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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禹薄年的试探   第七章 ...

  •   第七章禹薄年的试探

      那幅画林曦第二天早上就送过去了。

      她没让陈豪来接,自己坐地铁到的中环,然后步行走到云巅阁楼下。晨光里的云巅阁外墙是浅灰色的玻璃幕墙,映着天空的颜色,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磨砂镜面。她站在大堂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何礼贤在大堂等她。

      "林小姐,"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沿有一圈很浅的唇印,看得出来他已经喝了一半,"禹先生在楼上等您。"

      电梯上升的时候何礼贤站在她左侧,稍微靠后半步的位置。林曦从电梯门的金属反光里观察了他几秒——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是深蓝的,左手腕上戴了一块很旧的钢链手表,表盘有划痕,但不像是磕碰出来的,更像是长年贴着袖口摩擦形成的旧痕。

      "你跟着他多久了?"林曦问。

      何礼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曦注意到他先看了她的眼睛,然后才扫了一眼她手里拎的画框——他检查的顺序是"人在干什么"先于"带进来了什么"。

      "八年,"他答,"林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电梯到了顶层。走廊里那面墙还是浅灰色的,地毯换了干净的深灰绒面,壁灯调到了暖色。何礼贤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开,林曦走进去。

      禹薄年站在那面克莱因蓝的墙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正用手掌平贴在墙面上,掌心与蓝墙之间隔着大约一厘米的距离,像是在感受墙面散发的温度。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灯换过了,远了一公分。你自己看对不对。"

      林曦把画框靠在门边的墙上,走到那面蓝墙前站定。她看了看壁灯的新位置,又偏头看了看光斑在墙面上扩散的范围,然后点了点头。

      "对。正好。"

      禹薄年收回手,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门边那幅画上,画框面朝外,他用了几步走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那幅《浮城·影》之二画的是克莱因蓝的墙面、暖色壁灯的光斑、逆光人影、无名指上的疤。画面构图和他此刻站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合——他站在那面蓝墙前,壁灯的光落在他左肩,他在看一幅关于他自己的画。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画得比我本人好看。"他说。

      "我画的是我看着你的样子,不是照镜子看自己的样子。"林曦说,"所以你觉得比本人好看很正常。"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点点,没变成笑,但那个弧度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过来坐。"

      两个人还是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茶几。何礼贤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好,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林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普洱茶,很醇,温温热热的,入口有淡淡的木香。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注意到禹薄年的茶杯和他本人的位置关系——杯柄朝左,他端起来的时候左手自然握住杯身,拇指搭在杯沿。昨天她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你查了我三天。"林曦说。

      禹薄年没有否认。他靠在沙发里,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1.5秒/次。

      "你画了我一天。"

      "我画了你半小时。"

      "你在天星码头看见我的时候画了一幅,昨天在云巅阁画了一幅,"禹薄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茶盏边缘,"两幅画中间隔了大概十个月。"

      林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让何礼贤查了你所有公开资料,"禹薄年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央美全系第一,许静安教授的养女,许教授七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所以你查到我身世了。"

      "查到了,"他看着她,"生母林婉如,车祸去世。生父不详。十四岁前在孤儿院,十四岁后由许教授收养。"

      林曦把茶杯放下了。杯底触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她放下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像在控制力道。

      "然后呢?"她问。

      "没什么然后。"禹薄年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查了。你能查到的我都查了,查不到的我也没再深挖。"

      这句话在林曦耳朵里转了一圈。"查不到的"——她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没被查到的。生父的信息她自己也一无所知,许教授收养她的时候档案里填的就是"生父不详",连许教授本人都不清楚林婉如当年和谁生了她。除此之外,她所有信息都在明面上,干干净净,白得透明。

      但禹薄年说"没再深挖",意思是他原本可以挖更深的。

      "你没继续查,是怕查出什么东西来你自己不想面对,"林曦看着他,"还是觉得查到底没意义?"

      禹薄年的食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都有。"他说。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尾音穿过玻璃渗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消散。林曦低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慢慢舒展开的茶叶,那些叶子在水中浮沉,像某种缓慢展开的密码。

      "那你查到我什么了?"她问,"除了那些公开的之外。"

      禹薄年沉默了三秒。

      "你母亲去世后,你被送到福利院。"他说,"你在福利院待了六年,期间被三个家庭申请领养过,但每一次都在最终审批前被撤销了。后来许教授办手续收养你的时候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从那以后没有任何人再来动过你的档案。"

      林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撤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三次都被撤销?"

      "嗯。理由是'申请人家境变动'、'监护人健康问题'、'跨区手续不全',"禹薄年抬起眼看着她,"前两次撤销手续的批复时间,都是你母亲去世后第二年和第三年。第三次是第六年,也就是你被许教授收养前三个月。"

      林曦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件事。六岁到十四岁,八年间三次领养申请被撤回,时间点卡得都很蹊跷。最后在许教授收养之前三个月还有一次,像是有人在故意卡着不放她走。

      "你觉得有人不想让我被领养。"她说。

      "我只是告诉你查到了什么。"禹薄年端起他的茶喝了一口,左手端着杯子的姿势和她观察到的一模一样,"你自己怎么想是你的事。"

      林曦靠进沙发里,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日景。海面上有货轮在缓慢移动,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她看了那条尾迹很久,直到它被另一艘船激起的水浪冲散。

      "那为什么许教授能领养我?"

      "许静安教授的背景很干净,国画领域德高望重,收养手续办得合规合理。如果有人从中阻拦,他们会需要比'理由不充分'更强硬的手段。"禹薄年放下茶杯,"强到足够惊动某些人。"

      他的语气里那个"某些人"咬得比其他字轻一点,但落在林曦耳朵里反而更重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

      "你查到了许教授的背景对不对?"

      禹薄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蓝墙前面,背对着她说:"你妈妈,林婉如,在她去世前两年,在瑞士银行开过一个账户。"

      林曦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账户里有什么?"

      "不知道。"禹薄年转过身看着她,"银行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级,我的人查不到。但你母亲去世后第六年,也就是你十四岁那年——许教授收养你之前一个月——那个账户被操作过一次。一笔资金转出,金额不大,去向是一个香港本地的律所。"

      "律所?"

      "何礼贤查了那家律所,十年前注销了。"禹薄年走回来,在茶几前站定,离她很近,"所以线索断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林曦能看见他灰色毛衣领口处微微翘起的一小根线头,还有他锁骨上方那颗很淡的痣。她仰起脸看着他,茶色眼睛里今天的光线比昨天柔和,像被云层滤过一遍。

      "你告诉我这些,"她问,"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试探?"

      禹薄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视线不像之前那样隔着距离,而是直直地穿过来,落在她眉心偏右一点的位置。

      "都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林曦回到画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发呆。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画布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长方形。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几件事:母亲在瑞士银行开过账户、三次被取消的领养申请、许教授在收养她之前一个月出现的"账户操作"、那家已经注销的律所。

      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散在她脑海里,她暂时还不知道它们拼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有一个模糊的感觉——她以为自己是干干净净一张白纸,但现在有人告诉她,白纸背面其实画满了东西,只是被裱好了让你看不见背面。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一段话:"你查到的那些——关于我母亲账户的事,还有领养被取消的事——你还查到了别的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大约三分钟,回信来了:

      "暂时没有。如果你想继续查,我帮你。"

      林曦看着那行字。"我帮你"三个字很简单,但她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在递一个选择给她:你可以独自承担这件事,也可以让我参与进来。没有施压,没有条件,就只是把选项摆在那里,她伸手或者不伸手都行。

      她把手伸过去了。

      "好。"

      回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走到画架前。那幅《浮城·影》之二已经被她带去给禹薄年看过了,现在画架上绷着一块新画布,纯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炭笔,在画布中央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线,是一条稍微弯的弧线,像海岸线,又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疤。

      画完那条线之后她停顿了很久,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母亲林婉如的面孔。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的长相了,六岁那年车祸去世,她留下的记忆只有几帧模糊的画面:一件浅蓝色的外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普通女人,未婚先孕生了她,靠抚恤金养到六岁就意外走了。但禹薄年今天告诉她的那些东西,在那个"普通女人"的轮廓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东西她还不认识。

      林曦放下炭笔,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块皮肤。那里有一小块很淡的胎记,浅褐色,形状像一滴融化的蜡。许教授以前给她画过一枚小像,说"你妈妈的皮肤上有一样的印子"。

      她不知道那块胎记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但从明天开始她要去查了。

      那天晚上林曦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苏羽。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钢琴声,很轻柔的爵士曲调,像是某个高档餐厅的现场演奏。

      "凌晨说你明天晚上有空,"苏羽的声音在音乐里显得很稳,"来我家吃饭,七点,地址我发你。"

      "好。"

      "你一个人来,不用带东西。"苏羽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云巅阁那位来往?"

      林曦沉默了一拍:"是。"

      "聪明的话就保持距离,但如果你非要靠近,"苏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至少带把刀。"

      电话挂了。

      林曦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窗外的香港又亮了。她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万家灯火从太平山脚一直铺到海边,像一片倒扣在天幕上的星空。她忽然想起禹薄年今天站在那面蓝墙前转身的样子,灰色毛衣、暖色灯光、茶色眼睛里一片海一样深的安静。

      他说"我帮你"的时候没有承诺什么,只是把选项递了过来。

      她接下来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被撤销的领养申请,那个瑞士账户,那家注销的律所——这些东西在她过去的二十年里一直存在,只是没人告诉过她。禹薄年是第一个把它们拿到她面前的人。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

      她欠他一个"谢"字。

      第二天早上她又发了条消息过去,很短:"谢谢你。"

      回复也很快,三个字:"不客气。"

      林曦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炭笔继续画那条弧线。那条线在她笔下慢慢延展开来,从一条孤独的弧变成了一道蜿蜒的海岸线,海湾深处有一片极小的蓝色区域,像被海水冲刷出来的隐秘入口。

      她在那片蓝色区域旁边写了两个字:

      "母亲。"

      (第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禹薄年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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