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祭杀篇 动⑥ 自由与罪孽 罪虐与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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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上午11时35分。
祠堂前早早被清理出一片空地，长桌及椅排开在上。临近午饭时间，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聚集在此，露天席中央支着的灶火噼啪作响，与喧闹的人声共缠绕在上升的热气里。
火光映红了锅沿，负责炊事的村民卖力地翻锅，上菜人员站在一旁静候，说笑的同时眼不离色香味俱全的饭食，专注得近乎冷漠，又透着贪婪。杂七杂八的人声无一不诉说着欢快，有人借着灵巧的身子在人群里穿梭，窃笑声紧随其后；有人坐在桌前，面带红光地大声畅谈；有人三两成行，横七竖八地立着，道听途说的消息不绝于耳……
风从山坡上吹来，带起树叶翻动的沙沙声，火光闪动，滉星嫌弃地收回眼，将整个身躯藏进枝叶与树影之间。
笠阳的尸体就在昨天被发现，他本该是人群中的一员，陪在母亲身边守候，抑或是添柴加火、分发餐食，但现在他只身一人被安置在冰冷黑暗的地下室，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也窥不到他们的欢闹。
昨天，滉星和流火在那片开满婆婆纳的山坡上分别，滉星游走在树林之间，绕着村子的边界行走，耳边不再有喧嚣，也不再有人打扰他。他回顾了每一块停留过的地方，每一个曾被视作秘密基地的小天地，他发现了自己的天真，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罪孽。
直至天彻底黑透，他不再看得清草木，也不再想自己该去哪，他放空脑袋，凭身体的自主反应慢悠悠地回到时旭借给他的避难所。那个恶魔一直等在里面，地上的蜡烛已烧成短短一截，烧出蜡油顺着烛身流出一条白色的河，凝成一层不平的白痕。
毫不意外，他挨了骂，也因为争论受了伤。但至少他不止收获了脸上的淤青，还得知了笠阳的首级已被发现，就在笠阳自己的家里——那个他前不久刚见过、放着碎了的相框的柜子上。
昨天晚上，他一直无法入睡，被时旭扇过的脸反反复复地痛，每当他意识模糊，火辣辣的灼感就又醒过来，把他从梦的边缘推往现实。
一整夜他都在思索，脑袋里装满大大小小的事。大多时候他都觉得村子里的居民愚不可及，他总忽略自己是在这些愚蠢的人身边长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环境造就人，他也同样愚蠢，甚至是一种傲慢的愚蠢。
他脸上的疼由这种愚蠢造就，所以他毫无怨言地把不甘吞进了肚子里。
时旭告诉他，笠阳的母亲早上八点左右离家，直到疑似笠阳的尸体被村民们发现、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她才从置办祭典的事宜中脱身。笠阳家中只有行动不便的奶奶，她从早到晚卧床，听力老化，连家里什么时候进了人都不知道。
——时旭生气的原因就在这里。
笠阳的母亲再三肯定，安置完尸身后她回到家门窗的的确确是上锁的。家里只有一把备用钥匙，那把钥匙被笠阳藏在院子里的砖块下，他特地藏在不寻常的地方，供母亲不在时他自己出入使用，可当笠阳的母亲找遍院子里所有砖块，居然连一点钥匙的影子都没见到。
滉星从衣服里掏出了那把遗失的钥匙——被脖子上的细链拴着的不是那把嵌着绿宝石的钥匙，而是一把再寻常不过、普普通通地泛着银光的钥匙。
他告诉时旭，他忘记了把钥匙还回去，火灾那晚村民要搜他的身，拿走他所有物品，恰好他自己的钥匙不见了，便将钥匙伪装成自己的护身符，请求搜身的村民让他留下。他本意是之后逃出能借此和笠阳相见，如果他请求的话，笠阳应该会暂保他的安全，让他躲避追踪。
时旭生气，但更多的是猜忌。
一座上锁的房子，被锁在屋内的首级，以及出现在他身上的钥匙。笠阳的母亲从未让钥匙离身，那么，是谁入侵了房子？是谁把分离的首级留下？又是谁锁上了门？
这一切的答案不言自明……
时旭一言不发把他留下，但没有锁门，也没有了一大早的骚扰。
他自由了。
阳光从钥匙的棱线上滑过，亮光转瞬即逝，他看着这把钥匙，金属的钥匙被磨得发白，或许连它都不知道自己该打开的是哪扇门。
“我偷了点吃的过来。”又低又哑的声音冒了出来，滉星探出眼，稻星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钻，拢着的手似乎捧着什么东西，那副猫着身子东张西望的模样像极了真正的小偷。
“不用管我。”滉星这话说得低落，却也是真实想法。
稻星在他身边蹲下，将手里的东西递出来，被像珍宝一样护在手里的不过是两个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吃点吧，时旭说你昨天都没吃东西。”
滉星不理会，只问：“笠阳的妈妈呢？”
“她伤心过度，在家休养，一会会有人给她送一份饭菜。”
“真的？”滉星怀疑某些人在背后撺掇，他们天天这也不吉利，那也不吉利，神经比院子里的风铃还敏感，就算她刚失去至亲，某些人也丝毫不懂体谅。
“真的，我也可以要一份给她送去。”
滉星斜着眼瞄了眼稻星，稻星一副哄小孩的模样让他有些恼火，但稻星从不在琐事里欺骗他，那些话还是有几分真诚的。
接过一个包子，另一个留给稻星，他咬一口松软的面皮，边嚼边说：“等祭典结束我们就离开吧。”
“去哪？”稻星一时没反应过来滉星的意思。
滉星解释道：“离开村子。我得想个办法把户口本偷出来，你也得把重要的证件带上，我们不能没名没分地在外面流浪，连点权力都没有，被抓进派出所就全部完蛋了。还有点时间，你可以和你妈妈道别，也可以……尽尽最后孝心。”
“滉星？”稻星不解地盯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杀害你妈妈的犯人不是还没找到吗？为什么突然急着离开？”
“没必要了……”滉星瞪稻星一眼，故作生气道：“你是不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想离开！你和我不一样，没有人讨厌你！你有正经的工作，能帮助大家，就算不离开也能过得很好，你还有妈妈……算了！随便你，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恨透了这里的一切，已经无法再忍受了，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逝去…………”
说着说着，话语就断了，只有强忍哭泣的呜咽在回响。
稻星一阵惊慌，手里的包子不知道该往哪放，最终只腾出一只手，在衣服草草擦了两下才搂上滉星的肩。一边是轻柔的拍打，一边是极力忍耐痛心的话语：“我知道你很伤心，这些事情像一桶冷水泼了下来，谁在下面都会痛苦。我也没有骗你，你不需要替我愧疚，你不会一个人离开，我也不会不管不顾地丢下我妈，事情最终都会迎来落幕，我会尽全力不让它朝悲剧的方向发展，在此之前你无需多愁……”
稻星的话不知往滉星心里进了几分，滉星抽抽鼻子，摇头极力否定着什么，“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我只是……”
声音被抽噎冲得支离破碎，每个字都裹着黏糊的气音，让人听不清楚。滉星捂住嘴，把狼狈的模样藏进阴影里。
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这不是为了像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样哭泣，他有别的事要做，让这场荒唐的闹剧落幕的重要之事。
他再三警醒自己，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试图让被泪水淹没的理智浮上来，可体内的怒与屈早已乱作一团，越压制，越翻腾，那份‘冷静’将浮现几秒就被翻涌的浪花吞没，一点一点退回原处。哽咽着的那口气彻底断了，他像被撕裂的堤坝，止不住地发泄着：“对不起……我应该听你们的话，如果我不那么愤世嫉俗，不那么顽劣……如果我不眼高手低，只盯着更大世界，只吵闹着要自由，这一切……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
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的一周前，妈妈还能好端端地在家里行走，那天我在外面受了委屈，那些在背地里发酵的侮辱声越来越肆无忌惮，我害怕它们被妈妈听到，但无论我再怎么咆哮，再怎么反抗，我终究是不能像提线木偶般操控他人的言行……我回到家，我想坦白，我想告诉她我的愤怒，告诉她我也很愧疚……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意外却发生了……一切都像被写在命运上的戏文……”
滉星几番抽气，好不容易才让声音平稳：“一只田鼠闯进家里的粮食堆里，妈妈被声音惊动，她杀死了它，殊不知它早已成为天敌的追捕对象，它的天敌追着它从缝隙里钻进来，一条盘在房梁上，一条藏在成堆的柴火里，血味刺激了它们，它们已经蓄势待发，妈妈却还在犹豫手里刀子是否该落下……我根本不在乎它们是否藏着致命的毒，也不在乎能不能全身而退，我只是……愤怒。那些混蛋在背后取笑我，看着我抓狂还装得若无其事，我才是舞台上那个被人任意操控的木偶。我刚做好反抗的准备，预想着光明的人生，那些愚蠢的生物却闯了进来。在我面前他们就像是一种否定，否定我成形的决心，告诉我命运在暗处呼吸，从不轻视我，也不垂怜我，我永远都无法逃脱。种种叠加在一起，我怎么还能忍受？它们的尸体被我扔出了铁网，我觉得混沌的心终于清净了，所以渐渐把这件事遗忘在脑后…………”
稻星不语，只一昧地聆听着。手里的包子散去了热气，柔软的面皮逐渐塌陷，被滉星握着的半个也仿佛失去滋味，再没得到他的品尝。
“昨天，在那个山坡上，流火哭着告诉我他受够了这一切。他本就是个敏感的人，别人一个不经意的表情在他心里都能有千万种解释，这些离奇死亡的人他又怎么会发现不了规律？围绕着我的亲人、好友相继逝去，他很焦虑，他担心他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他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情绪崩溃，很多藏在心里的话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当我已经明白这一切的因果后我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好像不管怎么说都会是错的。”滉星渐渐稳住呼吸，也不再流泪。
滉星把手上的包子全部吞咽下肚，吸吸鼻子，仿佛刚才的云雨从未发生，“稻星，我也不想再在桩桩件件里拉扯了，我不想失去最后一个朋友的信任，我必须做些什么来挽回。当初和时旭定下约定时我耍了一点心机，本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却硬生生把退路堵成了死路。谎言在他面前再不起效果，我只能在一个糟糕的真相，和一个糟糕、但能让他死心的谎言里抉择。我选了后者，因为我的私心，我宁愿他对我失望，认为我的罪来自顽劣的性格，也不想他觉得我有与生俱来的劣根性，和他讨厌的那些人终是同根同源。他已经放任我行动不再约束我，我需要在悲剧走向无可挽回的深渊之前让一切终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祭杀篇 动⑥ 自由与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