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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闹堵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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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八点,心外科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混着走廊尽头包子铺飘来的酱肉香。
许沐阳拎着两杯热豆浆从电梯里出来,正好撞见林护士长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对。
“许医生,你先别过去。”
林护士长压低声音,朝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沐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医生办公室门口堵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双手叉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身后站着三个中年男人,一个举着手机在录像,另外两个抱着胳膊,脸色不善。
“沈亦清!你给我出来!”
女人拍着办公室的门板,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治死了我男人就想躲?你以为躲着就没事了?你这种黑心医生就该下地狱!”
许沐阳的脚步顿住了。
她认出那个女人了。
张梅。
上周医闹事件的家属。
她丈夫——那个隐瞒了罕见凝血障碍病史的病人——术后出现并发症,目前在ICU里还挂着呼吸机。但各项指标其实已经在好转,前几天王主任还跟家属沟通说如果稳定下来,下周可以尝试脱机。
显然,张梅不想等下周。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开始围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
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急得团团转,想上去劝又不敢。
保安还没到。
许沐阳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林姐,保安什么时候到?”
“打了电话了,说还要五分钟。”林护士长急得直搓手,“今天早上门诊那边有人闹退费,三个保安都调过去了。这边就剩一个在大厅值班,上来还得一会儿。”
“沈院呢?”
“在里面。她八点不到就进办公室了,现在门锁着,应该是——”
林护士长话没说完,张梅又嚎开了。
“你们看看啊!这就是仁心医院的副院长!治死了人躲着不出来!我老公好好一个人进去,现在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她才三十五岁就当上副院长,靠什么上来的你们心里没数吗?”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不是质疑医术,是直接泼脏水。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有人皱着眉头交头接耳,还有个老太太拽着护士问“你们这医院真治死人了?”
许沐阳的眼神沉下来。
她抬脚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
“许医生!”林护士长一把拉住她,“你别过去!这几个人上次来的时候差点动手,等保安来了再说!”
“等不了。”
许沐阳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下来。
“她一个人在里面。”
她没说“她”是谁。
但林护士长听懂了。
许沐阳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张梅正抬起手准备再拍门。
“让一下。”
许沐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张梅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年轻的姑娘,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心外科许沐阳”。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眉眼生得干净明亮,不像是能管事的。
“你是谁?叫沈亦清出来!”
张梅没把她放在眼里,转头继续拍门。
许沐阳没有跟她废话。
她侧身从张梅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背对着门板站定,面朝张梅和那三个男人。
把门挡在身后。
“这里是心外科医生办公区域,不对外开放。”
许沐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规则。
“各位如果有医疗纠纷,请到医院行政楼的医患关系办公室走正式流程。在这里大声喧哗、拍门辱骂,影响了其他患者的正常就医秩序,属于扰乱医疗公共场所秩序的行为。”
她说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张梅愣了一下。
她闹了这么多天,遇到的医生护士不是躲着她走就是低声下气地赔不是,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地跟她讲规矩。
但愣归愣,张梅很快反应过来。
“你算老几?一个小医生也配跟我说话?”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沐阳脸上,“我告诉你们,今天沈亦清不出来给我个交代,我就坐在这儿不走!让大家都看看你们仁心医院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身后的男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镜头对准许沐阳的脸。
许沐阳没有后退。
甚至没有眨眼。
她看着张梅的眼睛,声音依然平稳。
“您丈夫张某某,男,五十二岁,术前诊断为重度二尖瓣关闭不全合并三尖瓣中度反流。术前凝血功能检查显示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患者在手术同意书和术前告知书上均签字确认无凝血功能障碍病史。”
她顿了顿。
“以上内容,全部有监控录像、纸质病历和有法律效力的签字文件为证。”
张梅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你们改病历!你们串通好的!”
“病历一经归档,任何修改都会在系统中留下痕迹,所有操作记录均可溯源。”
许沐阳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另外,您丈夫术后出现凝血功能异常后,我院第一时间组织了全院会诊,并主动联系了您丈夫十年前在市中心医院的就诊记录——”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份复印件,展开。
“这是您丈夫二零一四年三月在市中心医院做的胆囊切除术术前凝血检查报告。报告上明确标注:APTT延长,凝血因子VIII活性百分之四十二,提示存在轻型血友病A。”
她把复印件翻过来,面向张梅和围观的人群。
“这份报告,您丈夫在仁心医院的术前告知环节中没有提供。术前问询时,沈副院长三次确认既往病史,您丈夫三次回答‘没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张梅的嘴张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身后的男人拿手机的手抖了一下,镜头歪了。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是假的!”
张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伸手就要去抢那张复印件。
许沐阳往旁边闪了一步,把复印件收回来,重新揣进口袋。
“如果您认为是假的,可以请卫生局和法院来做鉴定。”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半分。
“但现在,请您离开医生办公区域。如果继续扰乱医疗秩序,我会报警。”
张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瞪着许沐阳,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她眼圈一红,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你们欺负人啊!你们仗着是大医院就欺负我们老百姓!我老公还躺在ICU里,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不活了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围观的人又骚动起来。
就算许沐阳说的都是事实,可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地上哭,人的本能反应还是会同情弱者。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议论“这医生好厉害”的人,开始有人小声说“话是这么说,但人家老公确实还没醒啊”。
许沐阳看着坐在地上哭嚎的张梅,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讲道理、摆证据,在撒泼面前永远是吃亏的。
因为围观的人不在乎真相。
只在乎谁看起来更可怜。
“让开让开!”
走廊那头,三个保安终于挤过人群跑了过来。
打头的是保安队长老周,五十出头,膀大腰圆,在仁心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医闹场面都见过。
他一看到张梅,眉头就拧起来。
“又是你!上周不是说了不许再来闹事吗?”
老周上去就要拉张梅。
张梅哭得更大声了,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死活不起来。她带来的三个男人也围上来推搡保安,走廊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许沐阳身后的门开了。
沈亦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和平时那个冷静克制的沈副院长,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
那是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咬出来的。
刚才门外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张梅那些恶毒的谩骂。
围观人群的议论。
还有许沐阳一字一句念出那份陈旧凝血报告的声音。
她都听见了。
“够了。”
沈亦清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坐在地上哭嚎的张梅都顿了一下。
沈亦清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推搡的保安、坐在地上哭嚎的张梅,最后落在许沐阳身上。
许沐阳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背对着她,把她挡在身后。
白大褂的衣角被刚才张梅推搡的时候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沈亦清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害怕。
也不是邀功。
只是确认了一下——她没事。
沈亦清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保安队长。
“老周,把人请到会议室。”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张女士,你有任何诉求,可以跟我到会议室谈。不要在走廊里影响其他患者。”
“我不去会议室!你又想骗我!”张梅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亦清的鼻子,“你上次也说到会议室谈,结果呢?结果叫来保安把我赶出去!这次我就要在这里说,让大家评评理!”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短视频APP。
“你们看看,我发的视频已经有十几万播放量了!大家都在骂你们仁心医院草菅人命!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手机屏幕上,一条短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
标题写着:“仁心医院副院长收红包治死人,家属维权被打”。
画面是上周张梅被保安架出医院大门的片段,经过剪辑,看起来像是被打了一样。
评论区一片谩骂。
沈亦清看着那个视频,脸色微微发白。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个视频是剪辑的。”
许沐阳忽然开口。
她走到张梅面前,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这段画面来自医院一楼门诊大厅的监控。完整的监控视频中,可以看到你主动推搡保安,保安全程双手放在身侧,没有任何主动攻击行为。你发布的剪辑版本断章取义,属于恶意诽谤。”
她转过头,看向张梅身后那个还在举着手机录像的男人。
“还有这位先生。你现在正在录制的视频,如果以掐头去尾的方式发布到网上,对沈副院长的名誉造成损害,我院将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男人被她的眼神盯得发毛,下意识把手机放了下来。
张梅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小蹄子!你跟她什么关系?这么护着她?”
她盯着许沐阳,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我听说你们医院有那种关系——”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许沐阳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的气势,把张梅后面的话全部压了回去。
许沐阳站在张梅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低头看着张梅,眼神冷得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张女士,我刚才已经告知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您的丈夫目前还在ICU接受治疗,沈副院长和心外科全体医护人员没有因为您的医闹行为而对他有丝毫懈怠。他的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可以尝试脱机拔管。”
张梅愣住了。
“但如果继续这样闹下去——”
许沐阳的声音又轻了一分。
“您丈夫后续需要的二期手术、康复治疗,需要您以家属身份签字的地方还有很多。您确定要把和心外科所有医生的关系,都闹僵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梅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许沐阳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面朝围观的人群。
“各位患者和家属,抱歉影响了大家的就医体验。仁心医院心外科所有诊疗行为都有完整记录,欢迎卫生主管部门和司法机构随时核查。但对于恶意剪辑视频、造谣诽谤的行为,我院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到底。”
她鞠了一躬。
角度不大,但腰弯得很直。
“感谢大家的理解。”
保安老周趁热打铁,挥了挥手:“散了吧都散了吧!该看病的看病,该缴费的缴费!”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张梅也被老周带着两个保安半拉半劝地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但气焰明显矮了一大截。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沐阳转过身。
沈亦清站在原地,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卷起沈亦清白大褂的衣角。
许沐阳的头发被吹乱了几根,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对沈亦清笑了一下。
“解决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排骨不错。
沈亦清没有笑。
她看着许沐阳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来我办公室。”
语气和平时一样冷。
但转身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沐阳跟在她身后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沈亦清的办公室还是和昨天一样干净整洁。桌上的马克杯里泡着新的茶包,水还冒着热气。
但电脑键盘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那盒胃药。
已经被拆开了,铝箔板上少了四粒。
药盒旁边,是昨天许沐阳写的那张便签。
“三餐按时,咖啡少喝。医嘱。”
许沐阳扫了一眼桌面,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沈亦清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
她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背对着许沐阳。
白大褂下面,她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你今天不该挡在我前面。”
她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在走廊里判若两人。
“张梅这个人没有下限。她刚才差点把你一起拖下水。那些话——什么关系——你都听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你刚入职,还在试用期。跟这种医闹扯上关系,对你以后——”
“沈副院长。”
许沐阳打断她。
沈亦清转过身。
许沐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歪着头看她。
“你在担心我?”
沈亦清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她移开目光,“我只是——作为科室负责人,我有责任提醒新医生注意职业风险。”
“哦。”许沐阳点点头,语气特别乖巧,“纯粹上下级。知道了。”
沈亦清听出她语气里的揶揄,耳尖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
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查的那份外院凝血报告?”
她问。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上周。”许沐阳说,“医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看了病人的全部病历。发现术前凝血检查虽然正常,但血小板形态描述有异常——MPV偏大,PDW偏低。这通常是慢性凝血功能障碍的代偿表现。”
“然后我查了全省医疗信息共享平台,找到了他十年前在市中心医院的手术记录。那份凝血报告是胆囊切除术的术前检查,因为当时还没有全省联网,所以仁心系统里查不到。”
沈亦清转过身,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全省医疗信息共享平台是去年才上线的,很多老数据还没有完全录入。能找到十年前的报告,需要一家一家医院去对码、去查原始数据。
这工作量,不是一个“翻病历”就能概括的。
“你花了多少时间?”
“三个晚上。”许沐阳也不隐瞒,“市中心医院的数据库比较老,接口协议跟新系统不兼容。我找在那边信息科工作的师兄帮忙,写了个脚本才把数据导出来。”
沈亦清沉默。
三个晚上。
她自己每天加班到半夜,许沐阳也每天在医院待到很晚。
她一直以为许沐阳是在写手术记录、熟悉病历。
原来是在查这个。
“你应该跟我说。”沈亦清的声音低下去。
“说了你也不会让我查。”许沐阳笑了笑,“你肯定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对不对?”
沈亦清被她说中,抿紧嘴唇。
许沐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亦清的办公桌前。
“那份凝血报告,我已经交给医患办和法务部门了。加上完整的监控录像和手术记录,足够证明医院和你在整个诊疗过程中没有任何过失。接下来的事,交给律师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沈亦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女孩,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种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久到她已经忘了,原来被保护是这样的。
不是被质疑。
不是被要求。
不是“你要坚强”“你要冷静”“你是副院长你要顾全大局”。
而是——
“我查好了。”
“证据在我这里。”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沈亦清垂下眼帘。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
“许沐阳。”
“嗯。”
“你今天的处理方式很专业。”
许沐阳眨了眨眼,等着她的下一句。
“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还是要等保安来处理。你是医生,不是律师,也不是保安。你的本职工作是治病救人。”
许沐阳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明明在担心她,非要拐弯抹角地说成公事公办。
但她没有戳穿。
“好的,沈副院长。下次一定等保安。”
她答应得特别干脆。
沈亦清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办公椅上,重新打开电脑。
“好了,去工作吧。今天还有三台手术要看。”
许沐阳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对了——”
沈亦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沐阳回过头。
沈亦清没有看她。
她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着键盘,像是只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工作提醒。
“明天那台主动脉瓣置换术的术前讨论,你主讲。”
许沐阳愣了一下。
术前讨论由谁主讲,在心外科是有讲究的。
一般来说,主刀医生主讲,一助补充。
让一助主讲,意味着主刀医生对一助的能力完全认可,愿意把术前准备的主动权交出去。
这是比口头表扬更重的认可。
许沐阳弯起眼睛。
“明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还有一句更轻的话。
“谢谢你。”
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轻到如果不是门还没完全关上,就听不见了。
许沐阳靠在门外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嘴角弯得压不下来。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白大褂口袋里,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微微发烫。
中午十二点,食堂。
许沐阳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对面就坐下一个人。
林护士长。
“许医生,你今天上午太厉害了!”
林护士长端着一碗牛肉面,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
“你那份凝血报告一亮出来,张梅脸都绿了!你是没看见,保安把她带走的时候她还在骂,但声音明显虚了,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许沐阳笑了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
“不过话说回来——”林护士长压低声音,“你怎么想到去查十年前的旧病历的?那个病人在仁心系统里的凝血检查明明是正常的啊。”
“系统里的数据只是正常,不代表没有问题。”许沐阳放下筷子,“术前凝血四项正常,但MPV偏高、PDW偏低,这两项指标组合起来,在六十岁以上男性患者中,有百分之二十三点七的概率与慢性凝血因子缺乏相关。”
林护士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就把人家十年前的胆囊手术都翻出来了?你也太拼了吧。”
许沐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没有告诉林护士长。
其实她完全可以等医患办走流程、等法务部慢慢调查。
但她等不了。
因为她看到沈亦清每天早上查房时,白大褂口袋里的胃药越来越多。
因为她看到沈亦清电脑屏幕上,每次打开都停留在医闹事件的相关材料上。
因为这个女人,即使被人堵在办公室里骂,也从来没有在患者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她不擅长保护自己。
那自己就来保护她。
“对了。”林护士长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赵副院长今天上午在行政会上又提医闹的事了。”
许沐阳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次医闹事件严重影响医院声誉,让院领导考虑对沈亦清做停职审查。”林护士长愤愤不平,“明明是病人家属隐瞒病史在先,凭什么让沈院背锅?”
许沐阳放下筷子。
“院长怎么说?”
“院长没表态。但赵副院长分管行政,话语权很大。”林护士长叹了口气,“沈院这人你也知道,从来不拉帮结派,也不讨好领导。出了事,没几个人帮她说话。”
许沐阳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会有的。”
她说。
林护士长没听清:“什么?”
“帮她说话的人。”
许沐阳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窗外正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明亮的,笃定的。
傍晚七点半,心外科走廊。
沈亦清从ICU查房出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今天下午她又做了一台急诊搭桥,从三点站到六点,现在腿还是酸的。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白天的喧嚣被值班护士轻手轻脚的走动声取代。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手悬在半空中顿住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皮蛋瘦肉粥,一份小菜,还有一杯热饮。
粥还是温热的,盒盖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是最清淡的那一款。
热饮不是咖啡。
是一杯温豆浆。
塑料袋底部放着一张折好的便签。
沈亦清打开便签。
熟悉的字迹。
潦草的弧度,末尾拖个小尾巴。
“胃疼不能喝咖啡。豆浆趁热喝,粥必须喝完。——许”
沈亦清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办公室门口,很久都没有动。
走廊里的夜灯在她身后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背影,落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把粥放在桌上,豆浆放在手边。
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今天中午在食堂,她听到护士长问许沐阳:“你怎么查到那份十年前的凝血报告的?”
许沐阳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但护士长的大嗓门飘过来一句话——
“你也太拼了吧!连着熬了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
沈亦清握着豆浆杯的手,慢慢收紧。
她是科主任。
她是副院长。
她习惯了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扛。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从来没有。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她把那张便签摊平,和早上那张“医嘱”便签放在一起。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无字白纸、刻字钢笔、两张便签。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便签上那个拖着小尾巴的“许”字。
指尖很轻。
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
拿起勺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喝那碗皮蛋瘦肉粥。
粥已经不烫了。
但很暖。
窗外夜色渐深。
心外科十一楼的灯,还亮着。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多很多个夜晚一样。
但今晚,这盏灯照着的,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