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被迫赴约     第 ...

  •   第九章被迫赴约

      苏羽约的是七点,但林曦迟到了四十分钟。

      她站在苏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天色彻底暗下来,半山别墅区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被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她抬头看了看那扇铜门,门环是狮子头造型,铜绿在路灯下泛着暗青色的光,像某种被时间泡过的旧物。

      她按门铃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凉。

      来开门的是个穿灰围裙的阿姨,看见她之后笑了一下:"林小姐吧?苏小姐在里面等了挺久了,快进来。"

      林曦跟着她穿过前院,走过一段铺了青石板的小径,两旁种着桂花树,花期过了,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她注意到院子角落有一口很小的假山水池,池边放着一尊铜制雕塑——一只伸出的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那只手是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缺了一截。

      林曦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灯,光线柔和但不刺眼。沙发区坐了三个人:苏羽坐在单人沙发上,穿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划拉;凌晨窝在长沙发一角,抱着个靠枕,嘴角有薯片渣;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侧着脸看窗外。

      林曦进来的时候苏羽放下平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白衬衫移到她的牛仔裤再到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迟到了。"苏羽说,语气不带责备,更像陈述事实。

      "地铁坐过了站。"林曦在凌晨旁边坐下来,凌晨立刻把薯片袋子递过来,她伸手拿了一片嚼了。

      中年男人从窗边转过身。他大约五十出头,鬓角有灰白的发丝,面相很温和,眉眼和苏羽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轮廓利落但不带攻击性的长相。他看见林曦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说:"林小姐,我是苏明远,苏羽的父亲。"

      "苏叔叔好。"

      苏明远把茶杯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凌晨身上,又移开,像在核对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信息。

      "小羽说你画画很好,"他说,"最近有新作品吗?"

      "有,"林曦说,"画了几幅关于香港夜景的。"

      "夜景,"苏明远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像是对着某个琴键试音的谨慎,"你画夜景的时候,最喜欢用什么色调?"

      林曦看着他。他问得很随意,像长辈在跟晚辈闲聊兴趣爱好。但一个手握多家上市公司股权的商人,不会无缘无故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大学生"画画用什么色调"。

      "克莱因蓝。"林曦答。

      苏明远的手指在茶杯盖沿上停了一瞬。他的反应很轻,但林曦看出来了——那个词触到了什么东西。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苏羽,苏羽正在看平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捏着平板边缘的拇指用力了一点点,指腹泛白。

      "克莱因蓝,"苏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试它的重量,"很冷。"

      "看你怎么用它。"林曦说,"冷色用对了能让你觉得它在发热。"

      苏明远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但林曦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那种常年思考的人才会在眼角留下的细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

      "小羽,开饭吧。"苏明远站起来,朝餐厅方向走了一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曦,"你跟我坐一桌。"

      餐桌是长方形的,深色柚木,上面铺了白色桌布。苏明远坐在主位,苏羽坐在他左手边,林曦被安排在他右手边,凌晨坐在林曦旁边。菜不多,四菜一汤,家常菜色,但食材看着都不便宜。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明远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他擦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看向林曦。

      "林小姐,你母亲——林婉如女士,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曦的筷子停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二个提到她母亲的人,上午是禹薄年,晚上是苏明远。她抬起头看着苏明远,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她在画廊做过策展,"林曦说,"也教过小孩画画。我六岁那年她车祸去世了。"

      苏明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记得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二十多年前见过她几次,她当时在一个小型艺术机构工作,组织过几场不错的展览。"

      林曦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很清,盐放得少,但鲜味很足。她喝完那口汤把碗放下,看着苏明远问:"苏叔叔,您跟我母亲是朋友吗?"

      苏明远沉默了两秒。他在犹豫,林曦看出来了——他开口之前的下颌收了一下,像是要把某句话压回喉咙里。最后他说了另一句:"算认识。不是很熟。"

      苏羽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了酒杯。凌晨还在埋头吃菜,对桌面上弥漫的微妙气氛浑然不觉。

      那顿饭后半段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凌晨最近在画的漫画、苏羽正在跟进的项目、林曦明年毕业后的打算。苏明远没有再提林婉如,但他看林曦的目光比之前深了一点,像在看一个他早就认识但十几年没见的人。

      晚饭结束的时候苏明远起身说要回书房处理点文件,走之前对林曦说了一句:"林小姐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小羽。"

      他上楼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三个。凌晨终于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完,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苏羽坐在她对面,端着半杯红酒,目光落在林曦身上,像在等她先开口。

      "你爸认识我妈。"林曦说。

      "他说了,认识,不熟。"

      "他说的是'不熟',但他说'二十多年前见过几次'的时候,指腹在桌面上连续叩了五下,"林曦看着她,"人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时指腹叩击频率通常在每秒两到三次,他那个速度是刻意控制的,为了显得轻松。"

      苏羽的酒杯停在唇边,没喝。

      过了大概三秒,她把杯子放下了。她的动作很轻,但放下去的时候杯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不是手滑,是故意的,为了打断自己正在发散的思绪。

      "你观察别人都是这个角度?"苏羽问。

      "嗯。"

      "那你观察出我什么了?"

      林曦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耳垂上那粒很小的珍珠耳钉,再移到她握着酒杯的手。苏羽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或操作电脑的人才会有的位置。

      "你右手中指第二关节有旧伤,应该是小时候练某种乐器留下的,但你现在不碰乐器了,因为那个位置的茧变薄了。你习惯用左手端酒杯但你的婚戒戴在右手无名指上——要么你是左撇子但戒指是按家族传统戴的,要么你根本就没结婚,那枚戒指是你自己在右手上戴的装饰。"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很细的铂金圈,表面没有任何装饰,素得像是从哪个古玩铺子里随手买的。她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你没观察错,"她说,"我没结婚。这戒指是我妈留下的。"

      林曦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苏羽的手比她想象中小一点,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那层薄茧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你妈妈——"

      "去世了,"苏羽收回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很多年前。"

      "怎么去世的?"

      苏羽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林曦从里面读出了某种类似警惕又类似权衡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上,在决定把哪条路指给别人看。

      "车祸。"苏羽说。

      林曦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车祸。

      她母亲林婉如死于车祸。苏羽的母亲也死于车祸。时间相隔多久她不知道,但两个人的女儿现在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一个端着红酒,一个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听着窗外的夜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

      凌晨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从薯片袋子里抬起头,看了看苏羽又看了看林曦,张了张嘴,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林曦站起来。

      "谢谢苏叔叔的饭,"她说,"我先回去了。"

      苏羽没有留她,只说了句"让司机送你"。林曦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苏羽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林曦——你妈去世之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林曦转过身。

      苏羽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红酒在灯光下像一小块凝固的暗红。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两圈、三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需要靠重复动作来维持镇定的小习惯。

      "我不知道,"林曦说,"六岁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苏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林曦走出苏家老宅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凉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低语。她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禹薄年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回来了。那幅画改完了。"

      下面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那片海的局部特写——海平面那条线重画过了,原来那条"正在消散的光带"变成了一个极细的亮边,在深蓝和灰蓝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从不存在却又始终被感知的分界。第二张是整幅画的新面貌,银灰色画框挂在另一面墙上,背景的墙漆刷成了极淡的雾霾蓝,刚好衬出海的深度。

      林曦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画,改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拍给她看。这个人做事有一种她正在逐渐了解的节奏——他说了要做什么就会立刻去做,做了就会让她看到结果,像把石子投进水里之后他站在岸边等着,水面刚平他就投下一颗新的。

      她没回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坐进苏家司机开来的车后座,报了美院宿舍的地址。

      车驶下半山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夜色里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港口边缘被霓虹灯染成碎金。她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脑海里浮起他改过的那条海平线——细、亮、几乎不存在,却让整片海有了呼吸的余地。

      她忽然很想亲眼看看那幅画。

      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他改了之后的那条线,恰恰是她那天站在那面蓝墙前时看着他的轮廓想到的东西——真正重要的边界往往不是被画出来的,是被"刚好留在那里"的感觉暗示出来的。

      车在美院宿舍楼下停稳,林曦下车的时候看到巷口那辆灰色丰田还停着。她朝那辆车走了几步,车窗降下来,露出陈豪的半张脸。

      "林小姐,"他说,"禹先生说您今晚去了苏家,让我确认您平安到了。"

      林曦站在车窗旁边,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

      "你一直在这等?"

      陈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副驾座上拿过一个牛皮纸袋递出来:"禹先生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您明天有空,可以去云巅阁看那幅画的新样子。"

      林曦接过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那管她没拆封的克莱因蓝颜料。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铝管的温度——凉的,但比室外的夜风暖一点点,像是被人放在怀里焗了一路带过来的。

      "知道了,"她说,"替我谢谢他。"

      陈豪点了一下头,车窗升上去,灰色丰田驶离巷口,尾灯在转角处亮了一下然后消失。

      林曦抱着牛皮纸袋上楼。推开门的时候画室里一片漆黑,她按亮台灯,把那管克莱因蓝从纸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铝管表面有一点手温残留的余热,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分不太清了。

      她坐在桌前,拿过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没有画任何东西,只写了一行字:

      "苏明远认识我母亲。苏羽的母亲死于车祸。两件事在同一天被摆到我面前。"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停笔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白,她手边那管克莱因蓝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窗外香港的夜还在亮着,万家灯火连绵不绝。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行字:

      "苏明远年轻时在苏黎世待过三年。"

      林曦盯着这行字,心跳停了一拍。

      苏黎世。

      瑞士。

      她母亲在瑞士银行开过账户的那个瑞士。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染成金色的海港,手里的速写本被她合上又翻开,翻到那一页她写的"母亲"两个字旁边。

      她在那两个字底下画了一条线。从"母亲"出发,连接向"瑞士银行",再从"瑞士银行"分出一条支线连接向"苏明远·苏黎世三年"。

      这条线还没闭合。但所有箭头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她的身世,不是一个孤立的秘密,而是一张网。

      而帮她织这张网的人,今晚改完了一幅画之后,把一根新的线头递到了她手里。

      林曦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谢谢。"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这回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背景里有海浪的沙沙声——他此刻在海边。

      他说话的声音比白天低一点,像夜风里裹着的余温:

      "那幅海我挂到能看到真正海的地方了。明天你来看。"

      林曦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看着窗外夜色里那片亮着万家灯火的海港,忽然觉得那片海今晚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在那些霓虹灯光的最底下,在所有的颜色都沉下去之后,有一层极深的、她以前没注意到过的蓝,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涌上来。

      她明天要去看那幅画。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被迫赴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