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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宋文斌的试探       ...

  •   第十二章宋文彪的试探

      林曦从深水酒吧出来后的第二天上午,在去美院的路上被截住了。

      她刚走过港铁出口的天桥,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就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边。副驾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圆脸,短眉,嘴角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薄刃划过又缝上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领口盘扣系到最上面一颗,看着不像司机,更像某种茶馆里坐镇的先生。

      "林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潮汕口音的尾调,"宋老板请您喝杯茶。"

      林曦站在天桥台阶上,左手扶着栏杆,右肩背着帆布包。她看了一眼那辆车——深灰色丰田埃尔法,车窗贴了防窥膜,看不出后排坐着几个人。车牌号是九龙区的,但她在心里记下了末尾三位数:826。

      "哪个宋老板?"她问。

      "洪门,宋文彪。"那人的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带着一种量货似的从容,"茶楼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

      他没有说"请"字第二次,但他也没有动。车门没有打开,人没有下来推她,就只是把车窗开着,等她做决定。林曦在心里评估了大概三秒——对面是洪门的香港堂主,禹薄年手下的高级成员,他派人来"请"她喝茶,她不去,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请"了。

      她走下台阶,拉开了中门。

      车里很宽敞,后排是一排独立座椅,但坐着五个男人。左一右二前二,分布均匀,像开会时排座次那样有规律。她坐进靠门那个位置,身边那个男人主动往里挪了半寸,给她腾出空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每个人都穿着深色便装,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人摸口袋或怀里,但他们的坐姿有一种统一的"随时可以站起来"的紧绷感。

      林曦关上车门,把帆布包放在自己膝盖上。埃尔法启动的时候很平稳,像一艘在水面滑行的船。她偏头看窗外,车窗被遮阳帘挡住了,看不见外面的路,只能透过帘子边缘的缝隙偶尔看到一截人行道或路灯在倒退。

      "林小姐不用紧张,"副驾那个唐装男人头也没回地说,"宋老板就是想见见你,聊聊天。"

      "我不紧张。"林曦说。

      车里没人接话。空调出风口吹出很凉的风,带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大概是车载香薰。她在心里默数转弯的次数,到第三个右转的时候车速降下来,停了。

      茶楼在一栋旧式骑楼的三楼,入口是一条窄窄的楼梯,木质扶手被磨得发亮,墙壁上挂着几幅裱好的山水画,复制品,装框的玻璃有一块边角碎了没换。林曦跟在那五个男人身后上楼,唐装男人走在最前面,她在中间,后面有两个。楼梯的每一级踩上去都有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提醒人这栋楼有些年头了。

      包间在三楼尽头。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年普洱的湿热气迎面扑来,和香薰的檀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舌尖发紧的浓郁气息。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中间放着一张深色红木茶桌,桌面光滑如镜,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靠墙摆着博古架,上面散放着几件瓷器,紫砂壶、青花杯、一只铜质香炉。

      宋文彪坐在主位。

      他大约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国字脸,眉毛很浓,鼻翼两侧有两道深深的纹路延伸至嘴角。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唐装,袖口翻出一截白边,右手腕上挂着一串深褐色的珠子,拇指上套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扳指。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堂主,更像一个经营了几十年老字号茶庄的掌柜。

      他看见林曦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坐。"

      那五个男人自动散开。两个站到了门边,两个靠窗,唐装男人站在宋文彪身后半步的位置。包间的门被轻轻关上,扣锁发出一声细响。

      林曦在宋文彪对面坐下来。红木茶桌很宽,他们之间隔了大约一米五。桌面上一套紫砂茶具已经布置好了——茶壶、公道杯、三个小杯,茶盘是竹制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茶垢,洗得不够彻底。

      "林小姐,"宋文彪伸手提起茶壶,用沸水冲了一遍茶盘上的杯盏,动作很熟练,但握壶的手法有一点问题——他的拇指压在壶盖钮上,掌心没有托住壶底,手腕发力时壶嘴会轻微偏移。"喝什么茶?我这有普洱、铁观音、大红袍,还有一饼八十年代的老班章。"

      "普洱。"林曦说。

      宋文彪点了点头,从茶罐里撬了一块茶饼放进茶壶里,注水,洗茶,倒掉,再注水。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茶水注入瓷器时的细响。水汽从壶口升腾起来,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土腥气。

      第一泡出汤。宋文彪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入三个小杯,自己取了一杯,另一杯推给林曦,第三杯放在桌面中央,没人动,像是摆给某个不在场的人看的。

      林曦端起茶杯。她先看了杯子的质地——紫砂的,但杯壁内侧的釉面不够均匀,在灯光下能看到几处极淡的波纹起伏。她抿了一口茶,茶汤入口醇厚,有喉韵,品质确实不错。但她的注意力在那只紫砂壶上——壶身的线条流畅,款式是仿顾景舟的"石瓢",底款刻着"景舟手制"四字。

      "宋老板,"她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抚过壶身表面的触感,"这把壶是仿的。"

      宋文彪正要端杯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浓眉下面那双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像一道被压薄的光线。

      "你怎么看出来的?"

      "顾景舟的石瓢,壶身和壶盖之间有一个特定的角度差,顾老晚年作品里这个角度是固定的,只有一把真壶可以验证。你这把壶的比例差了两毫米,壶嘴的收口弧度也不对——"林曦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又喝了一口,"但这饼老班章是真的,茶是对的。宋老板请客用的是真茶配假壶,这个组合挺有意思。"

      包间里安静了。门边那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靠窗的那个微微朝前倾了倾身子。站在宋文彪身后的唐装男人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动。

      宋文彪盯着林曦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露出两排被茶渍染黄的牙。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全部往上提,把鼻翼两侧那两道纹路挤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一直在看她。

      "林小姐眼力好。"他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杯底重重搁在桌面上,"我听说你给坐馆画了速写,一眼就看出来他左手有疤。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在那句"果然名不虚传"之后沉了一度,像一个正在从闲聊转入正题的人。

      "林小姐,你跟坐馆是怎么认识的?"

      "他砸人的膝盖,我路过看了一眼。"林曦说。

      宋文彪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两下,节奏比他慢很多。"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顶楼包厢被清场了,三层安保都拦着,你说你路过就走进去了?"

      "门没关严。"

      "门没关严,"宋文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重复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身后那唐装男人一眼。那人的下巴微微收了收,像是在摇头。宋文彪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林小姐,我直说吧——坐馆上位时间不长,他做事的方式跟老派不一样。我们这些人跟着洪门几十年的,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他来了就动规矩,连带着外面的人也能随便进香堂重地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住了。

      "你觉得他这样对吗?"

      林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温度降下来之后普洱的土腥气更明显了,像雨后红土被翻开的味道。她慢慢咽下去,放下杯子,目光落到宋文彪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上。翠色很正,但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磕碰过之后用树脂补过的。

      "宋老板,"她说,"你今天请我来,是想问我他做得对不对,还是想问我站在他那边还是你这边?"

      宋文彪的笑容彻底收住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按住了暂停键。那五个男人都没有出声,但林曦能感觉到他们身体的微动——门边那两个的肩部收窄了,像是要拔腿或伸手前的前置状态。

      宋文彪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水晶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林小姐,你挺聪明的。"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档,"聪明是好事,但聪明到不该聪明的地方——"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温厚消失了,露出底下像砂纸一样粗粝的东西,"容易出事。"

      林曦迎着那道目光,没有移开。

      "宋老板,你说洪门讲究先来后到,"她说,"那你们洪门待客用仿造的紫砂壶,茶盘洗不干净,博古架上那件青花梅瓶是光绪年间的民窑普品,标价签还在底下露着——你说这算不算对客人的不尊重?"

      宋文彪的十指交叉紧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

      他身后的唐装男人往前迈了半步,被宋文彪抬手拦住了。

      "你——"宋文彪开口,声音被牙缝挤得又细又硬。

      "洪门在香港做得多大我不清楚,"林曦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得像在画室里点评同学的习作,"但你们待客的道具全是假的,只有一个真货是那饼茶。请人来喝茶,茶是真的,其他全假——这个待客之道要是传出去,对洪门的名声也不太好吧?"

      房间里的时间像被拉伸了三倍。窗外有一辆汽车按了声喇叭,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进来。宋文彪的脸从微红变成了暗红,那两道鼻翼沟纹陷得更深了,像刀刻出来的。

      他松开交叉的手指,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绕过茶桌走到林曦身侧,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进一片暗里。

      "林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多了一层像砂纸背面一样的毛刺,"你今天是客人,我不留你。但你记住——坐馆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洪门是洪门,不是禹家开的铺子。"

      林曦也站了起来。她比宋文彪矮一个头,但脊背挺得很直,和他面对面的距离大约四十厘米。她能看到他脖子上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痕,被唐装领口遮住了一半,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用细线勒过留下的。

      "宋老板,"她说,"你刚才说,坐馆做事的方式跟老派不一样。你觉得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一下。

      "——老派的方式,这几年给洪门带来了什么?"

      宋文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包间的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两下,间隔很短。

      靠门边的那个男人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的人低声说了两句话。男人转过头看着宋文彪,声音压得很轻,但林曦听到了:"老板,任飞来了,在楼下等着接林小姐。"

      宋文彪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牙关咬紧了又松开。他退后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下颌朝门口方向抬了抬。

      "你走吧。"

      林曦拿起帆布包,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他袖口飘出来的味道——不是檀香,是某种更淡的、像旧衣服久置衣柜后留下的樟木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宋老板,下次请客记得用真壶。"

      她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她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匀称的吱呀,一步接一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任飞,穿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上落了一小片落叶。

      他看见林曦下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车在楼下。"

      林曦跟着他走出骑楼。外面阳光很好,正午的日头把整条街照得发白,她站在台阶上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任飞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她坐进去的时候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是湿的——刚才那二十分钟里她一直挺着的那条脊骨,此刻才开始慢慢松下来。

      她在心里清点了一遍刚才的细节:五个人的位置、宋文彪的翡翠扳指有裂痕、他的右手虎口有薄茧但左手没有、那把紫砂壶底部有一个她没来得及细看但确认是仿品的标记。她在脑海里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码好,然后掏出手机,看到一条十五分钟前收到的消息,来自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

      "宋文彪找你?"

      紧跟着第二条:"别怕,我在。"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复:"没事,他请我喝了杯茶。茶是真的,壶是假的。"

      对面回得很快:"人在我手上,你说了算。"

      林曦盯着"你说了算"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如果她现在说"我要他怎么样",禹薄年就会去做。他在把那个选择权递到她手里,没有任何前置条件。

      她想了大概十秒,然后打了四个字:"先不动他。"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香港午后的街景在流动着,行人、商铺、牵着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普通得和任何一个周三下午没有区别。林曦靠在车后座里,把帆布包抱在胸前,指尖隔着布料按在那枚定位器的位置。

      她今天去了一趟虎穴,把虎须摸了一遍,然后走了出来。

      现在她需要回到画室,把那只老虎的样子画下来。

      (第十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宋文斌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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