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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值班夜的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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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沐阳盯着电脑屏幕上排班表的最底下一行,看了足足十秒钟。
“本周四夜班:许沐阳(心外)、沈亦清(心外二线)。”
她的名字和沈亦清的名字,并排写在同一格值班栏里。一个是一线值班医生,负责处理夜间急诊和病房突发状况。一个是二线值班主任,平时不用守在值班室,但一旦一线遇到搞不定的情况,电话一响,十分钟之内必须到场。按照仁心医院的惯例,二线值班主任每周只排一次,由王主任和沈亦清轮流当值。这周本来是王主任的班,但他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与王主任调换”,落款是沈亦清的签名。
许沐阳拿起马克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沈亦清不会为了跟谁一起值班就特意调班——她不是那种人。但客观事实是,今晚从下午五点到明天早上八点,整整十五个小时,这层楼里只有她们两个心外科医生。林护士长不在,王主任不在,赵洪波不在,全院行政系统沉睡,连走廊里的灯都调成了最低亮度的夜灯模式。没有行政会,没有术前讨论,没有旁听的规培生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刁难者。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和深夜里才会出现的、那种所有喧嚣都退潮后留下的安静。
许沐阳看着排班表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忽然觉得今晚的夜班,值得期待一下。
傍晚六点,白班医生陆续下班。走廊里响起换鞋声、道别声和更衣柜开关的砰砰声,渐渐远去后,整层楼安静下来。心外科十一楼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天花板上每隔三米一盏的日光灯关了一半,剩下的在深秋的暮色里发出微微泛蓝的白光。
许沐阳坐在护士站的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最新版的《心脏外科学》。她翻到主动脉夹层那章,看了三页,然后抬起头。
沈亦清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护士站。她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挽成低马尾,松松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不是咖啡,是茶。茶包的细线垂在杯外,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傍晚最后一丝天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许沐阳合上书,走到她旁边,靠在窗台上。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远处的住宅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灯光。沈亦清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
“你今晚应该在家陪念念。”许沐阳说。
沈亦清转着手里的茶杯:“念念去她外婆家了。我妈说好久没见外孙女,今晚接过去住一晚。”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
许沐阳忍着笑,点点头:“我知道。念念去外婆家,恰好跟你调班是同一天。纯粹巧合。”
沈亦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冷眼,是那种“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去抄病历”的无奈。许沐阳识趣地闭嘴了,但她闭嘴的方式是弯起眼睛笑。沈亦清移开目光,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她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许沐阳发现,她吹茶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唇嘟成一个小小的圆弧。和手术台上那个冷若冰霜的主刀医生,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前半夜很忙。急诊收了一个急性心衰的老人,八十多岁,端坐呼吸,双肺布满湿啰音。许沐阳第一时间做了深静脉穿刺置管,推了利尿剂和硝普钠,老爷子在一小时内排了将近两千毫升尿,呼吸总算平稳下来。她在急诊室和心外病房之间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等终于坐下来写完抢救记录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沈亦清也没有闲着。十点多的时候,ICU打电话来说下午做搭桥那个病人的血压不太稳,她下去看了一趟,调整了血管活性药物的泵速和容量负荷方案,在ICU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到十一楼的时候,许沐阳正坐在护士站的高脚椅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脚踏,一条腿垂着,歪着头,盯着监护仪中控屏幕上的波形发呆。
“那个心衰的老爷子怎么样了?”
“稳定了。刚去看了一趟,能躺平了。”许沐阳揉了揉脖子,“ICU那个搭桥的?”
“血压稳了。容量不太够,补了八百胶体。”沈亦清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高脚凳的距离,一起看着监护仪屏幕。红色的心率波形一上一下地跳动,绿色的血压数值每隔几秒刷新一次。护士站很安静,护士小周趴在台面上写交班记录,偶尔翻一页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急诊没有来电话,病房没有按铃,ICU也安静了。许沐阳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护士站里,这声响清晰得像敲了一下鼓。沈亦清转过头看她。许沐阳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晚饭只吃了一半就被急诊叫下去了。”
那半份盒饭现在还放在医生办公室的桌上,盖着一层凝固的油脂,早就凉透了。
“食堂这个点早关了。”沈亦清看了一眼手表。
“便利店还开着。”许沐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不过这个点估计只剩饭团和关东煮了。”
沈亦清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吧,我也去。”许沐阳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你请我?还是AA?还是纯粹上下级之间的——”
“你走不走?”
“走走走。”
凌晨的医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门诊大厅白天人山人海,排队挂号的人能从窗口排到大门口。此刻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被保洁阿姨拖得锃亮,映着头顶日光灯的倒影。挂号窗口拉下了卷帘门,自助挂号机的屏幕黑着,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纸——“夜间挂号请至急诊”。许沐阳和沈亦清并肩穿过门诊大厅,脚步声在高高的穹顶下回荡出很远。
住院部一楼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夜班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托着腮看手机上的综艺节目,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赶紧把手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饭团还剩两个,金枪鱼和蟹□□。关东煮的格子里飘着几根孤独的竹轮和一块煮得太久已经有些发胀的萝卜,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混在便利店里那股特有的关东煮味道里。收银台旁边还有一盒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包装上印着今天的日期,是早上送来的,已经不太新鲜了。
“你吃什么?”许沐阳拿起两个饭团看了看保质期。
“不饿。”沈亦清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
话音刚落,她的胃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咕噜声。比许沐阳刚才那声响小得多,但在凌晨两点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清晰得无处遁形。许沐阳转过头看着她。沈亦清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不饿?”许沐阳拿起两个饭团,“这两个都要了。关东煮的萝卜和竹轮各一份,汤多放。三明治不要了,明天就过期了。”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掏出手机付了款,然后把其中一个饭团和那碗关东煮塞到沈亦清手里。
“纯粹上下级之间的——”沈亦清下意识接过来。
“夜班互助。”许沐阳替她说完了,“你上周值夜班是不是又只喝了茶?”
沈亦清没说话。许沐阳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无奈又心疼:“我就知道。”两个人端着关东煮和饭团,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便利店冰柜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回科室吃?”许沐阳问。
沈亦清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黑漆漆的门诊大厅。然后她说:“去食堂吧。”许沐阳微微一愣,但什么也没问,端着饭团跟在她身后。
住院部的食堂在负一层,白天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楼梯才能到。但她们走的是内部通道——只有医护人员才知道的、连接住院部主楼和食堂后厨的消防通道。通道很窄,并排走两个人肩膀会碰到一起。沈亦清走在前面,许沐阳落后她半步。通道里的声控灯在她们的脚步声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凌晨的食堂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所有的灯都关着,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打饭窗口的卷帘门全部拉下来了,窗口上方“今日供应”的LED屏也关了。桌椅全部收起来叠在墙角,整整齐齐地码成几摞,像是被遗弃的积木。空气中还残留着中午炒菜的油烟气,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有医院食堂才有的味道。
沈亦清走到后厨门口,推开一扇虚掩着的小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备餐间,有一张不锈钢料理台、一个微波炉、一个电热水壶和两把歪歪扭扭的木头椅子。料理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罐速溶咖啡、一盒茶包和两个印着“仁心医院”字样的搪瓷杯。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许沐阳环顾四周。
“值了六年夜班。”沈亦清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淡,“总得有几个藏身的地方。”她把饭团拆开,金枪鱼的,海苔已经不脆了,但里面的米粒还保持着形状。许沐阳在她对面坐下。两把椅子隔着那张铺着旧报纸的不锈钢料理台,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头顶是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吊在横梁上,随着头顶通风管里偶尔掠过的气流轻轻晃动。灯泡晃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就跟着在地面上晃一下。关东煮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萝卜的甜香和酱油汤底的咸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备餐间。
许沐阳拆开自己的饭团。蟹□□的,咬了一口,米粒有点硬了,海苔软塌塌的粘在米上,沙拉酱在低温下凝固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颗粒。算不上好吃——便利店的饭团到了凌晨总归是这个味道。但此刻坐在这个隐藏在食堂后厨的备餐间里,头顶是一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泡,对面坐着用搪瓷杯喝茶的沈亦清,她觉得这口饭团的滋味比任何一家米其林都好。
沈亦清夹起关东煮里的萝卜,小口小口地吃着。萝卜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了。她吃萝卜的样子很专注,和平时吃饭一样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你吃东西的时候,跟做手术一模一样。”许沐阳托着腮看她。
沈亦清抬起头:“什么意思?”
“每一口都很认真。”许沐阳弯起眼睛,“好像不认真的话,就会对不起这颗萝卜。”
沈亦清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但她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像是在想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在夸她。许沐阳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盯着沈亦清看。她吃萝卜的时候,两颊微微鼓起来,嘴唇上沾了一点点关东煮的汤汁,在灯下泛着润润的光。她吞下去以后会轻轻舔一下嘴角,然后用筷子夹起下一块。整个过程中眼睛一直看着碗里的食物,睫毛微微垂着,在灯光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许沐阳想,如果被沈亦清发现自己在数她睫毛,大概会被直接赶出去。于是她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下周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的术前检查,CT三维重建我看过了。夹层撕裂的范围比预想的大,累及了左锁骨下动脉开口。”
沈亦清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我也看了影像。内膜破口的位置在主动脉峡部,距离左锁骨下动脉开口不到五毫米。传统开胸修复的话,需要在深低温停循环下做全弓置换,创伤太大。但这个病人七十三岁了,停循环时间太长的话,脑损伤的风险会很高。”
“所以我在想——”许沐阳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料理台上,“能不能用杂交手术的方式?先介入放覆膜支架封堵破口,再小切口做左锁骨下动脉的转流。这样避免深低温停循环,创伤也小得多。”
沈亦清看着她。许沐阳说到手术方案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专注,是一种全神贯注投入某件事时才会有的光芒。和那天在手术台上做乳内动脉游离时一模一样。沈亦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垂下眼帘:“方案可行。但支架释放的位置要非常精确——太靠近左颈总动脉开口会影响脑供血,太远又封不住破口。”
“我做了三维模拟。”许沐阳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她把CT数据导入了三维重建软件,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破口位置、支架预定锚定区和左锁骨下动脉开口的关系,“你看,如果把支架近心端锚定在距离左颈总动脉开口八毫米的位置,既不会遮挡血流,又能完全覆盖破口。误差容限大概是两毫米。”
沈亦清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沐阳。那个眼神里有认可,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不是对自己的骄傲,是那种“这个人是我的第一助手”的骄傲。
“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两天晚上。”许沐阳收回手机,笑了笑,“反正在值班室也睡不着,就多看了几眼片子。”
沈亦清没有再夸她。她夸人的方式从来不是“你很棒”或者“做得很好”。她夸人的方式是——直接讨论方案细节,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可以对话的同行,而不是需要指导的下属。刚才她跟许沐阳讨论支架锚定位置和误差容限的时候,语气和她在学术会议上跟其他主任医师交流时一模一样。这种认可,比任何口头表扬都重。
“杂交手术的话,需要血管外科和介入科一起上台。”沈亦清放下搪瓷杯,“我来联系。术前讨论提到全院会诊上,把这个方案正式提出来。”
许沐阳点头:“好。”
沈亦清端起搪瓷杯正要再喝一口,发现茶水已经见底了。她放下杯子,许沐阳已经站起来走到电热水壶旁边,按下了加热开关。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颗安静的心跳。许沐阳等水烧开,拎起水壶,把热水倒进沈亦清的搪瓷杯里。茶包被水流冲得翻了个身,茶色迅速在水中晕开,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
“小心烫。”许沐阳把杯子推回去。沈亦清双手捧住杯子,没有马上喝,只是捧着。搪瓷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很暖。
“这台手术如果做成,会是仁心医院第一例杂交手术。”她看着杯子里旋转的茶叶,“全院都在看着。”
“我知道。”许沐阳坐回椅子上,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所以必须做成。”
“万一失败呢?”沈亦清的声音很轻。她不是在打击士气,是真的在问。作为一个做了几千台手术的医生,她比谁都清楚——台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百分之百的。
许沐阳咽下饭团,认真地看着沈亦清:“失败的话,所有责任我来担。”沈亦清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反驳——什么叫你来担?你是第一助手我是主刀,出了事责任当然是我的——但许沐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不会失败的。”许沐阳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你在旁边坐着。”
沈亦清愣住。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那天术前讨论之前,她问许沐阳紧不紧张,许沐阳说“不紧张,因为你在我旁边坐着”。现在又是这句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笃定。好像“你在旁边”这件事本身,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沈亦清低下头,把脸藏在搪瓷杯后面。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闷:“话多。”
许沐阳笑出声。凌晨三点的备餐间里,这声笑被灯泡的晃动和搪瓷杯的热气包裹着,显得格外明亮。远处某个通风管道里传来细微的嗡嗡声,窗外夜风掠过排烟口的百叶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城市在沉睡,医院在浅眠,只有这两个人醒着,躲在一间藏在食堂后厨的备餐间里,把下周的手术方案讨论得像一场势在必得的战役。
许沐阳站起来,把空饭团包装纸和关东煮纸碗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里。她走到备餐间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亦清。”
沈亦清抬起头。许沐阳很少叫她全名——在医院里永远是“沈副院长”,私下里偶尔叫“姐姐”,但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叫,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她抬起头来,才开始说话。叫全名的时候,通常是认真的时候。
“这台手术做完,你就又多了一个‘仁心首例’。”许沐阳靠在门框上,身后的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她侧脸上画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赵洪波再想说什么,就没有任何角度了。”
沈亦清看着许沐阳。她忽然意识到,许沐阳这么拼命地准备这台手术——做三维模拟、算误差容限、查文献找杂交手术的先例报道——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追求完美的医生。是因为她想让自己手里多一张牌。不是替她挡在前面。是让她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再敢为难她。
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女孩,保护她的方式不是挡在她身前替她接刀子。而是把武器递到她手里,然后退到旁边,安静地等她打赢这场仗。
沈亦清站起来,把搪瓷杯放进水槽里。走到许沐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谢。”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沐阳弯起眼睛:“谢什么?”
“谢谢你准备了这么多。”
“我是你的第一助手。”许沐阳说,“你的手术就是我的手术。”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实。沈亦清没有说话。她从许沐阳身边走过,走进黑漆漆的走廊。许沐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狭窄的消防通道。声控灯在她们的脚步声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回到十一楼的时候,护士小周趴在台面上睡着了,嘴角压着一张护理记录单,口水把纸张洇湿了一小块。监护仪中控屏幕上,所有的心率波形都在正常范围内规律地跳动着。
许沐阳轻轻把小周拍醒:“去值班室睡吧,我盯着。”
小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印着护理记录单的格子印:“啊……几点了?”
“快四点了。去吧,有什么情况我叫你。”
小周揉着眼睛走了。护士站只剩下许沐阳一个人。她重新坐上高脚椅,翻开那本《心脏外科学》到主动脉夹层那一章。走廊尽头,沈亦清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没有关,从许沐阳的角度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病历和检查报告。灯光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许沐阳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沈亦清还在翻病历。又看了一会儿书,再抬起头。沈亦清在揉脖子——她低头看文件太久,颈椎又开始疼了。
许沐阳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用热水冲了一杯蜂蜜水。走回沈亦清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沈亦清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杯子。
“不是咖啡。”许沐阳把杯子放在她桌上,“蜂蜜水。快四点了,再喝咖啡你今天就不用睡了。”
沈亦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她不怎么喜欢甜的东西,但蜂蜜水的甜和糖的甜不一样——很淡,很轻,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是暖的。
“你什么时候回值班室睡?”
“等你睡了我再睡。”许沐阳靠在门框上,“纯粹上下级之间的——关心领导身体健康。”
沈亦清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把病历合上,站起来。“走吧,都去睡。急诊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人了。”许沐阳笑了,让开门口的路。两人各自走向走廊两端的值班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低微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掠过的夜车声。
许沐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沈亦清。”
沈亦清也在走廊那头停下来,回头。
两人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走廊很长,夜灯把她们之间这段距离切成了明暗交替的段落。
“晚安。”
沈亦清站在走廊尽头,静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晚安。”
两个字,说得有点生涩。好像她不太习惯跟别人说晚安,又好像她上一次跟别人互道晚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许沐阳转身,推开值班室的门。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那头沈亦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安静了。
她低头笑了笑。然后走到值班室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边还没有亮,但月亮还在。弯弯的,挂在城市天际线上方。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拍了一张,发给沈亦清。
“今晚的月亮。还是替你看了。晚安。P.S. 蜂蜜水记得喝完。”
一墙之隔的值班室里,沈亦清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点开那张照片——弯弯的月亮,挂在城市天际线上方。她的嘴角弯起来。然后她发现,自己刚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其实是在等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那头是许沐阳的值班室。她看着那面墙,心里想着明天还有台择期手术,今晚必须睡。然后闭上眼。
许沐阳躺在自己床上,也看着同一面墙。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还亮着刚才发的那张月亮照片,照片旁边没有新消息提示。沈亦清没回。但许沐阳知道她看到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第一丝极淡极淡的灰蓝色。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