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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禹薄年第一次发怒     第 ...

  •   第十三章禹薄年的第一次发怒

      任飞把林曦送回美院的时候,下午刚过一点。阳光正好,宿舍楼前那排榕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操场,有学生在草坪上坐着吃午饭,有人骑着单车从林荫道穿过去。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林曦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自己也没想到,走出那间茶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像走在平地上,但此刻踩上宿舍楼的水泥台阶,她的膝盖忽然像被抽了筋似的,每上一级都要停半秒。她扶着栏杆慢慢走完三层楼,推开门,把帆布包扔在椅子上,然后坐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照在画桌上那管克莱因蓝上,铝管表面反射出一小片耀眼的白斑。她盯着那个白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视线移开。

      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有轻微的颤动,幅度很小,像水面被极轻的风扫过。刚才在茶楼里她握着那杯假壶泡出来的真茶,和宋文彪四目相对的时候,这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桌面上,没有抖、没有僵、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已经学会了把怕压到比它更深的地方去。

      现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那层压着的东西开始往上冒。

      她蜷起手指,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她让那个疼持续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看见掌心里四枚浅浅的月牙印。上一次留下这种印子是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从云巅阁出来之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那块绷好的画布还是空的,炭笔在笔筒里插着,削好的那一支笔尖还锐着。她拿起来,在画布中央画了一条线。直线的,很细,像是某种边界线。

      她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但她必须让手动起来,让那些在茶楼里被硬压住的情绪顺着笔尖流到画布上去。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凌晨。她接起来,凌晨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听说宋文彪把你截走了?!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他们碰你了吗?"

      "没有,"林曦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炭笔没停,"他请我喝了杯茶。"

      "喝——茶?!"凌晨的声音拔高了三个调,"宋文彪请你去喝茶?!他是洪门香港堂主啊!你知道他手上管着多少条人命吗?他请你去喝茶?!"

      "茶是真的,壶是假的。"林曦说。

      凌晨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介于咆哮和叹息之间的长音:"林曦!我现在就去你那儿!"

      "你别来,"林曦的炭笔画到了第二条线,和第一条平行,间隔两指宽,"我没事,下午还要去画室。你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凌晨又骂了两句,但林曦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凌晨在怕。这个平时开着保时捷在中环横冲直撞的凌家独女,在听到"宋文彪"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缩了一截。她知道的比林曦多,知道那些林曦还没来得及查的、关于宋文彪到底做过什么的事。

      "你告诉我——"凌晨的声音压低了,"宋文彪有没有说什么?比如……关于禹薄年的?"

      "说了。"林曦的炭笔停了停,"他说禹薄年做事的方式跟老派不一样。"

      凌晨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曦曦,"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句她不想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宋文彪从禹薄年上位第一天起就不服他。他是老派,是跟着上一任坐馆打过天下的老人。禹薄年上位之后第一个动的人就是他堂口的财路——拿走了他手里最肥的三家赌场。宋文彪忍了两年了。"

      林曦的炭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三家赌场。两年。这个时间线和禹薄年上位的时间对得上。她想起在茶楼里宋文彪说"坐馆上位时间不长"时那个语气——酸涩的,带着一股咽不下去的陈醋味。那不是不满,是积了两年被压着翻不了身的恨。

      "所以他想从我这里——"

      "他想从你这里找到禹薄年的弱点。"凌晨接上了她的话,"你是禹薄年最近唯一一个破例对待的人。云巅阁放你走、送蛋糕送颜料、亲自陪你看画。整个洪门内部都传疯了,说你林曦是洪门坐馆的新宠。宋文彪截你,不是想动你——是想看禹薄年动。"

      林曦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的秒数在跳。

      "看我?"

      "看你值多少。"凌晨的声音更低了,"他试了,如果禹薄年不闻不问,那你就是不值钱的,他可以随便捏。如果禹薄年动了——"

      "那他就能看出来禹薄年的反应阈值在哪里。"

      凌晨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你刚才在他那儿待了多久?"

      "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禹薄年的人有没有出现?"

      林曦想起任飞站在楼下等她的样子。黑色夹克,肩上那片落叶,什么也没问,只说"车在楼下"。她甚至不知道任飞是什么时候到的,是她在茶楼里和宋文彪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在楼下了,还是她准备出门前才赶到的。

      "出现了,"她说,"我下楼的时候任飞在。"

      凌晨长长地"呼"了一声。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够吐出来一样。

      "那还好,"她说,"禹薄年的人到了,宋文彪就不敢再留你。"

      电话挂断之后林曦站在画架前,看着自己刚画完的两条平行线。她拿起炭笔,在两条线之间补了几笔,把它们连成一面——是墙。又是墙。但她这一周以来反反复复画的都是墙和海、墙和光、墙和人影。她在用线条重复描绘同一个意象,像在试着理解一道她没有答案的谜题。

      那天下午林曦在画室里待了四个小时。她画完了那幅新画——墙、两扇半开的窗、窗外的海平线。画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洗了手,把画靠墙晾着,然后拉开窗帘透风。

      傍晚的光从西窗进来,把整间画室染成暖金色。她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在夕阳里奔跑、骑车、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聊天。远处港岛的楼群镶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太平山顶的那片绿在暮色里变成深一块浅一块的斑驳。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下楼。"

      林曦看了一眼号码,是禹薄年。

      她没有犹豫,拿了钥匙和帆布包,锁门下楼。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中间。这次不是陈豪在驾驶座,是何礼贤。后座车门开着,禹薄年坐在里面,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双腿交叠,西装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他看见她走出来,没有说什么"上车"之类的话,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进来。

      林曦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何礼贤启动了车。迈巴赫平稳地驶出美院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林曦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禹薄年的侧脸。车窗外的暮光在他鼻梁上落了一道暖色的亮线,他的睫毛在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密一些,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他一直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左手放在中央扶手箱上,无名指那道疤在暮色里微微泛着白。

      "宋文彪约你喝茶,"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他用的是老班章,还是铁观音?"

      "老班章。"林曦说。

      "茶是真的?"

      "真的。饼没拆封之前放在茶罐里,存茶的方式是对的。他请客的时候拿了一饼八十年代的老班章出来撬,那个年份的茶能保存到这个程度,说明他确实舍得花钱买真货。"

      禹薄年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

      "壶呢?"

      "仿的。顾景舟石瓢,仿得不错,差了两毫米的弧度。壶嘴收口不对,底款刻字的时候用力不均,顾老刻字从不补刀。"林曦说完这些,偏过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他壶是假的?"

      "我让你进去喝茶的时候,你在里面待了二十三分钟。"禹薄年说,"第三分钟你说了壶是仿的,第二十分钟你说了'下次请客记得用真壶'。中间十七分钟在聊什么?"

      林曦沉默了一拍。他不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不问"他有没有为难你",不问"你有没有受伤"——他问她"中间十七分钟在聊什么"。像在复盘一个已经结束的棋局,他只关心中间那十七分钟里的每一个落子。

      "他在试探你在我这里的反应,"林曦说,"他用我当引子,想测你的底线。"

      "嗯。"

      "他还说,洪门是洪门,不是禹家开的铺子。"

      禹薄年偏过头来。暮色从车窗外流进来,他的茶色眼睛在最后一缕日光里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玻璃,表面温的,底下有一层她没见过的硬。

      "他还说了什么?"

      "他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有道裂痕,用树脂补过。他右手虎口有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深,说明他不常亲自动手。他坐的位置背对窗户,正对门,脊背离椅背始终隔着半拳的距离——他在防着有人从背后进来。"

      禹薄年听完了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车驶过中环隧道,壁灯的光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滑过去,他脸上的明暗交替了大约七次,然后隧道出口的光涌进来,把他整张脸照得发亮。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林曦看到了屏幕上跳动的收件人名字——"任飞"。第二件,他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偏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今天晚上你住我那儿。"

      林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任飞去封宋文彪名下那三家已经被我拿走的赌场,"禹薄年说,语气平得像是解释一个日程安排,"今晚十二点前,他手上不会再有任何可以动用的产业。"

      林曦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因为我去喝了那杯茶?"

      "因为他的茶让你手抖了。"禹薄年说。

      林曦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四枚月牙印已经消了,但她的手指确实还在微微颤着,幅度小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他看到了。从她上车那一刻起他就看到了,只是他没说出来,一直等到现在,才用一句"因为他的茶让你手抖了"把原因落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受到了影响"。

      "我没受伤——"她开口。

      "你也没必要忍着。"他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手抖,我就让他手空。"

      车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橙红退去,暗蓝涌上来。林曦靠在车座椅背上,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已经停止颤动的指尖。它们现在安静了,像水面在风停之后重新恢复的镜面。

      "我今天晚上不回宿舍,"她说,"凌晨会担心。"

      "你可以告诉她你在哪儿。"

      "跟她说是你家?"

      禹薄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说是我的安全屋。"

      林曦想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凌晨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不回去了,别担心。"凌晨秒回三个问号,她没回,把手机收起来。

      何礼贤把车开到了半山。那栋房子从外面看不大,三层楼,灰色外墙,门口种着一棵很高的凤凰木,叶子被路灯照成墨绿色。没有挂牌子,没有任何标识,但车开进前院的时候林曦注意到两侧围墙上每隔五米就有一个不起眼的摄像探头,而且门口那块地砖是新的——新铺的,边缘水泥缝还没完全干透。

      "这里你常来?"她问。

      "偶尔。"禹薄年推开车门,"安全屋,不常用。"

      他走在前头推开门。门厅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亮起来的时候林曦看到整间房子的装修风格——极简的灰色调,木地板是哑光面的,家具很少,每件都很贵,但没有任何一件是用来炫耀的。客厅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港岛的夜景,海港灯火铺在玻璃外面,像一个被缩小了装进画框里的香港。

      她站在那面窗前面看了很久。

      "那幅海,"她没回头,"你挂在哪里?"

      禹薄年走到她身边,偏头指了指侧面走廊的尽头。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装了银灰色画框的画——夜色里的海,海平线有一道极细的亮光,像一条用刀尖划出来的线,干净到几乎看不见,却让整片海有了呼吸的边界。

      林曦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

      它改过了。那条她之前看照片时觉得还有一点犹豫的线,现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种"刚好到那里就停了"的感觉。像海浪在最高处停住的那个瞬间,像一个人说到一半的话被收回去余下的空气。

      "你改了几遍?"她问。

      "七遍。"

      "最后一遍怎么改的?"

      "站在海边看到天亮,"禹薄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和她一起看着那幅画,"然后回来刮掉重画。"

      林曦偏过头看着他。壁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但"看到天亮"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那幅画里那条线的来处——那不是技巧,是一个人站在海边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和光之间的所有过渡,然后回来把那种记忆里的"刚好"一笔画下来。

      "以后你画海之前,"她说,"不用看太久。你已经找到那条线了。"

      禹薄年没有接话。

      他们站在走廊里并肩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窗外的港岛灯火在夜色里连绵不绝地亮着,海面上有夜游船缓慢移动,船尾拖出一道碎光的长痕,像一小条正在消散的克莱因蓝。

      林曦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掏出来看,大概猜得到是谁。

      "宋文彪的事,"她开口,"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拿到他动不了你的程度。"

      "我不是说这个。"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仰起头,壁灯的光落在他下颌到鼻梁之间的那个弧线上。"我是说——你动了宋文彪,洪门内部其他老派会怎么看你?"

      禹薄年低下头看着她。茶色的眼睛在暖色灯光里比平时淡一些,像傍晚晒透了之后的海面,里面没有什么波动,只有一层均匀的平静。

      "他们怎么看不重要,"他说,"你手不抖了比较重要。"

      林曦看着他。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在茶楼里对宋文彪说的那句"下次请客记得用真壶",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用冷静给自己撑腰。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一幅他画了七遍的海前面,听他用一句"你手不抖了比较重要"来回答整个洪门的动荡,她才意识到——那个在茶楼里撑住她脊骨的,其实不止是她自己。

      还有一个她上车之前就已经在来的路上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四枚月牙印已经完全消了,指尖也不再颤了。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握起来又松开,像在确认这双手重新属于自己了。

      "谢谢。"她说。

      禹薄年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把那幅海旁边的壁灯调亮了一点,让她看得更清楚,然后转身往客厅方向走。

      "厨房有吃的,"他边走边说,"你会煮面吗?"

      "会。"

      "煮两碗。我饿了。"

      林曦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客厅,在那片落地窗前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放在茶几上的书翻开。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在这里等她等了很久。

      她转身往厨房走。经过那幅海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画框的银灰色边沿,凉的,像摸了那面克莱因蓝的墙。

      今晚她会留在这里。明天她回画室,那幅还没画完的墙和窗会继续等她。而她手边那管还没拆的克莱因蓝,正在等她找到一个足够匹配的时刻。

      (第十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禹薄年第一次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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