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美院的流言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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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美院的流言
美院的流言传得很快。
林曦回到学校的时候是周三下午，阳光正好，教学楼门口的玉兰花开得盛。她背着帆布包走过操场的时候遇到两个同班的女生，她们正在花园的走廊上聊天。
"诶，你听说了吗？油画系那个林曦……"
"林曦？那个全系第一？"
"就是她。有人看见她从一辆黑色迈巴赫上下来，副驾上的人下来给她开门。"
"迈巴赫？那得多少钱？"
"五六百万起步吧。听说还有人看见她最近收了一盒Sennelier的颜料，专门从巴黎运来的，一管就顶咱们一个月生活费。"
"不是吧？她不是挺穷的吗？靠奖学金过日子的那种。"
"所以说嘛，可能是——"
她们在"可能是"后面顿了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时其中一个女生余光扫到了林曦，猛地拽了拽另一个人的袖子，两个人都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噤了声。
林曦从她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她经过那段走廊的时候闻到玉兰花的味道，甜腻腻的，混在四月的暖风里像一种被稀释过的蜜。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步速恒定，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帆布包的肩带勒在锁骨上方。
那两个女生在她走过去之后才重新开始呼吸。
林曦推开画室的门，把包放在椅子上，打开那盒Sennelier颜料。她选了群青和钛白，挤在调色板上，又加了一点点熟褐。今天她准备画一幅新的——从昨晚从云巅阁回来之后她一直在酝酿的画面。
那面克莱因蓝的墙，壁灯的光落在墙上形成的暖色区域，以及墙前面那个逆光坐着的人影。
她把画布绷好，炭笔在表面起稿。
走廊外面很快又响起脚步声，然后是几个女生的说笑声，夹杂着名牌包挂坠碰撞的叮当声。门被推开了，刘雅婷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三个闺蜜。她们每个人都拎着当季新款的手袋，指甲做得很精致，口红颜色统一用的某个限量号。
刘雅婷看见林曦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哟，"她把包放在靠窗的桌上，"今天不出去坐豪车了？"
林曦没抬头，炭笔继续走线。
刘雅婷在美院是出了名的。她父亲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在港岛有几处物业，家境殷实，零花钱充足，画画的水平嘛——能过及格线，但拿不了奖。林曦进校第一年就拿走了系里唯一一个全国展银奖，从那以后刘雅婷对她的态度就从客气变成了某种带着刺的"关注"。
"林曦，"刘雅婷走到她画架旁边，歪着头看她起稿，"你跟那个豪车男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都在猜呢。"
她的两个闺蜜在背后捂着嘴笑。
林曦的炭笔停了一下。她终于抬起脸，看着刘雅婷，表情很平静："我画完这幅画需要三个小时，你能让我安静地画完吗？"
刘雅婷挑了挑眉，退后半步："行啊，画你的。不过我听说那辆迈巴赫在咱们校门口停了好几天了，还换了车，黑色奔驰、灰色丰田、后来又有辆沃尔沃。你知不知道整个美院都在传你被包养了？"
"传了多久了？"林曦问。
"这都第三天了。"
"三天才传到画室来，"林曦垂下眼继续起稿，"看来他们说得也不怎么努力。"
刘雅婷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旁边那个穿粉色开衫的女生补了一句："林曦你也别太狂，这几天大家背后说什么你又不是没听见。你要是真没做亏心事，干吗不解释解释？"
林曦把炭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们三个人。
"我需要跟你们解释什么？"她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你们说我被包养，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还天天在背后嚼舌根，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粉开衫噎住了。刘雅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画室的门又开了。
凌晨冲进来。
她穿了一件机车外套，头发是刚洗过的还没吹干，手里攥着手机，显然是在楼下听到了什么才冲上来的。她看了一眼刘雅婷那个三人组，又看了一眼林曦，眉头皱了起来。
"刘雅婷，你又找事？"
"凌晨，你表姐好歹是苏家的人，你自己也是凌家的独女——"刘雅婷把手腕上的镯子转了转，"你天天跟这个孤儿混在一起，不觉得掉价吗？"
凌晨的眼睛眯起来了。
林曦站起来，按住了凌晨的肩膀。她力气比看起来大，凌晨被她按得愣了一下，没扑出去。
"雅婷，"林曦的声音还是平的，像水面上纹丝不动的镜面，"你说我是孤儿，这件事整个学校都知道，我不在意。但你如果当着我的面让我朋友难堪——你刚才提到的那些豪车、那些颜料、还有我在画什么——我可以让你后悔今天来过这间画室。"
刘雅婷的脸白了白。
她后退了一步，她的两个闺蜜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三个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刘雅婷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丢了一句："行，你嘴硬，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门重重关上了。
凌晨转身看着林曦，眼睛发红。
"你拦我干吗？你让她那么说——"
"她说什么了？"林曦坐回画架前，重新拿起炭笔，"说我被包养？说我孤儿？这些我都知道，不需要她告诉我。"
"可是——"
"可是你站出来替我出头，她就会把火力转嫁到你身上，"林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你上回喝多了吐在人家包厢地毯上，她爸跟我有屁关系。凌晨，你凌家的名声比我的重要。"
凌晨张了张嘴，半晌，颓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刘雅婷最近越来越过分了，"她闷声说，"她爸最近在融资，好像是遇到点困难，她整个人的气焰都矮了一截，所以才特别爱踩别人找存在感。"
林曦没接话。她的炭笔继续在画布上走，一条线接一条线，那面克莱因蓝的墙渐渐有了轮廓。
凌晨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对了，那个开迈巴赫的——你昨天去云巅阁见到他了？你们聊什么了？"
"画了一幅画。"
"画？"
"速写。"林曦说，"他让我画的。"
凌晨的眼睛瞪圆了："他让你画他就画了？你就不怕他——"
"怕什么？"林曦的炭笔停了停，"他是洪门坐馆，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他要真想拿我怎么样，那天晚上我出不了那扇门，他不用费这么大事又送蛋糕又送颜料的。"
凌晨沉默了好几秒。
"你太冷静了，"她说，"你知道吗林曦，你有时候冷静得让人害怕。"
林曦低头看着画布上那面墙的轮廓。壁灯的位置、光的散布、还有墙前面那个还没细化的人影——她已经知道怎么画了。
"我画完这幅再说。"她说。
三个小时之后画收尾了。
林曦把笔放下，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克莱因蓝的墙在画布上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暖色壁灯的光从左侧斜照过来，在墙面上留下一片圆形的暖色区域。墙前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人影，逆光，五官模糊，但他无名指上那道疤被壁灯照得很亮。
整幅画的色调很沉，但从暖色区域里透出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
她给画起了个名字，用铅笔写在画布背面——
《浮城·影》之二。
她收好画具准备下楼买晚饭的时候，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男生从楼梯口跑上来，嘴里喊着"有人打架了""在操场那边"。林曦脚步顿了顿，然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是凌晨在骂人。
她把画布靠墙放好，快步往楼下走。
美院操场靠近宿舍区那段围栏边上围了一圈人。林曦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看到凌晨正被三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围着，三个人都戴着墨镜，手臂上有刺青，一看就不是美院的人。
凌晨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推搡时蹭到了栏杆。
"你们刘家的人是吧？"凌晨的声音很大，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学生，"有种把墨镜摘了，让我看看你们刘家养的狗长什么样！"
三个男人纹丝不动。为首那个下巴上有颗痣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凌晨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停："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凌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凌家？"那人开口了，声音又粗又沉，"凌家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你爸那笔周转资金还差三千万没着落呢，你先管好自家的事再出来摆威风吧。"
凌晨的脸涨红了。
林曦正要上去拉她，人群里先走出来一个人。高跟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很清晰，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穿一身藏蓝色西装裙的女人走到凌晨身边站定，她把头发挽在耳后，露出一张和凌晨有三分相似的脸，眉毛很利，嘴角微微抿着，目光从三个男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你们老板姓刘？"她问，声音不大，但围观的都安静下来了。
下巴有痣的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谁？"
"苏羽。"她说，"凌晨的表姐。"
三个男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苏羽没再管他们，转过身来摸了摸凌晨脸上的红痕，指尖很轻。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曦身上——她认出了她。
"回宿舍，"苏羽说，语气像在给小孩发指令，"明天你们俩来我家吃饭，别再惹事了。"
凌晨缩了一下脖子，没顶嘴。林曦走过去拉住凌晨的胳膊，把她从人堆里带出来。经过苏羽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檀木调香水味，像是某个小众沙龙牌的经典款。
"你就是林曦？"苏羽偏过头，"凌晨经常提你。"
"嗯。"
"那三个是刘家的保镖，"苏羽的目光扫了一下那三个已经开始后退的男人，"刘家最近资金紧张，到处找人投资，结果今天凌晨在校门口撞上刘雅婷她爸的车，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她替我出头。"
苏羽看了她一眼，眉眼间有一丝像是"哦"的神色。
"你倒是清楚。"她说。
林曦没接话，拉着凌晨往宿舍方向走。身后那群围观的人慢慢散了，但议论声还在飘——"苏羽诶，苏家那个""凌晨的表姐？苏家现在手伸得这么长？""刘家那几个人刚才脸都绿了"。
林曦听着那些声音走进楼道，把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凌晨坐在床上，脸上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她低着头抠指甲，嘴撅着，像小时候在孤儿院被大孩子欺负了不敢告状的样子。
"苏家，"林曦在她旁边坐下，"比你凌家大多少？"
凌晨沉默了一下："大很多。苏家是做实业的，我表姐那一支是搞投资的，她爸手上握着好几个上市公司的股权。我家就是个做贸易的，这两年行情不好——"
"所以刘家才敢让你下不来台。"
凌晨没有否认。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
林曦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在孤儿院，她八岁，凌晨七岁，有个大孩子抢了凌晨的饼干，她冲上去跟那个大孩子打了一架，头发被揪掉了好几撮，但饼干抢回来了。后来院长骂她，她一声不吭，凌晨哭了一晚上。
那时候她以为"替朋友出头"只需要勇气。
现在她明白了，勇气之外还有别的东西——钱、权、站在你身后的家族、让那些刺青保镖听到名字就变脸的分量。
那些东西她一样都没有。
但她有一种别的东西。一种她很早就学会的、不需要家族也能拿出来的东西——她画画，画得比所有人都好，好到全世界美术圈迟早都会知道"林曦"两个字。那是她的"阶层"。
林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刘家资金紧张。痛点：融资。
·苏羽是凌晨表姐。苏家可争取。
·阶层——不是天赋能抹平的缺口，但天赋可以让那些人不得不抬头看你。
她写完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远处那栋最高的楼上亮起了广告灯牌。她盯着那片亮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句"明天见"。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
对方秒回："？"
林曦看着那个问号笑了一下。
"没事，"她打字，"确认一下你没换号码。"
十秒后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背景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他压低了的声音：
"没换。你画完了？"
"画完了。"她打字。
"下次带来给我看看。"
林曦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回到画架前，看着那幅刚完成的《浮城·影》之二——蓝色墙面上暖色壁灯的光斑，逆光人影无名指上那道微微发亮的疤。
凌晨已经躺下开始打呼了。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苏羽的聊天记录上，最后一条是苏羽发的："她是你朋友，就不是外人。"
林曦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靠着墙放好。
明天，她要带去给那个人看。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美院的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