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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案余仇(4) 翌日,天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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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还静悄悄的。
小光轻手轻脚地来到苏砚辞的房门前,轻轻叩响房门:“苏捕头,您起床了吗?”
屋内,苏砚辞缓缓睁眼,眼底还带着昨夜被辣椒水折腾后残留的烦躁。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
抬手在一旁的衣架上摸索着外衣,可是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苏砚辞眼神一变,彻底醒了过来。
他侧头望去,衣架上却空无一物,昨夜换下来的衣衫竟然全都不见了。
他心头的火气瞬间蹿起。更让他火大的是,就连床头的鞋袜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死死地压下心底翻腾的躁怒,眉峰紧蹙,脸上忍着不耐。赤着双足,踏着冰凉的地面上前开门。
门口的小光见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还光着脚站在门口,连忙躬身递过衣物,回话道:“苏捕快,昨夜公子见您衣衫脏了,吩咐我给您清洗晾晒,但至今尚未干透。公子特意备了新衣服让我送来。”
苏砚辞叹了口气,没好气地伸手接过。
可刚摸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布料又粗又硬,颜色也有些发旧,说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也不为过。
他的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毫不掩饰的嫌弃与诧异,嗓音微冷:“这是新衣服?”
小光眨着眼,一脸听话的模样:“公子说,您往日出远门查案,最爱穿这种粗布衣裳,说它耐脏耐磨,行动利落。对了,还有这双鞋,也是公子特意为您备的。”
话音刚落,他恭敬地递上一双朴素厚重的黑布鞋。
苏砚辞垂眸盯着那双布鞋,眼底的厌弃几乎要溢出来了。
毕竟张少煜作为富家少爷,生前锦衣玉食,就连鞋袜也皆是精品,何曾穿过这般粗陋的东西?
然而此刻,他身在苏砚辞的躯壳内,连半点脾气都不敢外露。只得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内心所有的抵触,默默地换上了卫凛舟为他准备的东西。
可是,当他穿上这粗布麻衣,就浑身刺痒难耐,每一寸皮肤都难受得发紧。可他却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只得默默受着。
当他收拾妥当来到大堂时,卫凛舟与叶之舟早已等候多时。
二人瞧见他一身粗布麻衣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默契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叶之舟见他出来了,急忙端上一碗热茶,语气温柔,“砚辞,昨晚你吃了那么多辛辣之物,恐怕对肠胃不好。赶紧喝杯茶,去去火气。”
苏砚辞接过茶碗,没有防备的浅尝了一口,瞬间觉得舌头发苦,胃里一阵干呕,“这什么茶?怎么那么苦?”
叶之舟神色坦然,一本正经回道:“清火凉茶本就味苦,若是加蜜,功效便折损大半,不解肝火。”
苏砚辞捏着碗沿,只觉头皮发麻。
毕竟他生前最怕吃苦。
但是眼下他只能闭着眼,硬生生地灌了下去。
这一杯苦茶下肚,直苦得让他舌根发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脸上却还得维持一副淡然的神情,“多谢。”
卫凛舟看他强忍憋屈,有苦难言的模样,心底暗笑,适时开口:“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早饭便路上简单对付几口,老苏,可以吗?”
苏砚辞刚被苦茶折磨得满心不适,只想赶紧逃离此处,不假思索地仓促应声,全然不敢多言半句。
三人路过街角时,早餐摊上的香气扑面而来。
卫凛舟脑中灵光一闪,抬手重重地拍了下苏砚辞的肩头,笑意中藏着几分狡黠:“老苏,咱们去吃馄饨吧,街拐角那家馄饨摊最是地道。”
“好。”苏砚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底早已清楚对方又要借机捉弄自己,心里是本能地排斥,却连半句抵触都不肯表露。
卫凛舟见他答应了,扯着他的手臂就往馄饨摊走。
“老板,三碗馄饨。”卫凛舟一边落座,一边给他们发筷子。
“来了,三碗馄饨,慢用啊!”
掌柜的将馄饨端到桌上,苏砚辞看着碗里飘浮的葱花,却迟迟没有动筷。
卫凛舟瞧着他的反常模样,故作浑然不觉,“老苏,快吃啊,吃完好赶路。”
“凛舟,你可是忘了?砚辞爱吃酸食。”叶之舟抬眼看向卫凛舟,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实则是递出配合捉弄的暗号。
果不其然,卫凛舟顺势拿起桌角的陈醋瓶,装作一副猛然记起的恍然模样:“哦,对对,大清早吃些酸的正好开胃。”
一下,两下,三下……
原本清亮的汤底瞬间变成了乌褐色,刺鼻的酸气扑面而来,寻常人光是闻着便觉牙酸反胃。
卫凛舟见他始终没说话,便又继续往里倒,一直到将整瓶的陈醋都倒进了碗里,这才笑眯眯地收手,“老苏,你怎么不吃啊?以前你都能吃两大碗的。”
苏砚辞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冷笑。
在经过昨夜的辣菜、辣椒水泡脚,到今早粗布麻衣、极苦凉茶的一连串刻意折腾,再到今早的陈醋馄饨。
他早已彻底看透,卫凛舟与叶之舟从头至尾都没相信过他。
好,既然你们愿意演戏,那我便奉陪到底,我倒要瞧瞧,你们究竟打算藏到何时摊牌,又准备如何对付我这缕残魂。
他使劲咽下口中发酸的津液,伸手拿起汤勺。舀起第一个浸透浓醋的馄饨缓慢送入口中。
一瞬间,浓烈刺喉的酸意席卷他的舌尖牙根,酸得他眉心不受控制地紧紧拧起,就连皮肉都泛起一阵发麻的酸涩感。
但他依然死死压下喉间的反胃,面上依旧维持着苏砚辞平日里淡然的模样。
一旁的卫凛舟与叶之舟并肩坐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全程平静隐忍的模样,心底反倒浮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二人暗自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
往日稍加折腾便险些失态的苏砚辞,今日似乎有些过分沉得住气了。
二人隐隐察觉,对方恐怕早已洞悉一切,如今也是在这儿陪着他们演戏。
就在二人猜测间,一碗浸透了陈醋的馄饨竟然已经被他全部吃完就连汤汁也不剩一滴。
苏砚辞缓缓放下汤勺,抬眼望向神色复杂的二人,笑意浅浅,语气平稳如常:“老卫,叶捕快,你们怎么不吃?”
卫凛舟心头那点捉弄人的兴致已然彻底消散,如今只剩下层层顾虑,便摆了摆手:“我吃饱了,出发吧。”
说罢,他从腰间摸出碎银拍在木桌上,率先起身,迈步离开摊位。
“我也饱了。”叶之舟顺势起身,对着苏砚辞淡淡颔首,快步跟上了卫凛舟的脚步。
待两人走远,苏砚辞方才卸下所有伪装。
他一手捂住早已发酸发软的后槽牙,接连打了好几个酸涩难忍的嗝,胃里翻涌着浓烈的酸意。
缓了许久,他才勉强压下腹中不适,随即快步追上前方二人的身影。
三人路过集市,选了三匹马,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往宋青的老家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日夜兼程,几人并未作过多停留,反倒比之前办案子的时候还早到了一日。
三人同样在村口下马,步行到了宋青家。
此时的宋青正蹲在院中洗衣服,皂角泡在木盆里,青灰色的衣服被她搓得哗哗作响,水珠四溅。
宋青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只这一个动作,在苏砚辞眼中却如一道惊雷,他猛然怔住,眼底瞬间翻涌开病态又疯狂的戾气。
当初就是她和薛楠,故意装出无辜模样,诱自己入局。之后苏砚辞和叶之舟就联手抓了自己,让自己的残魂在世上漂泊了千年不能转世为人。
“宋姑娘。”卫凛舟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高兴,“许久未见,近日可好?”
宋青闻声抬头,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她匆忙起身,双手在身上反复搓了搓,快步迎上来,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愁容,“卫公子,叶捕头,苏捕快,你们怎么来了?”
说着她又往身后看了眼,“小光没一起来?”
“我们这次来是有要事,带着他不方便。”卫凛舟语气温和,“路过这儿,就想来看看你。”
“承蒙几位挂心,我一切都好。”宋青笑着将他们迎入屋内,又分别给他们倒茶。
苏砚辞眼底的疯意作祟,驱使着指尖极轻地擦过宋青细腻微凉的手背。
宋青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她慌忙找来抹布,“对不起,苏捕快,没烫到吧?”
卫凛舟目光微沉,抢先说道:“宋姑娘,老苏皮糙肉厚的,烫不到。”
随后他又看向苏砚辞,眼神中带着些警告与试探,“是吧,老苏?”
“对,无妨,宋姑娘不必介怀。”
苏砚辞微微一笑,眼神却一直死死地黏在宋青身上。
那感觉就像盯住了自己的猎物一般,目光偏执且阴毒。
叶之舟和卫凛舟看出了苏砚辞的不怀好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之舟轻咳一声,将杯子轻轻地搁在桌上,“宋姑娘,可否带我们去宋莲的坟前看看?”
宋青拿着抹布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点了点头,“好,几位请随我来。”
她引着三人穿过层层青翠的竹林,抵达宋莲孤坟前。
坟前干净整洁,摆放着新鲜的野菊花与时令的瓜果点心,可以看出宋青时常前来祭拜,从未间断。
“宋姑娘,有劳了。我们想在这儿单独待会,一会儿就去办事儿了。”卫凛舟冲宋青颔首。
宋青明白他的话中意,轻轻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砚辞的目光始终黏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竹林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张少煜——”
“哎——”
卫凛舟的一声怒斥,让附身苏砚辞的张少煜现了原形。
他冷哼一声,“怎么,马脚藏不住了?”
“藏?我本就不屑藏!”苏砚辞嘴角扯出一道扭曲癫狂的冷笑,“你也终于肯喊我真名了?装了两日,又是辣菜,又是洗脚的,倒真把我当猴子耍?”
他步步往前逼近,眼底是近乎病态的偏执,声音也陡然拔高,充斥着不甘与疯狂,“当年是你们用不道德的手段拿我下狱。我到死都不甘心,凭什么我要在暗无天日的牢里腐烂?
“凭什么我要苟延残喘地活在玉佩里?凭什么你们这群阴险小人能安稳度日?凭什么?”
“凭什么?我来告诉你凭什么!”卫凛舟听得指尖发颤,怒火中烧,“凭你就是个畜生!凭你仗势欺人,杀害宋莲,你就该死!凭你当了鬼还不安分,还妄想着祸乱人间!凭你如今站在坟前还不知错,你就该死!”
苏砚辞静静地听完卫凛舟说的这番话,不怒反笑,还不是那种大笑,而是那种低低地笑,笑声凄惨刺耳,“是啊,我该死,那我也要找几个垫背的!”
话音落下,苏砚辞的躯体突然软软地倒下,而从他的身体上方浮起一团漆黑的浓雾,疾风般窜入竹林深处。
“不好!宋姑娘有危险!”叶之舟脸色突变,厉声疾呼。
卫凛舟也瞬间回神,顾不得地上躺着的苏砚辞,快步冲进竹林深处。
竹林幽深,凉风阵阵,竹叶簌簌作响,地上的光影斑驳交错。
宋青正顺着小路缓步返程,全然不曾察觉身后汹涌而至的阴寒之气。
突然,整片竹林的风声戛然而止,刺骨阴冷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席卷合围,死死地封住了她身前所有的路。
宋青心头一震,身子打了个冷战,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团黑雾瞬间从她的口中钻入,她连呼救都来不及。
此时,身后竹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当卫凛舟和叶之舟赶到时,就只见到宋青背对着他们,直挺挺地站在竹林间。
“宋姑娘?”卫凛舟试探性地喊了她一声,宋青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试着想上前拉她,却被叶之舟拦住,“小心有诈!”
“卫凛舟,叶之舟,我们玩儿个游戏吧?”张少煜的声音从宋青的身体里传来,阴冷且空灵。
“张少煜,有本事你从宋姑娘的身体里出来,当年之事一码归一码,你冲我们来!”卫凛舟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尽量压着音调。
“莽夫,我是坏,我不是傻!我是魂,一见光我就得死!”张少煜冷笑一声,“让我放了宋青可以,我给你们机会二选一。
“只要你们愿意放弃江叙白,我就放了宋青;想要江叙白,我就得带走宋青。
“毕竟你们抓我之仇和宋青骗我之仇,总得选一个吧?”
这本是他最初的取舍,可话音刚落,他想起了自己的千年孤苦,接连二日被人戏耍的憋屈,心底疯狂的想法吞噬了所有理智。
在卫凛舟还未再次开口前,猛地推翻了方才的交易,笑声偏执又轻狂,“不对啊,我凭什么只能选一个!
“千年的苦楚是你们一起加诸我身上的,凭什么我只能报一桩仇?”
说完,他转身看向卫凛舟,眼神阴狠,“江叙白的命,宋青的命,我都要!谁也别想拦我!”
随着他话音落下,林间顿时刮起一阵狂风,竹叶满天飞舞。
卫凛舟面色铁青,周身怒意翻涌,“张少煜,你敢!”
被张少煜占了身子的宋青笑得疯狂又决绝,眼中是化不开的千年恨意,“莽夫,我熬了千年、怨了千年、受了千年煎熬,我有什么不敢的?”
话音落,四周的风突然就停了,宋青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
卫凛舟和叶之舟赶紧冲上去,连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半点回应都没有。
叶之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行,宋姑娘的魂被张少煜带走了。”
卫凛舟攥紧拳头,狠狠地一拳砸向地面,“那怎么办,这混蛋会不会对他们做些什么?老舟,你得帮我!”
叶之舟看向卫凛舟,眼神中透着一丝迟疑,“你当真要进入玉佩之中?”
“当然要去,老江和宋姑娘生死未卜,我必须把他们带回来!”卫凛舟眼中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老舟,别犹豫了,帮我!”
“好,我们先把宋姑娘和砚辞带回宋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