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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术台上的刁难与惊艳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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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许沐阳到科室的时候,护士站的值班表已经更新了。
她的名字排在今日手术安排栏的第二行。
主刀医生:沈亦清。
手术名称:非体外循环冠脉搭桥术。
术中角色:第一助手。
许沐阳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非体外循环冠脉搭桥,通俗点说就是在心脏不停跳的情况下做搭桥手术。比常规的体外循环搭桥难一个量级,对主刀和助手的要求都极高。
一般新入职的医生,起码要跟台观摩三个月才有资格进这种手术室当助手。
而她入职第二天,就被沈亦清点名上一助。
“许医生,早啊。”
林护士长推着治疗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她站在值班表前发愣,笑着打了声招呼。
“林护士长早。”许沐阳回过神,指了指值班表,“这台手术,沈副院长定的?”
“可不是嘛。”林护士长压低声音,往走廊尽头沈亦清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昨晚沈院亲自改的排班表。王主任本来安排你跟另一台常规搭桥的,沈院看完直接划掉了,改成这台。说是——”
她顿了顿,学着沈亦清的语气:“新人既然能独立主刀心脏破裂修补,跟一台不停跳搭桥不算超纲。”
许沐阳忍不住笑出声。
这话确实像沈亦清说的。
公事公办,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但仔细想想,能被她从常规手术调到高难度手术台上当一助,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哪怕她嘴上永远不肯说。
“不过你得做好准备。”林护士长凑过来,小声提醒,“沈院的手术台上规矩多。她要求特别严,上一个被她骂哭的规培生现在还在门诊抄方子呢。”
“谢谢林姐提醒。”许沐阳笑着点头,“我会注意的。”
七点四十五,许沐阳提前十五分钟进了手术准备区。
她换好手术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仔仔细细地刷手消毒。
刷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型偏长,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但一笑起来就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瞬间变得明亮又亲和。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眼睛。
然后收起笑容,让眼神沉下来。
专业状态,不需要亲和。
需要专注、冷静、零失误。
七点五十五,她推开手术室的门。
沈亦清已经在里面了。
她站在手术台旁边的阅片灯前,正在看病人的冠脉造影片子。白大褂还没脱,手术帽已经戴好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眉毛。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
“病人男性,六十二岁,三支冠脉病变,左前降支近段次全闭塞。”
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篇学术论文。
“术前造影显示右冠也有百分之七十狭窄,但本次手术只处理前降支和回旋支。手术方案是LIMA-LAD搭桥加大隐静脉序贯吻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许沐阳身上。
眼神冷静、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精密仪器。
“手术记录看过了?”
“看过了。”许沐阳站到手术台对面的位置,“昨晚我把病人三年来的所有冠脉造影和心脏超声都调出来看了一遍。左前降支次全闭塞的位置在第二对角支开口附近,乳内动脉游离需要特别注意避开膈神经。”
沈亦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沐阳不仅看了手术记录,还调了三年内的全部影像资料。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做足了功课,那就别让我失望。”
她脱下白大褂,递给旁边的巡回护士,开始戴手套。
“今天这台手术,你需要完成的操作包括乳内动脉全程游离、左前降支靶血管暴露、以及大隐静脉远心端吻合口的缝合。”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许沐阳。
“乳内动脉游离的时间窗口,要求十五分钟以内。”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正在准备器械的器械护士动作顿了一下。
她跟沈亦清搭台三年了,知道沈亦清对助手的要求有多高。
十五分钟的乳内动脉游离,在心外科已经是顶尖主刀医生的速度了。让一个新入职的医生来做这个,摆明了就是刁难。
许沐阳迎着沈亦清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的,十五分钟。”
语气平常,像是接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沈亦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八点整,麻醉师确认麻醉深度达标,病人进入稳定麻醉状态。
沈亦清站到主刀位置,伸出手。
“手术刀。”
手术正式开始。
开胸的过程由沈亦清亲自操作。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手术刀划过皮肤和皮下组织的力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电刀止血的滋滋声在手术室里响着,混合着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形成一种独特的手术室交响乐。
许沐阳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上,双手悬空,随时准备配合。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个递器械的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沈亦清的手刚伸出来,她就已经把下一步要用的器械递到了她掌心。
三次之后,沈亦清的节奏明显加快了一点。
她在试探许沐阳的反应速度。
许沐阳跟着提速,仍然卡准了每一个节点。
两个人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遍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旁边的器械护士看着这一幕,悄悄对巡回护士做了个口型:“好快。”
巡回护士无声地点了点头。
开胸完成,胸骨撑开器就位,心包打开。
病人的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
心脏在不停跳地搏动着,一下一下,强而有力。
“下面进行乳内动脉游离。”
沈亦清抬起头,看向许沐阳。
她的目光透过无影灯的白光,落在许沐阳的眉眼之间。
“该你了。”
许沐阳深吸一口气。
她接过沈亦清递来的电刀和镊子,俯下身。
乳内动脉紧贴胸壁内侧,埋在一层薄薄的筋膜下面。游离它需要极好的手感和耐心——太深会损伤动脉本身,太浅会留下多余的筋膜组织影响吻合质量。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沐阳的手上。
许沐阳的手很稳。
她的指尖轻柔地探进筋膜间隙,用镊子轻轻提起筋膜边缘,电刀一点一点地分离。
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
每一个分离面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组织残留,也没有丝毫损伤到动脉分支。
沈亦清站在她对面,全程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许沐阳的手上,移到了她的眼睛上。
手术放大镜下,许沐阳的眼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像是手术台上躺着的不是一个身份普通的病人,而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生命。
沈亦清见过很多医生做手术。
有人手巧但浮躁,有人稳扎但速度太慢,有人又快又稳但少了一点对生命的敬畏。
许沐阳不一样。
她手快、稳、准,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温柔的谨慎。
像是怕弄疼了心脏。
沈亦清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可以了。”
许沐阳突然出声。
她放下电刀,直起身,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乳内动脉全程游离完成。远端血流量充足,未见痉挛。”
她抬起头,看向沈亦清。
眼神还带着手术中的专注,亮得惊人。
巡回护士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计时器。
十三分四十二秒。
比沈亦清要求的十五分钟,提前了一分十八秒。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
但几个护士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沈亦清看着许沐阳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
两秒之后,她低下头,接过许沐阳游离好的乳内动脉,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吻合。
没有夸奖。
没有肯定。
甚至连一个赞许的眼神都没有。
但许沐阳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亦清接过她游离好的动脉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
不是刻意的那种。
只是交接过程中的自然触碰。
但沈亦清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缩回去。
她的指尖在许沐阳手背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
然后移开,继续操作。
许沐阳低下头,口罩下的嘴角弯得快要翘到耳根。
手术进行到后半程,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在建立大隐静脉远心端吻合口的时候,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
病人的血压在三十秒内从一百二十跌到了七十五。
“血压下降,收缩压七十五。”麻醉师立刻报告。
手术室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不停跳搭桥手术最怕的就是术中出现血流动力学波动。心脏本来就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什么原因?”沈亦清的声音依然冷静。
她手里的吻合还在继续,没有因为血压波动而停下来。
“心率加快,外周血管阻力下降。可能是过度牵拉引起的血管迷走反应。”麻醉师快速给出判断。
“停止牵拉,调整心脏固定器位置。”
沈亦清刚说完,许沐阳已经动手了。
她快速松开自己手里的固定器,重新调整了心脏固定器的角度,减少了对心房的压迫。
同时,她对巡回护士说:“准备间羟胺,0.1毫克静脉推注。”
巡回护士愣了一下。
升压药的选择有很多种,在不停跳搭桥术中,通常会用去氧肾上腺素或者多巴胺。
间羟胺不是常规选择。
“间羟胺起效快、作用时间短,对这个病人合并的轻度肺动脉高压没有加重作用。”
许沐阳的声音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术前的心超报告里提到右心室后负荷偏高,虽然不在本次手术处理范围,但大量升压药会加重这个问题。”
巡回护士看向沈亦清。
沈亦清的剪刀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刚才的第一反应也是去氧肾上腺素。
但许沐阳说的没错。
这个病人术前心超确实提示右心室后负荷偏高。她看过那份报告,只是在刚才的紧张时刻没有第一时间调取这个信息。
而许沐阳不仅记住了,还在几秒钟内做出了判断。
“……按她说的执行。”沈亦清说。
间羟胺推注完毕,病人的血压开始缓慢回升。
监护仪的警报声,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手术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亦清继续手里的吻合。
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注意到一件事——
许沐阳调整心脏固定器的角度之后,一直在用一只手维持着那个角度,没有松开。
那个姿势很别扭。
需要她侧着身子,手腕翻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肘部悬空,完全靠肩背的力量支撑。
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因为一旦她松手,固定器的角度会回弹,可能会再次刺激到病人的心房。
手术又持续了四十分钟。
许沐阳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滚落,浸透了手术帽的帽檐。
有一滴汗流进她的眼睛里,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器械护士看到,悄悄拿了一块无菌纱布,踮起脚尖帮她按了按额角的汗。
许沐阳对她弯了弯眼睛,表示谢意。
沈亦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话。
但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她要尽快结束手术,让许沐阳能松开那只手。
十一点四十五,手术顺利结束。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的时候,监护仪上的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
病人的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全部稳定在安全范围。
沈亦清放下持针器。
“手术结束。送入ICU观察。”
她摘下口罩和帽子,扔进医疗废物桶。
然后转过身,看向许沐阳。
许沐阳刚松开那只维持了四十分钟的固定器,正在活动僵硬的手腕。她的手术服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许沐阳。”
沈亦清叫她。
许沐阳抬起头。
沈亦清站在手术室的门口,背对着无影灯的光。表情看不清楚,只看到她的下颌线依然紧绷,依旧是平时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刚才那个升压药的选择,你从哪份报告里看的?”
许沐阳眨了眨眼:“病人半年前在安贞医院做过一次心超,报告里写了右心室后负荷偏高。他病历里的既往检查摘要只列了本院的结果,那份外院报告是PDF扫描件,夹在病历最后一页。”
沈亦清沉默了两秒。
那份PDF扫描件确实在病历最后一页。
而且扫描质量很差,字迹模糊,大部分医生都不会注意到。
“你把三年前的造影全调出来不说,还翻到了病历最后一页的外院报告?”
沈亦清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许沐阳活动着手腕,笑着看她。
“你说过手术记录下班前要放你桌上,一字不许错。”
她顿了顿。
“看病历也是一样。一字都不能漏。”
沈亦清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白大褂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就消失在走廊里。
许沐阳站在原地,慢慢活动着酸痛的手腕。
器械护士走过来,小声说:“许医生,你刚才那个升压药的选择太漂亮了。沈院虽然没夸你,但你注意到没有——她后面四十多分钟,一次都没有纠正你的操作。”
许沐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她调整固定器角度开始,沈亦清就没再对她下过任何指令。
那不是忽略。
是信任。
是沈亦清这个人能给出的、藏在沉默里的、最高级别的认可。
许沐阳摘下口罩,露出脸上两道红红的压痕。
她看着手术室门口沈亦清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午三点,许沐阳写完手术记录,拿到沈亦清办公室。
沈亦清正在看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壁上沾着褐色的茶渍,看起来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换过水。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发白。
左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自然地压在胃部的位置。
许沐阳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沈副院长,手术记录写好了。”
她把记录放在桌上。
沈亦清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依旧是手写的。
用的是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字迹端端正正,干净利落。
术中过程那一段写得尤其详细。从乳内动脉游离的时间窗口,到血压骤降时的处理措施,再到最终吻合完成的时间节点,所有的数据都准确无误。
包括那十三分四十二秒。
许沐阳没有避讳,也没有特意突出。
只是在手术记录里写了一句:“由第一助手完成乳内动脉全程游离,游离时间13分42秒,远端血流量满意。”
简洁,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自我评价。
沈亦清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合上手术记录。
“可以了。”
她把它放在桌上那叠病历旁边。
许沐阳站着没动。
“还有事?”沈亦清抬起头。
“没什么。”许沐阳笑了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桌上,“只是同事间的慰问。”
沈亦清低头。
那是一盒胃药。
和许沐阳昨晚放在她桌上的那杯热美式,是同一个牌子。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手术记录里有几个数据需要跟你核对,进门前从窗户看到你捂着胃。”
许沐阳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毛病了吧?胃疼不能总靠熬,也不能空腹喝咖啡。早上那杯美式你是不是又没吃东西就喝了?”
沈亦清的表情变了。
从冷静变得有些慌乱,然后又恢复成冷淡。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但许沐阳捕捉到了。
“许医生。”
沈亦清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我说过,我们之间——”
“纯粹上下级。”许沐阳接过她的话,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我记着呢。”
她指了指桌上那盒胃药。
“那这盒药,就算沈副院长给过我独立主刀的机会,我还的个人情。同事之间互相关照一下身体健康,不算越界吧?”
沈亦清抿着嘴唇。
她想反驳,但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许沐阳的逻辑滴水不漏。
“对了。”许沐阳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明天排班表上我轮休。不过王主任说后天有一台主动脉瓣置换,指定我当一助。”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如果那台手术也是你主刀的话——我会提前把病人十年内全部的病历都翻一遍。”
“包括扫描件。”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亦清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盒胃药,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伸出手,拿起那盒胃药。
盒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三餐按时,咖啡少喝。医嘱。”
字迹和手术记录上的不一样。手术记录上的字端正规矩,一笔一划都像是照着字帖写的。便签上的字却带着一点潦草的弧度,末尾的“嘱”字还拖了个俏皮的小尾巴。
沈亦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拆开药盒,扣出两粒药,就着桌上那杯凉透的隔夜茶,把药吞了下去。
茶水很苦。
但她没有皱眉。
她把那张便签撕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扔进垃圾桶。
而是夹进了抽屉最里面那个笔记本里。
笔记本第一页,夹着一张没有字的白纸。
白纸下面是那支刻着“沈亦清”三个字的钢笔。
现在,又多了一张便签。
沈亦清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手术台上许沐阳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看着她的时候,像是看着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和她手里的心脏,同等分量。
傍晚六点半,许沐阳在值班宿舍的公共浴室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
她今天不用值夜班,可以回家。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遇到了从ICU方向过来的王主任。
“小许!”王主任笑着叫住她,“正要找你。”
“王主任,什么事?”
“刚才我和沈院一起查房,你那个心脏破裂修补的病人已经拔管了,情况很稳定。”
王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院亲自检查了你做的血管吻合口,看完没说话。但走的时候跟ICU那边交代了一句——‘这个病人以后按常规查房,不用特别汇报’。”
许沐阳愣了一下。
在仁心医院,新人主刀的病人需要每天向主任汇报,直到病人度过危险期。
沈亦清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正式取消了“新人特别观察期”。
“她真这么说的?”许沐阳问。
“还能有假?”王主任笑着摇头,“你别看沈院脸上冷,她心里其实很护短的。只不过嘴上永远不承认。”
许沐阳低下头,笑了。
王主任看着她,忽然问:“对了,你和沈院以前认识?”
许沐阳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变:“王主任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沈院对你的态度——”
王主任想了想,选了个委婉的词,“比较特殊。”
“以前刚开始带新人的时候,也严厉,但不会像对你这样,从术前准备到术后记录,每一个细节都盯得死紧。”
“新人都怕她,但其实她要是真不待见谁,根本不会在那个人的病历上花时间。”
王主任若有所思地看着许沐阳。
“所以,你们到底认不认识?”
许沐阳想了想,笑着回答:“严格来说,我认识她,她可能还不太认识我。”
“什么意思?”
“我在哈佛读博的时候,听过她的讲座。”许沐阳靠在电梯门边,语气随意,“她是那一届国际心外科研讨会上唯一受邀做主题发言的中国医生。讲的是不停跳搭桥的术式改良,全场老外都听傻了。”
王主任笑了:“那场讲座我知道。回来以后她还在院里做了一次分享,把改良术式的要点梳理了一遍。”
“就是那场讲座。”许沐阳点点头,“我当时坐在第三排,听完以后跟导师说——”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说,我想成为那样的医生。”
王主任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那你现在算是如愿了。”
电梯门打开了。
许沐阳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她对王主任笑了笑。
“还不算。”
电梯门合上。
数字从十一楼往下跳。
许沐阳靠在电梯壁上,伸手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里那支深蓝色的钢笔。
王主任说得对。
还不算如愿。
成为沈亦清那样的医生,她正在路上。
但成为沈亦清愿意放心把后背交给她的那个人——
还需要一点时间。
电梯到了一楼。
许沐阳走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
傍晚的门诊大厅安静多了,只有零星几个排队取药的患者和几个加班的保洁阿姨在拖地。
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很多。
她走到医院大门口,正准备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余光瞥见停车场出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深灰色的奥迪A6。
沈亦清的车。
车窗降下来一半,能看到里面的人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按在胃部的位置。
脸色比下午更白了。
许沐阳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辆车。
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
“纯粹上下级。”
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抬脚,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到车门边,她弯腰,敲了敲车窗。
沈亦清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
“正准备走。”许沐阳指了指她的胃,“胃又疼了?”
“不关你的事。”
“如果你的胃疼影响到后天那台主动脉瓣置换术的手术状态,就关我的事了。”许沐阳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医学问题,“作为你后天那台手术的第一助手,我有责任确认主刀医生的身体状态能够胜任手术。”
沈亦清被她这套逻辑堵得说不出话。
许沐阳拉开车门。
“下来。”
沈亦清没动。
“沈副院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许沐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开车送你回去。第二,我现在打电话叫王主任过来,让他看看他最尊敬的沈副院长是怎么空腹喝咖啡、胃疼还硬撑开车的。”
沈亦清的眼神冷下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许沐阳笑着掏出手机。
沈亦清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下来。
但她没有去副驾驶,而是扶着车门站直,冷着脸看着许沐阳。
“我自己能开。”
“你刚才趴在方向盘上的样子可不像能开。”许沐阳已经坐进了驾驶座,正在调整座椅,“上车吧,沈副院长。我送你回去,纯粹上下级之间的同事互助。”
沈亦清站在车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晚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她还是没有上车。
许沐阳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放软了声音。
“沈亦清。”
她没有叫她沈副院长。
沈亦清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许沐阳从驾驶座探出头,仰着脸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了很多很多细小的星子。
“上车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温度。
“就当是——”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
“就当是还那杯热美式的人情。”
沈亦清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那盒胃药便签上拖着小尾巴的字迹,在某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她终于动了。
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系安全带的动作生硬又别扭,像是用全身在表达“我不情愿但我说不过你”。
许沐阳忍着笑,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是昨晚那首钢琴曲的下一首。
车里很安静。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许沐阳按照沈亦清报的地址,把车往城东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
沈亦清靠着车窗,眼睛闭着。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说话。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外掠过,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即使在闭着眼睛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松开。
许沐阳收回目光,轻轻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车载音响里,钢琴曲刚好放完最后一个音符。
然后,下一首开始。
许沐阳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偿还》。
钢琴纯音乐版。
昨晚在酒吧,沈亦清听哭的那首歌。
副驾驶上,沈亦清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驾驶座上许沐阳的侧影。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破什么东西。
车子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许沐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