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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速写本上的秘密     第 ...

  •   第十四章速写本上的秘密

      林曦煮了两碗面。

      她打开厨房冰箱的时候发现里面食材比想象中齐全——鸡蛋、番茄、几棵小青菜,冷冻格里还有一盒手打鱼丸。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中岛上,烧了一锅水,切番茄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像纸页被风扫过的窸窣。

      面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出去一碗放在禹薄年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来。

      客厅的落地窗外港岛夜色铺满了整面玻璃,灯火从太平山脚一直延伸到海边,像一片被倒扣在天幕上的星空。他们隔着茶几吃面,谁也没说话。林曦低头咬了一口鱼丸,弹牙,有很淡的胡椒味。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禹薄年正把面里的番茄挑到碗边,一块一块码好,不吃。

      "你不吃番茄?"她问。

      "味道不喜欢。"

      "那为什么要放?"

      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碗里移到她脸上。"许教授家里常做番茄面,"他说,"何礼贤查到你入夏之后常吃这个。"

      林曦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记得许教授——那个收养她、现在正在缓慢遗忘一切的老画家。他在她的档案里看到了"许静安"这个名字,然后记住了她家里常做的菜式,然后让厨房备好了材料,放在安全屋的冰箱里。所有这些动作发生在她走进这间厨房之前。

      她低头继续吃面,没说话。

      吃完面之后她把碗收了,洗碗的时候听到他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能捕捉到几个短促的词:"封了""账目带走""任飞回来报我"。她没有刻意去听,把碗擦干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

      禹薄年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他没有避她,但林曦也没去看屏幕上的内容。她走到落地窗前站着,看着夜里的香港。海港的灯光在远处的海面上碎成细密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一幅正在缓慢呼吸的画。

      "你速写本带了?"他问。

      "带了。"

      "借我看看。"

      林曦转过身。禹薄年还坐在沙发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但他说"借我看看"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速写本,"他说,"你画的那几幅,我想看全的。"

      林曦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到玄关处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Moleskine,走回来递给他。她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封面那滴已经干透的群青颜料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但只停了一瞬。

      禹薄年接过去,翻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灯轻微的电流声和翻页时纸面摩擦的沙沙响。他翻得很慢,每页至少停留三到五秒,目光沿着线条走,有时会在某一幅画前面停顿更久。林曦站在落地窗旁边,背靠着港岛的夜色看着他。暖色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看画时睫毛垂下来挡住了那些茶色,只留一道薄薄的阴影。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光影比例标注着"1:3.7",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剪影。他之前看过任飞翻拍的照片,但在速写本上看到原稿的感觉不同——铅笔线条在纸面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有重量,那些她用橡皮修改过的地方、重新描过的轮廓、犹豫了一下又收回的笔触,全部留在原稿上。

      "你画我的那次,"他说,"就是你第一次去云巅阁之前画的那幅速写——"

      "在天星码头那幅,我删了。"林曦说,"发完三分钟就删了。"

      "但底稿在速写本上。"

      林曦沉默了一拍,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靠得很近,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低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摊开在他膝盖上。

      "那幅我重新画过,"她说,"发到网上那张不是速写本上的那一版。原稿我留着了,后来觉得留着不太好,但还是没撕。"

      禹薄年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缘。那道疤的位置和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几乎完全重合,倾斜角度、弧度、从指根到指节的长度——精确到他抬起手就能对上。

      他看了很久。

      "你画的每一幅关于我的速写,"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一共三幅。天星码头那幅是初稿,云巅阁我给你看的速写是第二幅,昨天画完的那幅你在背面写了日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画的是他昨晚坐在沙发里看书的样子,逆光,壁灯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毛边。他在看的方向是画面外,而林曦在那幅画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第三次。"

      她把日期写在那两个字的下面。

      "你在计数,"禹薄年偏过头看着她,"每一幅都标了次序号。"

      林曦没有否认。她的速写本翻开在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次"那三个字旁边,指腹离纸面很近但没有碰到,像在隔着一层空气触碰那些线条。

      "为什么标?"他问。

      "我画人的时候会记次数,"林曦说,"同一个人画第一遍和第三遍之间,我的眼睛会产生变化。第一次看到的是轮廓和结构,第三次看到的是某种更接近底色的东西。标记次数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观察进度到了哪里。"

      禹薄年的手指收了回去。他合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里偏过头看着她。

      "那你画到第三次的时候,看到我的底色是什么?"

      林曦迎着他的目光。壁灯的暖光落在他茶色的眼睛里,那层薄光底下是她这一周来反复观察、反复落笔、反复擦改的东西——轮廓、比例、那道疤、那个翻书的速度、那个看海时下颌微微收着的姿势。

      "底色很冷,"她说,"但冷到极端的时候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在发热。"

      他没有接话。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1.5秒/次。

      "你的速写本里,"他又开口了,语气松了一些,像是从刚才那个问题里退出来一段距离,"除了画,还有别的。"

      林曦的目光微微一紧。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没有画,只有几行字——她的观察笔记。铅笔写的,字迹瘦长,像她的画风一样干净利落。她认出了自己写的那几行内容:

      "任飞——右肩比左肩低2cm,惯用右手枪。握枪时重心压在右脚掌外侧,是长期拔枪训练留下的体态偏移。走路时左脚掌落地比右脚重1/3拍,说明左腿曾受过需要康复的伤,但已恢复。"

      "陈豪——左耳后有旧伤,与耳垂呈120度夹角,伤口边缘平直,是刀刃所致。听力可能受损,因为他在林小姐说话时总会偏左侧侧耳,用右耳听。"

      禹薄年看到这两行的时候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某种被压着的笑意从底下冒了一个泡。

      "你在研究我的人。"他说。

      "我只是观察。"林曦靠在沙发里,偏过头看着窗外,"画人物之前要了解结构的每个部分,语言习惯、体态特征、旧伤痕迹——都是结构的一部分。你让我看一眼他们的走路和站姿,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身体上发生过什么。"

      禹薄年把那一页翻过去。

      下一页的内容让他停住了。那一页写的是他自己。

      "禹薄年——左撇子。无名指疤痕3cm,自伤。思考时食指敲桌频率1.5秒/次。右肩习惯性后收但无旧伤——是克制动作,不是本能防御。"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壁灯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的睫毛微垂着,茶色的瞳孔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被什么东西盖了一层。

      "为什么记这些?"他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林曦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偏过头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港岛的灯火上,声音也很平,像是在画室里跟同学讨论一个创作的思路。"从你问'你几点生的'那一秒开始,我就想知道了。"

      禹薄年把速写本合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飞机飞过,低沉的轰鸣声从天际线上滚过,然后缓缓消散。壁灯的光稳定地照着茶几上那本合拢的速写本,封面那滴干透的群青颜料在暖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

      "第三条,'右肩后收是克制动作',"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点她没听过的质地,像砂纸被磨平之后剩下的光滑,"你从什么判断的?"

      "你坐在沙发里看书的时候左肩是松的,右肩有一个不自觉的后倾,幅度很小。这种体态出现在一个人需要控制自己不要往前倾、不要主动做出某种动作的时候——"林曦偏过头看着他,"你在克制什么?"

      禹薄年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克制靠近你。"他说。

      林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半个沙发位。如果她往左挪一尺,她的肩膀会碰到他的胳膊肘。如果她把手伸过去,能碰到他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她看着他,看着他茶色眼睛里那层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的薄光,像海面上被风吹开又合拢的月影。

      "你写那些观察,"他说,"画了三幅关于我的速写,记下了任飞右肩的偏移和陈豪左耳的角度。"他把速写本拿起来,放在自己膝头,指腹摩过封面上那滴已经干透的群青。"你做这些,是因为——"

      "因为我在靠近你。"林曦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谁都没动。窗外的夜风从某个没关严的缝隙里渗进来,把落地窗的窗帘边缘吹起一点,又落下去。香港在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从港岛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

      林曦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本速写本从他膝上拿过来,翻开,翻到她写自己观察的那一页,然后拿起茶几抽屉里的一支笔——她猜那里应该会有笔,果然有,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那几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她写完把速写本合上,递还给他。

      禹薄年接过去,翻开到那一页。

      她新写的那行字是:"他在看我的时候,茶色瞳孔里的光会下沉约半毫米。不是退缩,是准备。"底下加了一个更小的括号:(被观察时)

      他看完那句话之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自己的西装外套下面,像在收一件他不想弄丢的东西。

      "这本你拿回去,"林曦说,"我画完的速写都归档。"

      "可以。"

      "但那一页——"她顿了一下,"你别撕。"

      禹薄年抬眼看着她。茶色的眼睛里那层光此刻很稳,没有下沉,没有上浮,就停在一个刚好能让双方都看清彼此的位置。

      "不撕,"他说,"留下来。"

      林曦在那间安全屋的客房里睡了一夜。床是新的,被子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她躺下去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上面没有画,没有裂纹,没有壁灯,只是一片干净的白色。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他翻看速写本时那只左手停在"第三次"旁边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久到足够让一个人看出另一个人在画他的时候,每一根线条里藏着的、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那些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港岛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落在枕头上,像一小块被稀释过的海。

      明天她回画室。她还有一幅没画完的墙和半开的窗在等她。而那本速写本现在多了一页被人看过、被人记过、被人用西装外套盖住收好的内容。

      她闭着眼,慢慢睡过去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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