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刘家的第一次挑衅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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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刘家的第一次挑衅
画展开幕式在港岛艺术中心三楼，下午三点。
林曦到的时候展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收藏家、端着香槟的策展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的媒体记者。这是美院与港岛艺术中心合办的青年艺术家联展，入选的都是各系推荐的作品，林曦送展的是《浮城·影》系列的第二幅——就是那面克莱因蓝的墙。
她把画交上去的时候只填了作品名称和材质，没有写创作说明。墙面上那片蓝和暖色壁灯的光斑之间隔着一整个夜晚的距离，看懂的人自然看得懂。
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连衣裙，头发还是扎马尾，站在自己那幅画旁边看观众的反应。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将近四分钟，离开的时候掏出手机对着画框右下角拍了张照。林曦看到他的手机壳上印着某知名画廊的logo，她记住了那张脸。
"让一让让一让——"
声音从展馆入口方向传来，带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节奏。林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刘雅婷今天穿了一身藕粉色的及膝裙，脚上是一双镶了水钻的细高跟，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髻，耳垂上坠着两粒不小的珍珠。她身后跟着她那三个固定班底的闺蜜，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艺术展导览册，但眼睛全盯着林曦。
"哟，林曦，你也有作品啊？"刘雅婷走到《浮城·影》之二前面，偏着头看了大约五秒钟，"蓝色墙面，一盏灯，沙发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这画的是什么？空房间？"
"是蓝墙。"林曦说。
"我知道是蓝墙，我问你画这个什么意思？"刘雅婷转过身，背对着那幅画，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种像是采访者面对受访者的姿态，"你最近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了嘛，怎么画的东西还这么——"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足够精准的词。
"——贫瘠。"
旁边已经有几个观众侧过头来看了。刘雅婷的声音不小，在这个举着香槟杯低声交谈的场合里显得尤其刺耳。她的三个闺蜜在后面捂着嘴笑，有一个还拿出手机假装在拍展品，镜头却对着林曦的方向。
林曦看着她，没有动。
"你觉得贫瘠？"她问，语气很平。
"对啊，"刘雅婷抬了抬下巴，"一堵蓝墙一盏灯，这种构图大一学生都能画。你现在好歹也是拿过奖的人了，怎么参展作品这么敷衍？"
她话音刚落，旁边有几个观众交换了目光。林曦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画廊男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展馆里的香槟杯碰撞声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更多的人在往这边看。
"雅婷，"林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你上周在课堂作业里画的那幅静物，是不是还在用群青和生褐的固定配比？大三了还在用大一的方法调色，你那个'贫瘠'的定义——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刘雅婷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身后的粉开衫女生立刻开口："林曦你少转移话题，雅婷说你画得敷衍，你就把画解释清楚嘛。一堵蓝墙到底有什么好画的？你解释不出来就是没东西嘛。"
林曦偏过头看了粉开衫一眼。那女生被她看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背。
"好，"林曦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雅婷脸上，"我解释给你听。"
她走到那幅画旁边，侧身站着，让画框里的蓝墙和展厅的白墙形成对比。
"这面墙的蓝色是克莱因蓝，国际克莱因蓝，1947年由法国艺术家伊夫·克莱因调配出来的色彩配方。这种蓝的特点是吸光不反光，涂在平面上会让观看者产生空间纵深消失的错觉——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墙面在往后退，像你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你明知道门后是墙，但你总觉得它后面还有东西。"
刘雅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插上话。
"壁灯的光斑位置是算过的，"林曦继续说，"灯距离墙面三十七公分，色温2700K，这个组合之下蓝墙会呈现出它在不同时间段的颜色变化——早上的蓝偏青，正午偏灰，晚上偏紫。所以这幅画看起来静止，但懂颜色的人知道它一直没停过。"
她说完之后偏过头看着刘雅婷，目光很轻，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对方答不出的问题。
"你说它贫瘠，那你告诉我——你站在它面前，看见它动了吗？"
展厅安静了大约三秒。那个画廊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重新举起手机拍了第二张照，这一次他把林曦整个人也框进了画框里。
刘雅婷的脸微微发红，耳根那层薄粉从粉底底下透出来。她攥了一下手里的导览册，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尖了一点，"你嘴皮子厉害有什么用？画得好不好看的是作品本身，你用一大堆术语包装一件空洞的东西——"
"空洞。"林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自己带来的帆布包旁边，从里面抽出一本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你别转移话题！"粉开衫在后面喊。
林曦没理她。她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快速行走，刷刷刷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大约过了四十秒，她停下来，把那张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举起来面对刘雅婷。
纸面上是一幅极快的速写——一只孔雀。尾羽张得很开，每一根羽毛的末梢都画了眼睛的形状，那些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整只孔雀的脸扭曲成一种介于炫耀和恐惧之间的表情。
"给你，"林曦把速写递过去，"送你了，回去挂墙上慢慢看。"
刘雅婷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从红变成了更深的红。她的嘴唇在抖，三个闺蜜凑过来看，粉开衫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刘雅婷把那张纸捏成一团，"林曦你太过分了！"
"我只是给你画了张速写，"林曦把铅笔收起来，语气平平的，"你说我画得空洞，我就当场画了只孔雀给你看，不空洞吧？羽毛上那些眼睛画得挺密的。"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有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举着香槟杯转过身去，肩膀还在抖。刘雅婷把那团纸扔在地上，高跟鞋跺了一下，转身就走。她的三个闺蜜跟在她后面小跑出去，藕粉色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扫过一道弧线。
展厅重新恢复了那种端着酒杯低语的气氛，但有好几个人看向林曦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个戴眼镜的画廊男走到她身边，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名片上印着"青石画廊·艺术总监·周衍"，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邮箱地址。
"林小姐，"他说，"你的作品很有意思。有时间可以来我们画廊聊聊，最近有一个群展——"
"好。"林曦接过名片，收进口袋里。
周衍走后，林曦弯腰捡起地上那团纸，展开，重新压平。那只孔雀被她画得其实挺认真的，尾羽上每只眼睛的瞳孔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看画的人的位置。画的时候她在想，刘雅婷攻击她从来不是为了画本身，是为了"让别人看见她在攻击她"。
所以画里那只孔雀所有眼睛都在看观众。
她把那张速写夹回速写本里，继续站在自己那幅画旁边。接下来一个小时里又来了几拨人，有人在画前面站了很久，有人拍了照离开，有人翻着导览册找到她的名字低声念了一遍。林曦一一记住了他们的脸。
傍晚六点，展厅的灯调暗了，开幕式接近尾声。林曦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何礼贤的号。
"林小姐，禹先生让我转告您：刘氏进出口贸易公司今天下午被取消了三个欧洲订单，对方渠道方给出的理由是'资质复核未通过'。"
林曦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三个欧洲订单。今天下午。刘家。
她抬起头，透过展厅的落地窗看向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港岛的霓虹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云巅阁的方向有一片暖色的光晕浮在夜色里。
她打了一行字回去："跟我有关？"
何礼贤回得很快："禹先生说，刘家小姐今天在画展上弄脏了您的地面，他觉得不太合适。"
林曦看着"弄脏了地面"五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人用词的方式总是这样——把暴力或者报复裹上一层干净的修辞，像把刀鞘擦亮之后才递到别人手里。
她走出艺术中心，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港微咸的气息。她站在台阶上正在想怎么回这条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曦小姐您好，我是刘雅婷的父亲刘德荣。今天小女在画展上多有冒犯，我代她向您道歉。希望您不要介意年轻人的口不择言。"
林曦看了这条消息两遍。
刘德荣。刘雅婷的父亲。三个欧洲订单被取消之后不到两个小时，他就拿到了她的手机号，发来了道歉短信。速度之快，说明他收到消息之后立刻查了她的联系方式，然后用了最短的时间发来这条"道歉"。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地铁站方向走。路过港岛公园的时候她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藕粉色裙子——是刘雅婷，她缩在长椅的一角，没有化妆，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界面。
她没看见林曦。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像一个人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什么、争辩什么、最后沉默什么。
林曦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很多，晚高峰的港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林曦被人群裹着推进车厢，拉着手环站着，面前是黑色的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倒影，想起刚才刘雅婷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样子。
刘雅婷讨厌她，从大一那年开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拿了刘雅婷也想要的奖。但现在刘雅婷讨厌她不只是因为奖了——还因为她身后站了一个让刘家三笔订单一小时内消失的人。
林曦闭上眼，耳边是地铁行驶时的轰鸣声。她在想：禹薄年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她？没有。他直接做了，然后让何礼贤通知了她结果，像处理一件已经归档完毕的文书工作。
她欠他一个回应。
她掏出手机，在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替我挡了刘家的刀。谢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声？"
这次她没有等很久。地铁刚驶过金钟站，手机就震了。
"好。"
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他做事的风格——做了就做了，不解释，不应酬，但他记住了她说的"下次问一声"。
林曦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地铁继续向前行驶，隧道壁灯明灭的光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滑过去，她的脸倒映在玻璃上，忽明忽暗，像一幅还在显影的照片。
那天晚上刘雅婷被禁足了。
林曦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凌晨一大早发来消息："刘雅婷昨晚被她爸关在家里了，手机也被收了。听说刘德荣气得把她新买的包都砸了——三个欧洲订单诶，那得多少钱？"
林曦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光。晨光里的美院操场有早课的学生在跑步，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普通的、干净的、平常的早晨。
但她知道从昨天下午那个画展开始，很多事情已经不平常了。
她坐到画架前，拿过昨天画的那张孔雀速写展开来看了看。那只孔雀的眼睛还在看着画外，每一双瞳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群沉默的观众。她拿起铅笔在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放下笔看了看，然后把那张速写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那行字是："嫉妒的孔雀。"
笔迹平静，没有情绪，像在给一幅博物馆藏的文物做标注。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管还没拆封的克莱因蓝上。铝管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就像昨天下午她站在那幅画前面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颤抖的那种凉。
（第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刘家的第一次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