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钢笔的交锋 ...


  •   周四下午的行政会开完,心外科的走廊异常安静。

      林护士长后来跟许沐阳描述过那种安静——不是午休时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憋着一口气的安静。护士站有人说话,但声音都压低了。几个医生从会议室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连走廊里推治疗车的声音都轻了,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像被谁调小了音量。

      大家都知道今天赵洪波在会上被当众驳了面子。也都知道替沈亦清挡刀的是谁。

      许沐阳从会议室出来以后,一直在写病程记录。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三本病历,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已经撑不住了,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写到第二本病历的术后记录时,笔没墨了。

      是一支用了很久的黑色中性笔,笔芯已经写空了,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断断续续的白痕。许沐阳甩了两下笔,又试着写了几个字,还是断墨。她拉开抽屉找替芯,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听诊器、笔记本、几包速溶咖啡和半盒润喉糖,翻了半天也没翻到笔芯。

      她顿了顿。然后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摸到了那支笔。

      深蓝色的漆面,笔帽上刻着“沈亦清”三个字。笔身微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分量。

      许沐阳把笔拿出来,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落在笔身上,漆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看了那支笔几秒钟,然后拧开笔帽。笔尖是金色的,铱粒饱满,出墨流畅。万宝龙的限量版,写起字来顺滑得像刀划过丝绸。

      她用这支笔继续写病程记录。

      第一行,“患者术后第三日,体温36.8℃,心率72次/分,血压118/76mmHg”。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

      第二行,“伤口敷料干燥,未见渗出,引流管通畅,引流液呈淡黄色,量约30ml”。

      第三行,“听诊双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性啰音”。

      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照着字帖临摹的——不是因为她写字本来就这么规矩,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支笔的主人有多在意细节。沈亦清批病历的时候,连标点符号的半角全角都会纠正。她用她的笔写病程记录,如果写得潦草,那就是在丢她的人。

      写完第三本病历的术后记录,许沐阳把病历合上,笔帽拧紧。然后拿起那三本病历,起身往沈亦清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沈亦清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病历,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许沐阳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用翻页这个动作来转移注意力。她还在想下午会议上的事。

      许沐阳敲了敲门框。

      “进来。”

      沈亦清头也没抬,语气是标准的“别打扰我工作”模式。许沐阳走进去,把三本病历放在她桌角。

      “沈副院长,今天的病程记录写完了。三床、五床、七床的术后记录都在里面。”

      “放那儿吧。”沈亦清依然没抬头。

      许沐阳站在原地没动。沈亦清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她的目光先落在许沐阳脸上,然后往下——落在她白大褂口袋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插在口袋里,笔帽露在外面,上面的三个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光。

      沈亦清的表情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三个变化。先是错愕——她认出了那支笔。然后是慌乱——她意识到了这支笔为什么会在许沐阳的口袋里。最后是愤怒——她意识到许沐阳是故意把这支笔插在口袋里的。

      她放下手里的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关紧。锁扣咔哒一声响,把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然后她转过身,压低声音。

      “许沐阳。”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它还给我。”

      许沐阳靠在她的办公桌边,歪着头看她。她第一次发现,沈亦清生气的时候耳尖会先红,然后红色会慢慢蔓延到耳根和脖子。现在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这是姐姐留给我的纪念。”许沐阳说,语气特别乖巧,“我为什么要还?”

      “那不是留给你的!”沈亦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下来。她往许沐阳面前走了两步,伸出手,“那是我——”

      她顿住了。

      “是你什么?”许沐阳问。

      沈亦清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她那天早上慌乱中留下的。她以为留下那支笔和那张黑卡就能把一切买断,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笔回来了,就插在许沐阳的白大褂口袋里,笔帽上的名字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心外科所有人都认识沈亦清的签名——所有的手术记录、病程记录、知情同意书,右下角签的全是这三个字。如果有人路过看到许沐阳口袋里这支笔,看到笔帽上刻着的名字,会怎么想?

      “你知道刚才赵洪波在会上拿什么做文章吗?”沈亦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拿你的资质做文章,说你是新人不够格。如果现在再有谁说看到你口袋里有我的钢笔——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编?”

      许沐阳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她当然知道沈亦清在担心什么。今天下午赵洪波已经用“程序问题”当刀子捅了一次,如果再加上“私人关系”这把刀,沈亦清的处境会更难。但她今天把这支笔拿出来,不是为了给沈亦清添麻烦的。

      “钢笔一直放在我口袋里,没人看到。”许沐阳的声音放轻了,“我刚才用它写病程记录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走到你办公室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现在你的门关着,外面谁也看不到里面。”

      沈亦清愣了一下。

      许沐阳从口袋里拿出钢笔,放在手心,递到沈亦清面前。

      “沈副院长,这支笔是你的。你要拿回去,我现在就还给你。”

      沈亦清看着那支笔。深蓝色的漆面,笔帽上刻着自己的名字。只要伸手就能拿回来。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许沐阳还有后半句。

      果然,许沐阳接着说。

      “但你拿回去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沈亦清的眼睛。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没有笑。很认真,也很安静。

      “那天晚上的事,你真的只想一笔勾销?”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空调送风口的低微声响、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监护仪报警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沈亦清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这是许沐阳第一次把话挑得这么明。之前她所有的试探都包装在“纯粹上下级”“同事关怀”“科室传统”的借口下面,从来没有正面问过这个问题。但今天不同。今天下午,沈亦清为了她站起来,当着全院管理层的面一条一条反驳赵洪波。今天傍晚,沈亦清带她去了那家藏在小巷里的饭馆,对她说了离婚六年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事。所以许沐阳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把这个藏在所有借口下面的问题,放在台面上。

      沈亦清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抖。

      许沐阳没有催她。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心托着那支钢笔,安静地等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漂浮,像时间被放慢了无数倍。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来。久到护士站有人喊了一声“三床呼叫铃响了”,脚步声匆匆远去。

      然后沈亦清开口了。

      “许沐阳。”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三十五。”

      “你知道念念多大吗?”

      “五岁。”

      “你知道我离婚几年了吗?”

      “六年。”

      “你知道赵洪波今天为什么敢在会上那么对我说话吗?”沈亦清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声音依然稳定,“因为我没有任何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关系,没有人帮我说话。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靠的是手术台上的硬实力,不是任何人的提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沐阳静静地听着。

      “意味着我只要有任何一点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他们就会拿来做文章。赵洪波不会因为今天挨了怼就善罢甘休,他会翻遍我所有的手术记录、人事档案和行政流程,找任何可以攻击我的点。如果他知道那晚的事——”

      她顿住了。

      “那晚的事,是我自己的事。”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不管我想不想一笔勾销,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许沐阳看着她。她发现沈亦清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赵洪波。是因为她刚才说“不管我想不想一笔勾销”——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她不想。她不是真的想把那晚一笔勾销。她只是不敢。

      许沐阳把钢笔重新放回白大褂口袋里。

      “沈副院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她顿了顿。

      “这支笔我会收好。除了你和我知道,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它。在我身上一天,就不会让它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武器。”

      沈亦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不逼我?”

      许沐阳笑了。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逼过你。”她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靠在办公桌边,歪着头看沈亦清,“我给你送粥的时候说是同事关怀。给你带早饭的时候说是科室传统。给你发月亮照片的时候说是正好看到。所有这些借口,不是为了逼你承认什么,是为了给你足够的时间。”

      她顿了顿。

      “你还没有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沈亦清愣住了。她看着许沐阳,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这个比她小八岁的女孩,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对她说“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害怕亲密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扛。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准备好。我不逼你,不催你,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你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我就把所有的喜欢都藏进“纯粹上下级”的借口里,等你慢慢适应,等你慢慢接受,等你有一天准备好了,自己走过来。

      沈亦清垂下眼帘。她的手指碰到桌角那叠病历,指尖微微收紧。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耐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沐阳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因为——”她歪着头,“你值得。”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排骨挺好吃。但这两个字落在沈亦清耳朵里,比所有华丽的告白都重。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许沐阳,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白大褂下面,她的肩膀轻轻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稳。

      “病程记录放这里吧。我待会儿看。”

      许沐阳听出了她逐客的意思。她笑了笑,站直身子往门口走。

      “对了。”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今天下午你在会上背的那几条条款——我回去查了一下。补充条款的全文是‘在境外完成正规住院医师培训且培训时长满三年者,经科室负责人评估后,可酌情放宽手术权限限制’。你背得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对。”

      沈亦清拿着病历的手微微一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许沐阳靠在门框上,弯起眼睛,“你为了那个决定,翻了多少遍条款?”

      沈亦清没回答。但她的耳尖又红了。许沐阳笑着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亦清放下手里的病历,坐回椅子上。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支深蓝色的钢笔上——刚才许沐阳走之前,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悄悄放在了病历旁边。她伸出手,拿起那支笔。笔身还带着许沐阳的体温,微温的,像是被谁用心暖了很久。

      她把笔握在手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打开抽屉,把钢笔放在笔记本旁边。现在抽屉里有四样东西——黑卡、钢笔、三张便签、笔记本。每一样都和许沐阳有关。每一样都是她明明可以扔掉却舍不得扔的东西。

      她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窗外,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随风轻轻晃动。

      周五,赵洪波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不是从正式渠道——心外科没有人接到行政通知——是从王主任嘴里传出来的。王主任早上去行政楼领设备审批单,路过人事科的时候听到里面在议论,回来以后在护士站压着嗓子跟林护士长说了几句。

      “赵洪波提出来的那几条,全被驳回了。”王主任说,“心外科不暂停择期手术,调查组不成立,许沐阳的手术权限维持原状。”

      林护士长一拍台面,震得消毒液瓶子跳了一下:“真的?谁驳的?”

      “李院长亲自签的字。”王主任压低声音,“但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不是院长签字——是沈院昨天下午从会议室出来以后,直接去档案室调了许医生的全部资质文件,又去手术室拉了近三年所有类似越级手术的审批记录。然后用这些材料写了一份十三页的报告,把条款依据、先例参考、资质证明、手术结果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昨晚交到院长办公室的,今天早上院长就签字了。”

      林护士长愣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她昨晚几点下的班?”

      “不知道。”王主任摇头,“反正档案室的登记本上,她借阅记录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

      走廊那头,沈亦清办公室的门关着。许沐阳站在护士站旁边,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昨天她给沈亦清送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那时候沈亦清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在写申诉材料。她以为是医闹事件的申诉材料。原来不只是申诉材料,还有一份十三页的报告。关于她的。关于一个入职不到两周的新人,有没有资格站在手术台上。

      许沐阳没有进沈亦清的办公室。她转身走进茶水间,用咖啡机打了一杯热美式——不加糖。然后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放在沈亦清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转身就走。这一次,她在杯套上别了一张便签。

      沈亦清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她低头看到地上的咖啡,弯腰端起来。杯套上的便签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熟悉的字迹,潦草的弧度,末尾拖个小尾巴。

      “咖啡是谢礼。P.S. 那份报告你不给我看,我就假装不知道。但咖啡必须喝。纯粹上下级之间的慰问饮品。——许”

      沈亦清端着咖啡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便签。纯粹上下级。又是纯粹上下级。这个人把这三个字用到了极致——每次需要越界的时候就搬出来当挡箭牌,好像只要贴上这个标签,所有带着温度的举动都变成了公事公办。但便签上的“P.S.”出卖了她。没有人会在公事公办的便签上加“P.S.”。

      沈亦清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把便签揭下来,和前四张放在一起。五张便签。抽屉里的信物变成了五件。她看着那五张便签排列整齐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那家小饭馆里,许沐阳说“你值得”时的表情。很认真的,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实。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很苦。但胃里是暖的。

      下午五点,沈亦清接到一个电话。儿科李医生打来的,说沈念安在学校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块皮。不严重,已经处理好了,但念念哭得厉害,一直要妈妈。

      沈亦清接电话的时候正要进手术室做急诊手术。她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只手已经推开了门,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里面无影灯已经亮了,护士们准备好了器械,麻醉师正在做最后确认,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她。

      “念念乖,妈妈做完手术就来接你。让李阿姨先陪你一会儿好不好?妈妈很快就来,很快很快。”

      电话那头的小女孩抽泣着说了句什么。沈亦清的睫毛轻轻颤动。但她还是说:“嗯,妈妈保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储物柜,开始刷手消毒。动作比平时快。刷完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手术室的门。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手术台上特有的冷静与专注。

      “开始吧。”

      手术比预想的复杂。原本计划两个小时的二尖瓣成形术,因为术中发现的腱索断裂范围比术前评估更广,不得不在成形和置换之间做抉择。沈亦清在心脏停搏的有限时间里做了两次尝试性成形,都被超声结果否决了。最后她决定做瓣膜置换。这意味着整个手术方案要重新调整,时间要延长至少一个小时。

      她全程没有提女儿的事。手上的动作依然精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但许沐阳注意到,她在等体外循环转机的时候看了三次墙上的钟。沈亦清从来不在手术中看钟——她说过,看钟会影响节奏,会让心里产生不该有的急躁。但今天她看了三次。

      手术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沈亦清脱了手术服,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往儿科跑。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跑到儿科观察室门口,推开门——

      然后站住了。

      许沐阳坐在观察室的小床边,沈念安窝在她怀里,膝盖上贴着卡通创可贴。一大一小正在翻一本绘本,沈念安的胖手指点着书上的小兔子,奶声奶气地说:“这只兔兔是妈妈,这只兔兔是宝宝。”许沐阳低头看着她,嘴角是那种很柔软的笑。她的白大褂袖子上沾了一点碘伏的黄渍,应该是刚才帮念念处理伤口时蹭上的。

      沈念安抬头看到门口的沈亦清,立刻从许沐阳怀里跳下来,举着手跑过来:“妈妈妈妈!你看!许姐姐给我贴的兔兔创可贴!好可爱!”

      沈亦清蹲下来,看着女儿膝盖上那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创可贴。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边缘剪成了圆角——许沐阳用剪刀修过。她抬头看向许沐阳。

      许沐阳还坐在小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绘本。两人的目光在儿科观察室昏暗的灯光下相遇。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许沐阳对沈亦清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沈亦清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她抱了一会儿念念,然后站起来对许沐阳说:“你怎么来了?”

      “李医生打我电话。”许沐阳把绘本放在床头柜上,“她说念念哭得厉害,沈院在做急诊手术接不了人,问我能不能先过来看一下。我下午那台手术四点半就结束了,就过来了。”她顿了顿,“念念很乖,就哭了一小会儿。看到兔兔创可贴就不哭了。”

      沈念安拽着沈亦清的手摇了摇:“妈妈!许姐姐还会讲故事!她讲的小兔兔比你好听!你上次讲小兔兔,讲到一半就睡着了。”沈亦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轻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那是因为妈妈太累了。”

      “许姐姐也很累呀!”沈念安理直气壮地反驳,“许姐姐说她也做了一天手术,但她没有睡着!”

      许沐阳忍不住笑出声。沈亦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和平时那种冰冷的注视完全不一样。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女儿也收买了?

      许沐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她自己说的,我可没教她。”

      沈亦清轻轻叹了口气,抱起念念,把女儿的小脑袋按在肩膀上。念念趴在妈妈肩头,朝许沐阳挥了挥手:“许姐姐拜拜!明天还来给我讲故事吗?”

      “看你妈妈同不同意。”许沐阳站起来,把白大褂上沾的碘伏渍蹭了蹭,“我先回科室写手术记录。沈院,念念的膝盖我检查过了,就是表皮擦伤,没有伤到韧带,明天记得换一次创可贴就行。”

      沈亦清点了点头。许沐阳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亦清忽然叫住她。

      “许沐阳。”

      许沐阳回头。

      沈亦清抱着念念站在观察室中央,走廊的光从许沐阳身后照过来,在沈亦清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念念正趴在她肩膀上眨着大眼睛看着她们。所以她换了一句。

      “那份报告的事,你知道了吗?”

      许沐阳弯起眼睛:“知道。”

      沈亦清沉默了片刻:“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写。”

      “我知道。”

      许沐阳靠在门框上。走廊的灯在她身后亮着暖黄的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看着沈亦清,笑着晃了晃手里那支深蓝色钢笔——刚才写病程记录的时候又用了它,还没来得及还给沈亦清。

      “钢笔还在我这里。我不会让它被别人看到。”她把笔放回口袋,“但你下次写报告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作为你的第一助手,我有权知道主刀医生在熬夜加班。”

      沈亦清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笑容淡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稍纵即逝。但许沐阳看到了。

      “走了。明天见。”

      许沐阳转身,白大褂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走廊里。沈亦清抱着女儿站在观察室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沈念安趴在妈妈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喜欢许姐姐吗?”

      沈亦清的身子一僵:“念念,别乱说。”

      “我没乱说。”念念眨着大眼睛,特别认真,“你刚才看许姐姐的时候,眼睛和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变小,平时你都不笑。”

      沈亦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一个五岁的孩子。她抱着念念走出儿科观察室,走廊里很安静,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忽然想起昨晚许沐阳发来的那张照片,那栋楼顶亮着一排暖黄色灯的国贸大厦。他说今晚的月亮挺好看,替你看了。

      她走到窗边,抬头。今晚真的有月亮。弯弯的,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不大,但很亮。她抱着念念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念念趴在她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妈妈。”

      “嗯?”

      “明天许姐姐真的还会来给我讲故事吗?”

      “会吧。”沈亦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答应的事,都会做到的。”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沈亦清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月亮。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日晚上看月亮了。以前加班到深夜,从办公室出来就直接去停车场,开车回家,洗漱睡觉。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月亮。

      但最近,她开始留意了。留意今晚的月亮好不好看。留意国贸大厦楼顶的灯有没有亮。留意食堂的红烧排骨有没有放葱。留意茶水间的咖啡机是不是又坏了——坏了就喝不到许沐阳打的热美式。这些细小的、琐碎的、跟手术数据和行政报告毫无关系的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渗进了她的生活。

      沈亦清抱着念念,把女儿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念念已经快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白大褂的领子,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像退潮一样安静。

      这一天晚上,沈亦清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天晚上的livehouse。梦见许沐阳坐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明艳灵动的轮廓。她唱的好像不是《偿还》,是一首没听过的歌。旋律很轻,歌词模糊不清。但有一个声音很清晰——是许沐阳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还没有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梦里的她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威士忌。她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许沐阳从舞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把吉他放在她手里。吉他很重,她差点没拿住。许沐阳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背。掌心很暖。

      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卧室里很安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路灯光。念念睡在她旁边,小毯子踢掉了一半,摊成一个大字,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沈亦清把毯子重新给女儿盖好,然后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许沐阳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值得。”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窗帘缝里那道路灯光很细,像一道细细的金线,把黑暗割开一条小口。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许沐阳照例拎着两份早餐走进心外科。沈亦清的办公室门已经开了,她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翻今天的排班表。看到许沐阳进来,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许沐阳举起手里的袋子:“鸡蛋灌饼,豆浆无糖,小番茄洗干净了。”

      沈亦清看着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她。许沐阳等着她说“下不为例”,等着她皱起眉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不用这样”。但沈亦清没有说。她只是站起来,从许沐阳手里接过袋子,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吃吧。”

      许沐阳愣了一下。这是沈亦清第一次邀请她进办公室一起吃早饭。以前她送完东西就走,沈亦清也从来不留她。两个人都默契地维持着“放了东西就离开”的边界,不在私密空间里共处太久。但今天沈亦清说了“进来吃吧”。不是“你可以走了”,不是“谢谢拿进来就行”。是“一起吃”。

      许沐阳走进办公室,在沈亦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斑。沈亦清把鸡蛋灌饼从袋子里拿出来,分成两半,其中一半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推到许沐阳面前。

      “太多了,吃不完。”

      许沐阳看着那半份鸡蛋灌饼,心里偷偷笑了一下。沈亦清每次都找这种蹩脚的理由——粥吃不完,豆浆喝不完,鸡蛋灌饼太多。但每次分的都是刚好一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层。秋天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半份鸡蛋灌饼和两杯豆浆上,落在桌上那叠排班表和十三页报告上面。沈亦清低头吃着早饭,许沐阳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安安静静地吃着同一份早餐。

      谁也没有提那句“下不为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