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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赵副院长的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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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三点,仁心医院行政楼三号会议室。
沈亦清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快坐满了。各科室主任、护士长、行政部门的负责人,二十来号人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空调开得很足,但人多气闷,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味道。
她扫了一眼座位,走到心外科的区域坐下。王主任坐在她左边,正低头翻看今天的会议议程,见她来了,往她这边偏了偏身子。
“今天议程第四项是讨论上次医闹事件对医院声誉的影响。”王主任压低声音,“赵副院长加的。”
沈亦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她翻开面前的议程表。第四项的标题写得很长——“关于近期心外科医疗纠纷事件对医院社会声誉影响的评估及应对措施”。光看这个标题就知道,今天这场会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问责的。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赵洪波副院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行政助理。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肚子微微凸起,走路的时候下巴习惯性上扬,带着一种长期混迹行政体系养成的精明与傲慢。
“都到齐了?”赵洪波在主位坐下,助理立刻把一份厚厚的材料放在他面前,“那开始吧。今天议程比较多,大家抓紧时间。”
前三项议程都是例行工作汇报,各科室轮着报数据、讲问题、提需求,过得很快。但许沐阳注意到,沈亦清全程坐得很直。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捏着一支笔,偶尔在议程表上写几个字。从表面上看,和平时开会没什么两样。
但许沐阳看到了她的手。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左手腕上的手表表带。那块表是一块老款的欧米茄,表带已经有些旧了,皮革边缘磨得发亮。从开会到现在,她的拇指没有停过。
许沐阳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今天她是作为心外科新入职医生代表列席的,按照规定没有发言权,只有带耳朵的份。她把视线从沈亦清的手上移开,落在赵洪波身上。
第四项议程开始的时候,赵洪波先让宣传科的人放了一组数据。本地论坛、短视频平台、微博同城——关于仁心医院“收红包治死人”的帖子累计浏览量已经超过五十万。医院官微最近三条推送的评论区全部沦陷,预约挂号系统上周的退号率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十二。
数据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洪波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亦清身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笑容,藏在公事公办的表情下面,藏得很深,但藏得不够彻底。
“沈副院长。”他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这次的事情闹得不小啊。网上那些言论你也看到了,虽然我们都知道你不可能是那种收红包的人,但舆论这个东西嘛,不讲道理。病人和家属只看到视频里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哭,不会管什么凝血报告、什么知情同意书。”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表情越发痛心疾首。
“仁心医院建院六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舆情危机。院领导压力很大,卫健委那边也打电话来问了。你说,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吧?”
沈亦清放下笔,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平静。
“赵副院长说的对,舆论确实不讲道理。所以更应该用事实来回应。张梅发布的视频经过剪辑,完整的监控录像显示保安全程没有任何主动攻击行为。患者的凝血功能障碍在术前告知环节中被患者本人三次隐瞒,市中心医院的陈旧病历也证实了这一点。这些证据,医患办和法务部门都已经核实过了。”
她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是把事实一项一项摆出来,像是在手术台上报数据。
赵洪波点了点头,表情看起来很赞同。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份材料,“但是沈副院长,我今天想说的重点不是医闹本身,而是——为什么会闹到这一步?”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我这里有一份心外科近三年的医患纠纷记录。从你担任副院长以来,心外科的医患纠纷投诉量在全院排名前三。虽然说心脏外科本身就是高风险科室,纠纷多可以理解,但这次的事情闹到网上、闹到卫健委、闹到媒体都知道仁心医院有个副院长叫沈亦清——”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个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这就不仅仅是‘风险高’能解释的了。管理上是不是也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这句话的刀锋藏在最后五个字里。他没有直接说沈亦清管理能力不行。他说的是“值得反思”——让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在讲道理,是在提建设性意见。但在座的谁不是人精?谁都听得出他的意思。
王主任皱起眉头,把议程表翻过去。林护士长坐在后排,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开又合上。有几个科室主任默默低下了头,不想卷进这摊浑水,但也不敢替沈亦清说话——赵洪波分管行政,手里捏着全院的预算和人事调配权,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
沈亦清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座位上,脊背依然挺直,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在等赵洪波把话说完。但许沐阳看到,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不在摩挲表带了。她正用力攥着自己的拇指。指节泛白。
许沐阳的眼神沉了一下。
赵洪波继续说:“我今天不是要追责,我这个人一向对事不对人。但问题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有人——不,总得有个说法。医院需要一个态度。”
他转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院长:“李院长,我的意见是这样。第一,心外科近期暂时不要接择期手术,集中精力配合宣传科处理舆情。第二,关于沈副院长在这件事中的管理责任,建议成立一个专项调查组,先把事实查清楚,给公众一个交代。第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抛出了今天最核心的一枚炸弹。
“关于心外科新入职人员的资格审查问题。我了解到心外科上周新进了一名医生,叫许沐阳。对吧?”
许沐阳的名字从赵洪波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沈亦清的手指猛地收紧。
“许医生是哈佛回来的博士,学历确实漂亮。但据我了解,她在国内注册执业医师的时间不到一个月。按照我院《新入职医师手术权限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二条的规定——‘注册执业未满一年者,不得独立担任三级及以上手术的第一助手’——”
赵洪波翻了一页文件,慢悠悠地念:“上周的连环车祸急诊手术中,许医生独立主刀了一台心脏破裂修补术,又在不停跳搭桥术中担任了第一助手。这两台都是三级以上手术。”
他把文件合上,摊开双手,做了个“我也不想这样”的表情。
“沈副院长,你作为科室负责人,把一个执业注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推上高难度手术的一助位置,你觉得合适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知道赵洪波今天要发难,但没想到他会把矛头同时对准两个人——既打沈亦清,又砍许沐阳。
王主任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赵副院长,那台心脏破裂修补术当时的情况我可以作证。连环车祸,两个心脏破裂的病人同时送进来,沈院在隔壁手术室主刀,这边实在腾不出人手。许医生是被迫接手的,而且她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病人现在恢复得很好。”
“王主任,我没有否认许医生的能力。”赵洪波笑着摆了摆手,“我说的是程序问题。规定就是规定,不能因为结果好就忽略程序上的瑕疵嘛。不然以后谁都可以越级手术,出了事算谁的?”
王主任还想说什么,被沈亦清抬手止住了。
沈亦清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她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不同——冷静、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许沐阳注意到,她站起来之前,松开了攥着拇指的手。那只手轻轻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而亮。
“关于许沐阳医生手术权限的问题,我有几点需要澄清。”
她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材料,放在桌上。许沐阳远远认出了那几张纸——是她入职时提交的全部资质证明的复印件。
“第一,许医生虽然在国内注册执业医师的时间较短,但她在哈佛医学院附属麻省总医院完成了完整的住院医师培训,培训时长三年,涵盖了心脏外科所有亚专业。根据我院《新入职医师手术权限管理办法》的补充条款——‘在境外完成正规住院医师培训且培训时长满三年者,经科室负责人评估后,可酌情放宽手术权限限制’。”
她翻到补充条款的那一页,举起手,把条款编号念了出来。
“这一条,赵副院长可能没有注意到。”
赵洪波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助理赶紧低头翻文件,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页,最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赵洪波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亦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那台心脏破裂修补术,许医生担任主刀之前,我已经在手术室门口口头授权,并在术后补签了授权确认书。授权书原件已经归档,编号在手术室管理系统里可以查到。”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上周的非体外循环冠脉搭桥术,许医生担任第一助手。术前我查阅了她的全部培训记录和手术日志,确认她的乳内动脉游离完成时间、吻合口质量评分和术中应急处理能力均达到第一助手要求。评估过程有王主任全程见证。”
她放下材料,看向赵洪波。目光平静,声音稳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的刀尖,精准地落在赵洪波提出的每一个质疑点上。
“赵副院长,如果我科在手术权限的把握上有程序不完善的地方,我愿意接受调查。但如果有人以‘程序问题’为名,对一个专业过硬的青年医生进行无端打压——”
她停顿了一秒。
“我不同意。”
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有好几道目光同时看向沈亦清。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沈亦清。那个沈亦清从来不会在会上跟人正面冲突。她遇到刁难时的标准应对方式是——沉默、忍耐、用时间和实力证明自己。她当副院长三年,赵洪波明里暗里给她穿过无数次小鞋,她从来没有回过一句嘴。
但今天,她站起来了。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那个坐在旁听席角落里、按规定连发言权都没有的新人。
王主任的嘴张得老大。林护士长差点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纸巾捏出个洞。赵洪波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没想到沈亦清会当众反驳他,更没想到她不仅反驳,还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条款编号、文件编号、补签记录归档号,全部有据可查。她不是在“解释”。她是在反击。而且反击得滴水不漏。
“沈副院长。”赵洪波的声音冷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分管行政的副院长,在故意刁难你的人了?”
“我没有这么说。”沈亦清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陈述事实。”
两人的目光在长桌上空碰在一起。沈亦清没有移开。赵洪波先移开了。
李院长咳嗽了一声,适时出面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老赵的担心可以理解,沈院长的处理也符合规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调查组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心外科近期的工作重心还是放在医疗质量上,舆情方面让宣传科去处理。至于许医生的手术权限——既然科室负责人已经评估认可,就按现行方案执行。”
他顿了顿,看向赵洪波:“老赵,你觉得呢?”
赵洪波的脸抽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这一局自己输了。但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劣势局里先退一步,等下次找到更好的时机再翻盘。
“既然李院长这么说了,我服从。”他重新戴上那副公事公办的笑容,但笑得有些僵硬,“不过我还是想说,程序大于人情。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希望心外科能提前报备,不要让行政部门难做。”
“我会注意。”沈亦清坐回座位。
会议继续。后面的几项议程过得很快,讨论了一些关于医保控费和设备采购的事,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散会的时候,沈亦清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
她没有等任何人。脚步很快,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微微扬起。许沐阳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追上去。
王主任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许沐阳旁边,看着沈亦清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我跟你讲过没有?”他说,“沈院这个人,嘴上冷,心里其实很护短的。今天你也看到了。”
许沐阳“嗯”了一声。
她当然看到了。从第一个人说她靠关系的时候,沈亦清在晨会上公开夸她术后并发症率为零。赵洪波在行政会上质疑她资质的时候,沈亦清站起来一条一条反驳,把条款编号和文件归档号全部背了出来。
这个女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从来不是“你没事吧”“要不要紧”。而是默默调出她所有的手术数据,在关键时刻挡在她身前,用最硬核的方式把所有的质疑全部打回去。然后一个人走得很快,不给她说谢谢的机会。
“走吧。”王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一下午的活呢。”
傍晚六点,许沐阳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台手术。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沈亦清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
她问护士站的护士:“沈院呢?”
“早就走了。散会以后回来拿了包就走了,脸色不太好。我们谁也不敢问。”
许沐阳洗完澡换了衣服,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发现沈亦清的车还停在停车场的老位置上。深灰色奥迪,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挡风玻璃上有薄薄的灰尘——显然还没有开走。
她走过去。沈亦清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闭着眼睛。和前天一模一样。车窗降下来一半,初秋傍晚的风灌进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闭着眼睛休息的时候也没有松开。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握得很紧,指节还在泛白。
许沐阳站在车门边,隔着半扇玻璃看她。然后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车顶。
沈亦清睁开眼。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坐直身子,恢复了平时那副冷静的样子。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许沐阳捕捉到了她眼底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疲惫和——委屈。
“你怎么又没走?”沈亦清问。
“你怎么又没走?”许沐阳反问。
沈亦清沉默了一下:“正要走。”
许沐阳没有拆穿她。她靠在车门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今天下午的事,谢谢你。”
沈亦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不需要谢。”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那几条条款是任何一个科室负责人都应该掌握的。跟你没关系。”
许沐阳歪着头看她。这个女人说谎的时候不会看她——这是她总结出来的规律。在手术室里说“纯粹上下级”的时候不看她,在办公室里说“下不为例”的时候不看她,现在坐在车里说“跟你没关系”的时候也不看她。
许沐阳没有戳穿。她只是笑了笑。
“好,那我换个说法。我请你吃饭吧。纯粹同事之间的工作餐,庆祝今天全科没有被赵副院长团灭。”
沈亦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许沐阳把这个沉默理解为默许。
“我知道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有家家常菜馆,糖醋排骨做得特别好。你不是喜欢吃排骨吗?上次在食堂我看你打了两次。”
沈亦清这回真的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打了两次?”
“因为我每次都在你后面排队。”许沐阳笑着拉开车门,“下来吧,趁现在不用排队——那家店七点以后人特别多。”
小饭馆藏在医院后门那条老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两口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用大勺搅着锅里的汤。
看到沈亦清进来,老大爷眼睛一亮:“哟,沈医生!好久不见!”
沈亦清的表情难得柔和了几分:“刘叔,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还是老样子。”刘叔一边擦桌子一边打量跟在沈亦清身后的许沐阳,“带同事来吃饭?稀客啊,你可是半年没来过了。”
沈亦清“嗯”了一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许沐阳在她对面落座,接过刘叔递来的菜单。菜单是塑封的,上面沾着油渍,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菜色写得清楚——都是些家常小炒,价格便宜,分量实在。
许沐阳把菜单递过去:“你熟,你点。”
沈亦清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对着厨房的方向说:“刘叔,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好嘞!还是老样子,不放葱。”
沈亦清愣了一下。她知道刘叔记性一向好,但没想到自己半年没来,他还记得这个细节。她点点头:“嗯,不放葱。”
许沐阳托着腮看她。在医院里那个雷厉风行、冷若冰霜的沈副院长,在这家油腻腻的小饭馆里跟一个老大爷说“不放葱”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不止一个调。
沈亦清察觉到她的目光,耳尖又开始泛红。
“看什么?”
“没什么。”许沐阳笑着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好像很喜欢这家店。”
沈亦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念念的爸爸,以前经常带我来这里。”
许沐阳的笑容轻轻收了一下。这是沈亦清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前夫。她没问,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是急诊科医生。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没什么钱,但每次我值夜班,他都会等我下班,带我来这里吃宵夜。”沈亦清看着杯子里转圈的茶水,“后来他不在急诊了,也不带我来这里了。再后来,就是离婚。”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许沐阳看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
“离婚以后,我偶尔还会来。刘叔从来不多问,每次都给我做不放葱的排骨。跟六年前一样。”
“六年了?”许沐阳问。
沈亦清点了点头。离婚六年。她从二十九岁撑到三十五岁。一个人带着念念,一个人当着副院长,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和责任,一个人来这家老饭馆吃不放葱的糖醋排骨。
“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许沐阳轻声问。
沈亦清的手指停住了。
“没为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脸遮在杯子后面,“只是恰好走到这里。”
许沐阳没有追问。
糖醋排骨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盘,酱汁红亮,芝麻撒得均匀。清炒时蔬是空心菜,蒜蓉炒的,冒着热气。番茄蛋花汤是刘叔的拿手菜,蛋花嫩得像云朵一样飘在汤面上。
沈亦清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做手术一样专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许沐阳也夹了一块,酸甜适口,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比食堂的红烧排骨确实好吃得多。
“今天那个补充条款,你是真没注意到还是故意不管的?”
沈亦清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不是没注意到,是那条补充条款写得比较模糊——‘酌情放宽’的裁量权在科室负责人手里。也就是说,我把许沐阳推到一助位置上的时候,完全是我自己的判断。如果手术出了任何问题,责任全部在我。”
她顿了顿,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今天在会议上我能背出那几条条款,是因为上周决定让你上一助的时候,我把全院所有相关规定全部重新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动作都有据可查,不会被抓到漏洞。”
许沐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保护你自己做的那个决定。”
沈亦清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区别。”许沐阳看着她,“如果只是保护决定,你不需要在会上站起来跟赵洪波硬刚。你完全可以把授权书交给王主任让他帮你念。或者更简单——发一份书面说明,不用亲自开口。”
沈亦清没有说话。
“你自己也知道赵洪波这个人记仇。今天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以后肯定会找更多机会报复你。”
许沐阳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但你还是站起来了。”
沈亦清端起番茄蛋花汤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她没有皱眉头。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蛋花,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在哈佛听过我的讲座,对吧?”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许沐阳愣了一下。她那天在电梯里跟王主任说的话,果然传到了她耳朵里。
“对。”她承认,“一八年国际心外科研讨会。你讲不停跳搭桥的术式改良。我当时坐在第三排,全程听完。”
沈亦清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这一点许沐阳其实早就跟她坦白过。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有区别吗?”
许沐阳认真地想了想。
“那时候你在台上,四十多个国家的同行看着你,你用全英文做报告,讲到术式改良的核心步骤时,台下有人打断你,质疑你的方法不符合传统血流动力学模型。你当时怎么回的?”
沈亦清显然记得那个时刻。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传统的未必是最优的。如果各位对我的数据有疑问,可以会后看我在《Annals of Thoracic Surgery》上发表的原文。里面有完整的对照实验和长期随访数据。”
“对。”许沐阳笑着,“你当时也是这么站起来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特别稳,说完以后那个老外哑口无言,旁边好几个日本教授拼命鼓掌。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太厉害了。我也想成为这样的医生。”
沈亦清听着,耳尖又开始泛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几年没变?”
“变了。”许沐阳认真地看着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的你反驳完了还会加一句‘谢谢各位的意见’。今天你只说了四个字——‘我不同意’。然后你坐下来,没有再给任何解释。”
沈亦清垂下眼帘。
“以前的你,是在证明自己是对的。”许沐阳的声音放得很轻,“今天的你,不是在证明自己。你是在保护别人。”
饭馆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着沈亦清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片淡淡阴影。她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习惯保护别人。”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然后她放弃了,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菜凉了。”
许沐阳笑着也拿起筷子。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整顿饭下来,沈亦清的耳尖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粉色,就没有消下去过。
吃到一半的时候,刘叔端上来两碗米饭。
“这碗少放点糖,沈医生胃不好,甜的不能吃太多。”他把其中一碗放在沈亦清面前,又对许沐阳挤了挤眼,“她上次来还是一个人呢。今天带人来了,我就知道是她信得过的朋友。”
沈亦清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刘叔,您去忙吧。”她耳朵红得要滴血。
许沐阳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排骨。但嘴角笑得快要翘到耳根。
吃完饭,两人走出饭馆。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巷口桂花树的香气。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地面上,身高差了小半个头。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沈亦清停下来。
“今天的事,还是谢谢你。”许沐阳说。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两次,但她觉得值得再说一次。
沈亦清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碎成细小的星子。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跟你没关系”。只是安静地看了许沐阳两秒钟。然后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什么条款。”
她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许沐阳耳朵里。
“是因为你说过那句话——你说你坐在第三排,听完以后想成为我这样的医生。如果你连手术台都上不了,怎么成为我这样的人?”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点火,尾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许沐阳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奥迪渐行渐远,直到尾灯融入远处高架桥上那流动的光带里,分不清哪一盏是她,哪一盏是别人。
她低头,笑了。
不是因为什么条款。
不是因为科室负责人的职责。
不是纯粹上下级。
是因为四年前她在第三排说了一句话,沈亦清记到了现在。不,不对。四年前沈亦清根本不认识她。沈亦清之所以会记住这句话,是因为她在电梯里跟王主任说的时候被传到了她耳朵里。她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今天在会议上站起来反驳赵洪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这句话。
“许医生。”
身后传来声音。许沐阳转头。王主任拎着公文包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看到她在停车场入口站着,有些意外。
“你怎么还在这儿?沈院呢?”
“刚走。”许沐阳指了指远处已经看不见车影的方向。
王主任“哦”了一声,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今天沈院帮你说话的事,你都看到了。”
许沐阳点头。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王主任叹了口气,“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好像谁都不在乎。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她会替手下的人挡在前面。以前有个进修医生被患者家属打了,沈院亲自跑派出所做笔录做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七点半来上班,谁都没告诉。”
他看着远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她当副院长三年,给全科争取了不知道多少资源。手术室排期优先给心外科、进修名额比别人多三个、连休息室的沙发都是她自掏腰包换的。但她从来不说。下面的人不知道,上面的人不领情。赵洪波挤兑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她都是忍着。今天是第一次在会上公开反击。”
许沐阳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王主任转过头看她。
许沐阳当然知道。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王主任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一个看着年轻人慢慢明白了什么的长辈。
“你们年轻人啊。”他拍了拍许沐阳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往停车场里面走了。
许沐阳站在原地。夜风又吹过来,桂花香更浓了。她抬头看着医院大楼的灯光,十一楼的灯还亮着好几扇。
她忽然想起今天傍晚在车里,沈亦清问她的那个问题——你觉得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有区别吗?
她当时回答了很多。但有一句话她没说。以前的沈亦清在台上发光,是为了证明自己。今天的沈亦清站在会议室里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我不同意”,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她。
许沐阳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支钢笔。深蓝色的漆面,被她的体温捂得很暖。
“下次,”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换我挡在你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