,被黑暗衬得幽绿的眼睛仿佛能吞噬火光,沉默而威严地凝视着他们。那双眼一闪,周围的阴影像被搅动的水轻轻晃动,仿佛整片深林都在它的注视下战栗。一眨眼,它消失了,消失在枝干之后,消失在不透光的黑色里,深林重归沉寂,仿佛它从未来过。
      时旭缓缓回神,心有余悸地思虑着,轻轻吐出:“至少它能证明滉星没有说谎。”
      “滉星!?”经时旭一提醒,稻星逐渐回笼的神智发出震耳的警报,他惶恐地看向祠堂,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剧烈。
      如果那东西是通过密道逃到村外,那么暗室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别急躁,在这里呆呆傻傻地瞎揣测还不如亲眼进去看看。”时旭喝止稻星的慌乱,尽管他也同样惊慌,但愣在原地自损自耗终不会是办法。
      时旭在前打头阵,稻星紧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祠堂,摸着黑去找那道隐藏的暗门……
      滉星是什么时候回到暗室的?
      从稻星迟缓地出现,像是半推半就地去为羽烁做急救措施的那一瞬,滉星站在祠堂里最高大的那座神像前,无声地注视着它。
      黑暗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缠绕的情绪却逐渐分明,不是恨、不是怒、更不是恐惧。
      ——是惭愧。
      他的指节紧绷,有几许稚嫩的脸藏在阴影里,那张脸和周围的石像一般,轮廓逐渐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像被黑暗的大手攥紧、揉捏,稚气与愧疚混杂,塑成难以言说的形。
      神像一动不动,在那无声的对视里,他仿佛成了被审判的人。
      心跳成定音,锤响终论,锤实他的罪行,锤落他倔强的头颅……他深深地低下首,仿佛为自己羞愧,为以生死为界限站在原告席的众人谢罪。
      回到暗室以后,他提起灯,径直走向暗道,没有理会那道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也没有理会门被推开后里面那人的惊诧和发问。
      他看着地上那把覆满溅血的刃,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块刃,一块没有柄的刃,长约40厘米,宽约25厘米,距没有开刃的长边约4厘米处有一个形状不整、边缘如凝固的浪花的孔洞,直径约1.5厘米。
      村里常备宰杀的器具,那样的刃应该是从哪口专门用来切割的铡刀上卸下的。
      不消说,滉星自能想象那上面已经干涸、凝结的血来自哪位受害人。
      他跨过那块刃,对庇身的家被入侵、惊起全身警惕的夜森说:“你身上有武器吧,把它给我。”
      夜森当然不会听他的话,试问有谁会在手无寸铁的强盗闯进自己家时还乖乖地把防身武器送上?
      “你知道你无路可逃吧?”滉星意有所指地望向他身后将整个通道堵死的石墙,那是用一块块小石头一点一点垒起的壁垒,通道被一分为二,夜森在这边,看不透的暗在那边。
      “你要做什么?”夜森惊恐地瞪着他,像极了饿狼已经闯进家门却来不及躲藏的兔,拼命地装出镇定恐吓对方,但只是把自己的胆颤暴露了个无遗。
      滉星没有回答夜森,继续向他靠近。
      夜森的喉咙紧张地动了动,看准滉星迈步的时机,趁滉星还来不及起势赶忙把手里的刀刺过去。他没想让滉星有性命之危,仅仅想阻止滉星让他有危机感的举动。
      滉星仿佛能读懂夜森的心,他没有躲开,任由刀刺进臂膀,肌肉本能地收缩,没有反射性地往后抽出手臂。
      夜森因从刀身传来的阻力而愣神的刹那,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危险到极点。
      滉星身体的重心向前压,肘部狠狠撞上夜森的大臂,在其手臂因突然的疼痛偏斜、下意识放松握刀的力时,他膝盖猛地抬起,像一块滚落的重石落在夜森腹部。
      被钝物划过的暖包裹住腹腔,夜森升起一股猛烈的反胃感,表情在痛苦里迅速塌陷。
      “哐当——”
      清脆的落地声昭示着一方的落败。
      滉星弯腰捡起刀,没再管挣扎着摆出防御姿势的夜森,只丢下一句声音缥缈的:“趁还有机会,抓紧时间和你的朋友告个别吧。”
      门合上前,背后传来夜森的咆哮声:“我看到了!你在山坡那边的所作所为,我全都看到了!我那么信任你!!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一开始就死……”
      声音在墙后戛然而止。
      面对面的眼换了一双,一双苍白又平静,泛着一点光的眼。
      滉星把灯凑到澜光脸边,因为刺痛那双眼微微眯起,这证明他所注视的是一个还有意识的人,而不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我想我知道是谁把你关在这里,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他是怎么打开暗室的门的?”滉星问。
      澜光没有反应。
      滉星把灯放到地上,看着澜光,又看看那盏灯,思忖着把灯挪远几寸。
      滉星背对着灯,洒下的影子笼罩着澜光,光与影在澜光脸上交错,让他索然无味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情绪的波动。
      澜光的眼在滉星的手臂与指间的刀上流动,最后定格在他留有泪痕的脸上,张了张嘴:“兜里……”
      滉星的眉褶了几下,犹豫片刻,半信半疑地去摸索澜光的口袋,从澜光左边的裤兜里摸出一柄钥匙。
      昏暗的屋内,那柄钥匙像忽闪的鱼鳞晃过滉星的眼,绿色的宝石浅浅地浮在冰冷的金属上,是唯一鲜活的部分。
      紧扣的手指越握越紧,在柔软的掌心刻下冰冷的轮廓,滉星眉心深陷,额头和颧骨在发抖,仿佛整张脸都在抵抗某种崩裂。
      “你想说这把钥匙能打开这道门吗?你以为我是白痴吗?我自己的钥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它能打开哪扇门!”
      澜光摇摇头,“你既然知道是谁把我囚禁于此就该猜得到他如何进来。他拿走了你的钥匙,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所以帮你要了回来。”
      滉星张着嘴,想说的话因为喉咙一软被吞没,在那点柔意还没落到肚子里前,他的理智掐碎了那份不合时宜的软弱。
      “你消失的时候我妈妈被陈尸于此,她是他把你带进这里最好的借口……可如果是这样,时旭后来移动我妈妈尸首去向村长借钥匙的时候就该发现端倪,为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有什么理由让他欺瞒我?”
      “或许村长觉得他进出暗室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必要告诉时旭,又或者时旭起了疑心,却在移动尸体时没从暗室里发现一点异样,所以因此打消了疑虑呢?”澜光看着滉星被愁苦挤满的脸,解惑的话不自觉说得又细又轻。
      滉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又狠又利:“时旭进来移动尸首时你应该被藏到了密道里吧?我真好奇,是你知道密道的存在,还是他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那里面会发出一些不可控的动静吧……”
      滉星了然,“我当然知道,它把流火吓得不轻,推动了羽烁的死,明明再熬过一段时日她就能……现在再惋惜这些也毫无作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论你一开始就被囚禁在密道里还是后来才转移到密道里都避不开和夜森碰面,但是他刚才和我的相处竟看不出一点你们是‘室友’的模样……”
      澜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滉星,那目光太平静,是比任何言语都好的答案。
      那一瞬,滉星释然地扯了扯嘴角,所有疑问都在那一眼里坍塌——他被骗了。
      这或许是他的报应,施以他人谎言之者终成谎言下的刽子手。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布巾,指腹在粗糙的纹理上停了停。布巾被掌心轻轻拢着,他一点一点掀开布角,微软的触感不时经过指间,里面小心护着的东西被碰得晃了晃。原本握在手里的刀被毫无顾虑地放到澜光动弹不得的大腿上,他拿起余下的那个鸡蛋,不由分说地往澜光嘴里塞。
      澜光本能地想偏头,滉星的手却不依不饶地追,湿滑的鸡蛋擦着他左右摆动的脸留下凉意,精准地怼上嘴唇,挤在他紧闭的牙关上。滉星没有退避的意思,澜光被迫张开嘴,看着滉星的指节从视线边缘划过,在下巴留下温热的触感。他浑身僵硬,不习惯这种身不由己的喂食,他没法吞,也没法吐,只能在快要窒息时咬下嘴里的食物。
      这一举动似乎正合滉星的意,他没有再施加逼迫,留出距离与时间让他咀嚼。
      “我想自从你被关进来后他就没再管过你,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算是你帮我找回钥匙的回报。”滉星就这么缓慢地把食物递到他嘴边,如果他不咬,他就强硬地塞进去,直到他自己主动张开嘴接受喂食。
      一边喂,他一边说:“他把你关进来,你们一定有一场谈话,否则羽烁不会死……在这个过程中他因巧合发现了密道,比起有钥匙就能进出的暗室,知道的人甚少的密道显然更适合囚禁。他在密道里发现了夜森,便以保守夜森藏匿在此的秘密为条件和他达成交易,所以无论如何夜森都不会放走你。如果他在外面看到你,那么夜森的藏匿地点就会被散播出去,夜森绝不会冒这个险让苦苦躲藏这么久的心思全部白费。”
      澜光想反驳的举动被又一个生硬地塞进嘴里的食物堵住,滉星依旧自顾自地说:“如果夜森那么忠诚地守着约定的话,你为什么又会从密道移动到暗室呢?是你自己移动的吗?当然不是,你这种状态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力推开暗门,夜森发现你逃跑的举动也绝不会置之不理。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夜森把你移到了暗室里。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能想出很多理由,例如他不想和你共处一个空间,只要不让你逃到地上,挪到暗室也无关紧要。或者,是因为他石墙另一边的朋友?他不想让你见到‘他’,把你们分配到两个完全隔绝的空间是最保险的做法。”
      滉星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干笑了两声:“你灵敏的直觉让他的掩饰成了笑话,你都猜到了,他做这些又有什么用?我真好奇你们在下面能不能听到上面的动静,是因为巧合,你被移动到暗室刚好在时旭移动尸首之后,还是因为能捕捉到祠堂里的动静,所以可以规避风险?”
      滉星把最后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不急不慢地拿起刀。
      澜光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胃里沉甸甸的感觉让他难受,他吃下的食物不算多,但饥饿太久的胃越绞越紧,十分脆弱,经受不住这样阔绰的暴举。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咀嚼的声音停息了很久,久到变得遥远。
      昏暗的光线在墙上游走,细小的灰尘浮动在空气里,澜光半靠着脑袋,呼吸一点点变浅,视野里滉星的身影开始发散,逐渐无法聚焦……
      滉星扔下带血的刀,金属的震动激起一阵尘灰。他最后看澜光一眼,看着他从最初的紧绷变得瘫软;看着鲜红的血从他脖颈的动脉里喷洒,汩汩流出,越流越小、越流越少;看着他苍白的双眼逐渐失去灵魂,却依旧不偏不倚的对准自己……
      妈妈为他织作的白色布巾被染成鲜红落在澜光脚边,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抽象‘滉星’被浸成红色,鲜红的眼注视着天花板,像被锁在画布里的囚鸟,拼命地挣扎,愤怒地责问施于他这般命运的造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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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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