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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夜的热咖啡 晚 ...


  •   晚上十一点,心外科十一楼的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白天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护士站还亮着一盏灯。值班护士小周趴在台面上翻护理记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监护仪的中控屏幕。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一颗流星拖着尾巴消失在夜色里。

      许沐阳从ICU回来,把今晚查房的记录整理完,正准备回值班室休息。路过沈亦清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灯光。

      许沐阳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分。

      她记得沈亦清今天下午做了一台急诊搭桥,从三点站到六点半,下来以后又去查房、开会、处理白天医闹事件的后续材料。林护士长傍晚的时候跟她嘀咕过一句:“沈院今天又没吃晚饭,她的胃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铁打的似的。”

      许沐阳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仁心医院的食堂晚上十点就关门了,但住院部一楼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许沐阳走进去的时候,夜班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关东煮的汤料,看到她穿着白大褂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许医生,又值夜班啊?”

      “嗯。”许沐阳走到热食柜前,扫了一圈。

      皮蛋瘦肉粥还剩最后一份,是那种盒装的速食粥,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喝。她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然后又在货架上拿了一份凉拌海带丝和一杯温豆浆。

      走到收银台,她想了想,又折回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无糖的苏打饼干。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店员一边扫码一边闲聊,“平时你不都只买杯咖啡就走吗?”

      “今晚比较长。”许沐阳笑了笑,扫码付了款。

      回到十一楼,她把东西拎到茶水间。皮蛋瘦肉粥放进微波炉,中火两分钟。等待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微波炉里的转盘慢慢旋转,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叮。

      许沐阳把粥端出来,试了试温度——不烫嘴,刚好入口。她把豆浆的杯盖打开散热,又用热水涮了个托盘,把粥、小菜、饼干和豆浆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

      临出茶水间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靠在墙上写了几个字,把便签压在豆浆杯下面。

      走廊里很安静。

      许沐阳端着托盘走到沈亦清办公室门口,门缝里的灯光还在。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许沐阳推门进去。

      沈亦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病历复印件。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写到一半的申诉材料。办公桌角上那个马克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圈褐色的茶渍。她没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挽起来,松松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沐阳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托盘上的东西,她的眉头下意识皱起来。

      “这是什么?”

      “慰问品。”许沐阳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她桌角唯一一块没被文件覆盖的空地上,“食堂关门了,便利店只剩最后一份皮蛋瘦肉粥。豆浆是温的,不烫。”

      沈亦清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又移到许沐阳脸上。她的眼神和白天一样冷,甚至更冷——可能是因为疲惫,可能是因为白天医闹的余波还没消,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深夜里被人撞见还在加班写申诉材料。

      “不用。”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拿走。”

      许沐阳站着没动。

      “沈副院长。”

      沈亦清没抬头。

      “现在是下班时间,十一点二十五分。”许沐阳的声音不紧不慢,“从早晨八点到现在,你已经工作了超过十五个小时。今天下午那台急诊搭桥术中你的站立时长是三个半小时,术后又连续开了两个会。根据你办公桌下第二个抽屉里的胃药消耗速度推算,你的慢性胃炎在最近一周内至少发作了两次。”

      沈亦清翻文件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又气又恼:“你翻我抽屉?”

      “前天给你送手术记录的时候,你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抽屉没关严。我不小心看到的。”许沐阳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而且,林护士长说漏嘴了。她说你抽屉里的胃药比药房的还全。”

      沈亦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当然知道许沐阳说的是真的。林护士长跟她搭班八年,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大到能把心外科所有秘密都装进去再漏出来。但被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下属当面戳穿身体状况,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就像被一层一层剥开盔甲,露出里面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软肋。

      “许医生。”沈亦清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重新摆出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清楚,不需要别人操心。你现在可以走了。”

      许沐阳看着她。

      沈亦清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对峙。台灯的光在她们之间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许沐阳站在暗处,沈亦清坐在亮处。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百叶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许沐阳弯起眼睛笑了。

      “知道了,沈副院长。”她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托盘上的豆浆,“不过粥已经买了,退也退不掉。你就当是同事之间互相帮个忙——我吃不下了,帮我解决一下,别浪费粮食。”

      这个理由简直是胡扯,她自己晚饭都没吃完,哪来的“吃不下”。但许沐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真诚到沈亦清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许沐阳没有给她继续拒绝的机会。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跨出去之前又回过头。

      “对了。”她的声音放轻了,“今天白天的事,你不用谢我。”

      沈亦清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沐阳靠在门框上,笑着说:“纯粹上下级嘛。下属保护上级不受外界干扰,保证科室工作正常运转,属于职责范围之内。所以沈副院长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说完她摆了摆手,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口的低微声响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沈亦清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第三次拿起勺子的时候,她没有再放下。

      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刚好。皮蛋切得很碎,瘦肉剁成了末,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她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一片吐司,胃里早就空了。第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空荡荡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暖意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在深夜给她送过吃的。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豆浆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她放下勺子,抽出那张便签。熟悉的字迹,潦草的弧度,末尾拖个小尾巴。

      “粥必须喝完,饼干留着明天早上配豆浆。医嘱。P.S. 你的胃不是铁打的,它也会疼。对它好一点。——许”

      沈亦清捏着便签的指尖微微用力。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的更潦草,像是临时想到又补上去的。

      “又P.S. 申诉材料的第三部分,关于术前告知流程的规范性论证,可以参考《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十二条。我查过了,那条专门讲医方告知义务的认定标准。明天我可以帮你整理相关的判例。”

      沈亦清愣了一下。她翻开手边的申诉材料初稿,第三部分正是她今晚卡住的地方——术前告知流程的规范性论证。她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总感觉论证力度不够,但又说不上来缺什么。

      许沐阳说的是对的。《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十二条。

      不是第十一条,也不是第十三条。就是第十二条。那条确实是最精准的法律依据。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副院长,当然知道这条法规,但不知怎么的,今晚就是想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事,把脑子塞得满满当当,连一条本该烂熟于心的法规都要别人来提醒。

      不。不是“别人”。

      是许沐阳。

      沈亦清低下头,看着便签上那个拖着小尾巴的“许”字。前天是“医嘱”,今天是“P.S.”——连写了两个。这个人写便签的习惯,和她做手术的习惯一模一样。每件事都做得仔细,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全,然后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藏一点只有当事人才能发现的温柔。

      她把便签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伸手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两张便签,一支深蓝色钢笔,一张没有字的白色便条纸。

      现在,又多了一张。

      她把新的便签放在前两张旁边,三张便签排成一排。第一张只有一行字,第二张多了一个“医嘱”,第三张写了两个“P.S.”。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内容一次比一次多,语气一次比一次亲近。

      沈亦清看着那三张便签,嘴唇动了动。她想起前天晚上,许沐阳在手术室门口对她说——“你说过手术记录下班前要放你桌上,一字不许错。看病历也是一样。一字都不能漏。”

      她想起昨天早上,许沐阳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背对着门板把她挡在身后,对着张梅一字一句念出十年前的凝血报告数据。

      她想起今天傍晚,许沐阳发来的那条微信——“明天的术前讨论PPT我做完了,发你邮箱了。你审一下,有问题随时改。”

      沈亦清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这一次,她喝得快了一些。

      粥还剩最后两口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她瞥了一眼,是许沐阳发来的。不是工作消息,没有标题,没有称呼,只有一张图片。

      沈亦清点开图片。

      是一张从值班室窗户往外拍的照片。深夜的城市被框在小小的取景框里,远处有一栋楼的楼顶亮着一排暖黄色的灯,在夜色里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星星。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今晚的月亮挺好看。可惜你办公室窗户朝北,看不到。替你看了。”

      沈亦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晚安”,没有“早点休息”,没有任何越界的词汇。只是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说替她看了。

      但她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不是月亮好看。是我想让你看看今晚的月亮,但我知道你没空看,所以我替你看了。

      她把手机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照片里那栋楼她认得,是城东的国贸大厦,离医院三个街区。她每天开车路过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的楼顶有没有灯。许沐阳却注意到了。不,不对。许沐阳不是注意到了楼顶的灯。她是在凌晨的医院值班室里,对着窗户外面看了很久,找到了这个城市里最好看的一片夜景,然后拍下来发给了她。

      沈亦清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百叶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翘了起来。

      然后她赶紧收住。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笔,翻开申诉材料的第三部分,在论证框架里加上一行——依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十二条。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粥碗和半杯豆浆。

      “许沐阳。”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人听见。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继续写字。

      下一行。再下一行。

      凌晨一点半,沈亦清终于写完了申诉材料的初稿。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办公室的窗户果然朝北,看不到月亮。但她能看到对面住院部大楼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几扇窗。

      其中一扇,是值班室的窗。那扇窗里也亮着灯。

      沈亦清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许沐阳,这次发来的是一段文字。

      “凌晨一点半了,该下班了。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上午十点术前讨论会,你是主刀,我是主讲。我们俩都得精神饱满地出现。所以,现在,关电脑,回家。或者去值班室睡也行。反正不许再写了。纯粹上下级之间的工作提醒。以上。”

      沈亦清看着这段话,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纯粹上下级?谁家的“纯粹上下级”会在凌晨一点半盯着对方的窗户看有没有关灯?

      她回了一个字。

      “知道了。”

      然后把申诉材料存档,关掉电脑。

      走到办公桌前,她看着那个空粥碗和喝了一半的豆浆,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豆浆,把剩下的半杯喝完。

      不烫了。但还是暖的。

      她把空碗和杯子收拾进塑料袋里,准备明天扔掉。拿起托盘上那盒苏打饼干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饼干盒上贴着一张圆圆的小标签,是便利店的价签,上面印着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但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

      “当早饭。别空腹喝咖啡。”

      字迹还是那个拖着小尾巴的风格,但因为是用圆珠笔写在价签上,空间太小,最后一个“啡”字的尾巴被挤成了一个点。

      沈亦清看着那个被挤成点的尾巴,嘴角又翘起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收住。反正办公室里没人。

      她把饼干放进包里,关掉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只剩窗外城市的光污染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角那叠文件旁边,三张便签的背面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反着光。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夜灯的光昏黄温暖。她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抬起头打了声招呼:“沈院,您才走啊?”

      “嗯。”

      “对了,许医生让我转告您——”小周翻了一下值班日志,“她说她明早帮您带早饭。让您别去食堂,食堂周二的包子馅太咸了,对胃不好。”

      沈亦清脚步一顿。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刚才啊,她下来查房的时候顺口说的。”

      沈亦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往电梯口走。

      但小周分明看到,沈副院长转过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是平时那种客套的假笑,是真的弯了,弯得连眼角都起了一点细小的弧度。

      小周低下头,假装专心写值班日志。等沈亦清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她才抬起头,对旁边的同事做了个鬼脸:“哎,你有没有觉得沈院最近不太一样?”

      同事正在给治疗车消毒,头也没抬:“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周托着腮想了想,“以前她加班到半夜,走的时候都是皱着眉头走的。刚才她走过去的时候,好像在笑。”

      同事终于抬起头,用沾着消毒液的手套推了推眼镜:“沈院?笑?你值夜班值出幻觉了吧。”

      “是真的!”

      “行行行,真的真的。把体温单递给我。”

      小周把体温单递过去,忍不住又往电梯口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她觉得,今晚的十一楼,好像比平时暖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许沐阳拎着两袋早餐走进心外科。

      她在电梯里就看到了沈亦清。她站在电梯角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看手机。电梯里挤满了上班的医护和送饭的家属,两个人隔着好几个人,没有说话。但许沐阳注意到,沈亦清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目光在她手里拎着的两袋早餐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假装没看到。但耳尖微微泛红。

      许沐阳在心里笑了一下。电梯到了十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沈亦清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要赶紧回到办公室把门关起来。

      “沈副院长。”许沐阳在后面叫住她。

      沈亦清停下来,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有事?”

      许沐阳走上前,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早餐——一份鸡蛋灌饼,一杯热豆浆,还有一盒洗干净的小番茄。她把袋子递过去。

      “林护士长说你今早七点就来了,肯定没吃早饭。”她笑了笑,“这个比苏打饼干好吃。鸡蛋灌饼是医院对面那家老字号买的,我排了十分钟的队。豆浆无糖。小番茄补充维生素。”

      沈亦清看着那袋早餐,没有接。

      “许医生,你不用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我说过了,我们——”

      “纯粹上下级。”许沐阳替她把话说完了,“但我打听过了,在仁心医院,老医生给新医生带早饭是传统。王主任经常给规培生带包子,林护士长天天给值班护士分水果。这叫同事间的正常关怀,不叫越界。”

      她歪着头看沈亦清,眼睛亮亮的。

      “还是说,沈副院长觉得我这种刚入职的新人,不配跟您当同事?”

      沈亦清被她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许沐阳是故意的。什么“老医生给新医生带早饭是传统”,她当副院长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传统?但许沐阳每次都能找到一个逻辑上勉强说得通的角度,让她想拒绝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拿着吧。”许沐阳把袋子往前递了递,“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亦清犹豫了两秒,伸手接过袋子。

      “下不为例。”她说。

      “好的。”许沐阳答应得特别干脆。和昨天一样干脆。和前天也一样干脆。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下不为例”说了跟没说一样。

      沈亦清拎着早餐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袋子放在桌上。她打开豆浆喝了一口。无糖的。温的。她打开鸡蛋灌饼的包装纸,饼皮金黄酥脆,鸡蛋嫩滑,里面夹了生菜和土豆丝,分量很足。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盒苏打饼干。昨晚被许沐阳放进来的,她还放在桌角。旁边是三张便签。

      现在又多了一袋早餐。

      沈亦清嚼着鸡蛋灌饼,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许沐阳在医闹面前把她挡在身后,后来她说“你不用谢我”,理由是“下属保护上级属于职责范围”。

      今天早上她又帮她带早餐,理由是“同事间的正常关怀”。每一次帮忙,她都提前准备好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心疼你。是因为“职责范围”“科室传统”“同事关怀”。这些理由全都站得住脚,全都挑不出毛病,全都完美地避开了那个沈亦清最害怕听到的字眼。

      但沈亦清心里清楚。没有什么“职责范围”要求一个人去查三个晚上的旧病历。没有什么“科室传统”要求一个人在凌晨十一点去便利店买最后一碗皮蛋瘦肉粥。没有什么“同事关怀”要求一个人拍下城市里的月亮,说“替你看了”。

      许沐阳在说谎。用一个又一个精心包装的理由,把喜欢藏进职责里,把心疼藏进传统里,把在意藏进关怀里。她是在给沈亦清时间。让她慢慢适应,慢慢接受,慢慢放下戒备。

      不逼她。不催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安静地、固执地对她好。好到让她习惯。好到让她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沈亦清把最后一口鸡蛋灌饼咽下去。窗外阳光正好,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上画下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斑。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都不会注意到。但她确实笑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许沐阳发了条微信。

      “豆浆不错。”

      就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发完之后她马上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上午术前讨论的材料。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明天还有。同一家店,豆浆可以换燕麦奶。P.S. 术前讨论的PPT我准备好了,别紧张。”

      沈亦清盯着那个“P.S.”看了好几秒。这个人跟便签有仇吗?每条消息都要加P.S.。她把手机放下,翻开面前的主动脉瓣置换术病历。

      翻了两页,又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没紧张。”

      发完又觉得这个回复太生硬了,好像在跟下属较劲。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主讲,你紧张才对。”

      这次许沐阳秒回了三个字。

      “我不紧张。”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和之前的风格一模一样。

      “P.S. 因为你在我旁边坐着。”

      沈亦清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白大褂穿上。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弯的。她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压平。然后又弯了。又压平。

      反复了三次之后,她放弃了。

      弯着就弯着吧。反正进了手术室戴上口罩,谁也看不见。

      上午十点,示教室。

      心外科所有不值班的医生都到齐了,王主任坐在第一排,林护士长靠在门框上旁听。沈亦清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复印件。

      许沐阳站在讲台上,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PPT。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合并钙化的病例,术前讨论的范围涵盖手术适应症、手术方式选择、术中风险预案、术后管理方案四个模块。她的PPT做了三十二页,每一页都图文并茂——CT三维重建的瓣膜图像、血流动力学的模拟数据、术后心功能恢复的预测曲线,甚至还有类似病例在国际期刊上的近五年随访数据对比。整个汇报过程流畅得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学术报告,数据信手拈来,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点都提前准备了应对方案。

      王主任听得频频点头。等许沐阳讲完最后一个模块,他第一个开口问问题,问的是术中钙化斑块脱落导致脑栓塞的风险预案。许沐阳几乎在他话音刚落就开始回答——术前经食道超声精确评估钙化范围、术中主动脉阻断钳放置位置避开钙化最严重区域、备好脑保护装置以备不时之需。

      回答完毕,在场几个高年资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什么可挑剔的。

      按照流程,术前讨论结束后由主刀医生做总结。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亦清。

      沈亦清放下病历,站起来走上讲台。她站在许沐阳旁边,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许医生刚才的术前分析,数据扎实,方案完整,风险预案到位。这台手术的手术指征明确,术式选择合理,术前准备充分。我的意见是——同意按此方案执行。”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许沐阳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说。

      “另外,主动脉瓣置换术中对钙化灶的处理,是这台手术最大的难点。许医生在风险预案中提到术前经食道超声定位钙化灶,这一点非常好。我希望明天在手术台上,所有配合人员都能做到她这个程度的事前准备。”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王主任带头鼓起掌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掌声,是真的在鼓掌,啪啪啪地响了七八下,带着“这新人确实行”的认可。其他几个医生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许沐阳站在讲台上鞠了一躬,然后侧过头,看向沈亦清。沈亦清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白大褂,挺直的脊背,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但许沐阳看到,她转身之前,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比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时的弧度更小。

      但许沐阳看到了。

      PPT关掉,U盘拔掉,示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王主任走的时候拍了拍许沐阳的肩膀说了句“不错,有沈院当年的风范”。林护士长经过的时候竖了个大拇指。许沐阳一一应着,收拾好电脑和资料。

      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沈亦清还在走廊里站着。她背对着示教室,正在看手机。好像是特意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今天的PPT做得很好。”

      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说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数据分析部分——”

      她顿了顿,像是在选择合适的措辞。

      “超出预期。”

      许沐阳眨了眨眼。沈亦清夸人,从来不说“很好”“棒”“厉害”之类的词。她能说出“超出预期”这四个字,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认可了。上一次她这么夸人,还是三年前一个来进修的主治医生走的时候,她说了句“表现尚可”。那个人激动得差点哭了。

      许沐阳没有戳穿她。她只是弯起眼睛笑着说:“能得沈副院长一句‘超出预期’,我这PPT值了。”

      沈亦清移开目光。

      “走吧,去食堂。”

      她说完率先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许沐阳跟上。

      “沈副院长今天主动去食堂?难得。”

      “下午还有手术,不能空腹。”沈亦清按了电梯,“不是因为谁说的什么医嘱。”

      许沐阳忍着笑:“当然不是因为医嘱。是因为工作需求,纯粹上下级之间不存在任何私人因素。”

      沈亦清走进电梯,许沐阳跟进去。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沈亦清看到许沐阳站在她右后方,靠在电梯扶手上正在低头回微信,嘴角带着笑。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但电梯壁是反光的。她不自觉又看了一眼。

      许沐阳刚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壁的倒影里碰了一下。不到一秒,沈亦清迅速移开。许沐阳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扶手上。但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往食堂方向去。门诊大厅人来人往,有排队缴费的患者,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拿着病历匆匆走过的规培生。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照亮了地面上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防滑砖。

      沈亦清走在前面,许沐阳落后她半步。从门诊大厅到食堂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连廊,两边种着桂花树,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隐约的花香。

      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沈亦清忽然放慢了脚步。

      “明天手术,你紧张吗?”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问的。

      许沐阳笑了笑:“不紧张。”

      沈亦清侧过头看她:“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许沐阳也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在桂花树的树荫下,“是因为我知道,不管术中发生什么情况,坐在主刀位置上的那个人会处理。”

      沈亦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了几步,她轻声说了两个字。

      “话多。”

      许沐阳笑出声来。

      她没有反驳。因为沈亦清说“话多”的时候,耳尖又红了。和前天在手术室里她亮出那支钢笔时一模一样。

      初秋的风穿过连廊,把桂花香送得很远很远。两个人并肩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食堂的招牌已经在前方隐约可见,空气中飘来午饭的香味。

      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

      许沐阳想,今天的排骨应该比昨天的更好吃。因为今天,沈亦清第一次主动等她一起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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