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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临时监护人 ...


  •   念念住院的第二天,仁心医院心外科的排班表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王主任的字迹,用的是他那支用了十几年没换过的英雄钢笔,蓝黑墨水,写在许沐阳的名字旁边:“本周暂停择期手术一助排班,机动待命。”

      许沐阳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正在护士站翻排班表,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走廊尽头沈亦清的办公室。门关着,但她知道沈亦清在里面——今天早上七点查房的时候她还在,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

      “王主任,这个排班调整是你安排的还是沈院安排的?”

      王主任从病历堆里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觉得呢?我在心外科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沈院因为私事动排班表。这是第一次。”

      许沐阳低下头,用豆浆杯挡住了嘴角的弧度。她没有去问沈亦清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不是“谢谢你救了念念的命所以给你减负”,不是“你昨晚辛苦了让你休息一下”。是“念念需要你”。沈亦清把排班表改了,不是为了让许沐阳休息,是为了让念念在住院期间随时能找到她。这个女人表达在意的方式永远拐着弯,把所有的“谢谢你”都藏在公事公办的排班调整里,把所有的“你在真好”都伪装成“机动待命”四个字。

      儿科病房在住院部六楼。和心外科十一楼的氛围完全不同——走廊墙壁上画着卡通动物,护士站台面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连呼叫铃的音乐都是《小星星》。念念的单间在走廊尽头,窗外能看到医院中心花园的那棵大雪松,昨夜的积雪还压在枝头,被晨光照得发亮。

      许沐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念念正靠坐在病床上,面前支着小桌板,用蜡笔画画。烧已经退了,小脸恢复了平时的粉色,只是嘴唇还有点干。鼻导管已经撤了,但床头还挂着氧气表备用。看到许沐阳进来,她立刻放下蜡笔,举起手里的画纸。

      “许姐姐你看!我画的雪人!”

      画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鼻子画得比雪人的头还大,树枝手臂一长一短。雪人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穿白大褂,一个中等个子扎马尾,中间一个矮矮的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三个人手拉手,头顶用蓝色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许姐姐、念念”。

      许沐阳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念念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解说:“这个是妈妈,因为妈妈每天都穿白大褂。这个是你,你的头发长长的。这个是我!我扎了两个小辫子!”她的小手指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点着,最后落在中间那个小人身上,抬起头看着许沐阳,“我们三个人手拉手,这样谁都不会摔倒了。上次在幼儿园,老师说手拉手就不会走丢。”

      许沐阳把画放下,伸手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小姑娘退烧之后精神好多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觉得念念的眼睛和沈亦清真的很像——眼角微微上挑,睫毛很长。但念念眼里的笑意是毫无保留的,不像沈亦清,每次笑都要先确认周围没人。

      “念念画得真好。这张画可以送给姐姐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念念很大方地一挥手,然后凑过来小声说,“我还给妈妈画了一张,放在她枕头下面了。妈妈不知道。等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发现。”

      许沐阳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和那支深蓝色钢笔放在一起。

      上午九点半,李医生来查房。她听了听念念的双肺,又看了护理记录上的体温曲线和血氧监测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做个心脏彩超排除一下心脏方面的问题。听到“心脏彩超”四个字,许沐阳眉心轻轻跳了一下。她想起很早以前,沈亦清提过念念体质偏弱、剧烈运动后会喘气。但当时她以为只是体质问题,没往心脏方面想。现在念念因为肺炎住院,按诊疗常规做心脏彩超排除并发症,但如果彩超发现了什么——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站起来对李医生说:“心脏彩超安排在哪天?我去预约。”李医生翻了翻排班表:“后天上午十点有个空档。”许沐阳点了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中午,沈亦清趁着两台手术之间的空档来了一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念念正缠着许沐阳给她讲《疯狂动物城》的故事——许沐阳哪记得完整的剧情,现编了一个兔子医生和狐狸护士的故事,讲到兔子医生拿着听诊器听狐狸护士的心跳,狐狸护士脸红得不行。沈亦清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刚从手术室带下来的饭盒,但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念念笑得前仰后合,看着许沐阳手舞足蹈地模仿狐狸护士的窘态。念念最先发现妈妈,大声喊:“妈妈!许姐姐在给我讲故事!她讲的比你好听!你上次讲小兔子讲到一半就睡着了!”

      许沐阳转头,看到沈亦清站在门口,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小片碘伏的黄渍,头发有一缕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垂在脸侧。她的表情是惯常的冷静,但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柔——不是那种溢于言表的温柔,是藏在冰面下的暖流,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人才能捕捉到。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亦清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用手背试了试念念的额头温度,眉头松了一点。然后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唇膏放在念念枕头边,“嘴唇都干裂了。让许姐姐帮你涂。”念念拿起润唇膏,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给许沐阳,很自觉地仰起脸。许沐阳接过润唇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涂在念念干裂的嘴唇上。念念乖乖地抿了抿嘴,然后咧嘴笑:“草莓味的!”

      沈亦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紧张,是那种——看到两个自己最重要的人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绪。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开始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李医生开的药按服用时间分好类,把念念换下来的衣服叠整齐放进袋子里。

      “你今天下午还有手术吗?”许沐阳问。

      “一台。主动脉瓣置换,四点结束。”沈亦清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念念今天的雾化安排是下午两点和晚上八点,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输液是下午三点,头孢三代加化痰药,滴速不要太快。如果下午体温有反复,及时叫李医生过来看——”

      “沈亦清。”许沐阳打断她,“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安心做手术。”

      沈亦清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许沐阳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病历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是看念念,是看许沐阳。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念念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许沐阳,叹了口气,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妈妈又不好意思说谢谢了。她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

      许沐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念念看人的准确度简直像一台人形CT机。她想起之前在省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沈亦清也是用布置工作来转移情绪——给她列了一堆杂交手术的术前准备任务,把所有的担心和愧疚都藏在专业术语里。念念已经用五岁的智慧看透了妈妈的性格,而许沐阳是用了很久很久才学会的。她揉了揉念念的头发:“你比你妈妈以为的还要聪明。”

      下午两点,沈亦清进手术室之前来了一趟。念念正在午睡,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许沐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一本儿科护理手册,看到沈亦清推门进来,竖起食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沈亦清点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念念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墨绿色钢笔,在床头柜上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便签压在念念的水杯下面,又看了许沐阳一眼,用口型说了句“走了”。许沐阳点点头。沈亦清转身出去,动作很轻地带上了门。许沐阳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字迹端端正正。

      “念念,妈妈去做手术了,晚饭带草莓回来。听许姐姐的话。”

      她看着那张便签,忽然意识到沈亦清留便签的习惯不是天生的。这是一个单亲妈妈在无数次无法陪伴女儿的瞬间里,训练出来的本能。把所有的愧疚、牵挂和无法说出口的爱,都浓缩在便签纸上。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便签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我爱你。

      傍晚的时候,沈亦清的手术提前结束了。她拎着一盒草莓推开病房门,看到的画面是:念念坐在许沐阳腿上,两个人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动画片。念念头上别了一个新发卡——是许沐阳下午去楼下便利店买的,小熊形状的,念念喜欢得不得了,非要别在最显眼的位置。许沐阳的手臂环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念念头顶,两个人看得都很专心。念念一边看一边给许沐阳解说剧情,许沐阳配合地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狐狸长得好像我们科室王主任”。

      沈亦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着门框,草莓盒子提在手里微微倾斜。许沐阳先发现了她,抬头笑起来:“手术顺利?”

      “顺利。”沈亦清走进来,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念念从许沐阳腿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沈亦清的腰,然后举起头上的小熊发卡,“妈妈看!许姐姐给我买的!”

      “看到了。”沈亦清摸了摸女儿的小揪揪,目光在发卡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许沐阳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句话,但她没有说出来。许沐阳替她说了:“不用谢。”

      晚上七点,张阿姨来换班。许沐阳明天上午还有门诊,不能陪夜。她跟念念告别的时候,念念拉着她的手指不肯放:“许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给你带小馄饨,医院对面那家店的,皮薄馅大,比食堂的好吃。”

      “拉钩。”念念伸出小指,和许沐阳郑重地拉了个钩,盖章,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许沐阳和沈亦清一起走出儿科病房。走廊里的夜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墙上的卡通动物贴纸。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荡。进了电梯,门关上,不锈钢的电梯壁上映出两人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沈亦清开口。

      “今天下午,念念在看动画片的时候笑了很多次。以前每次住院,她都蔫蔫的,不怎么说话。这次不一样。”

      许沐阳侧过头看她。

      “她很喜欢你。”沈亦清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是那种小孩子喜欢新鲜玩具的喜欢。是那种——她会把你画进画里,会记得你说的话,会在你不在的时候问你什么时候来。她上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是——”

      她顿住了。许沐阳等她说完。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两人走出住院部大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凛冽。花坛上的积雪被踩成了薄薄的冰壳,在路灯下泛着晶莹的微光。沈亦清在台阶上停下来,抬头看着夜空。

      “今天谢谢你。”

      这一次没有公事公办的铺垫,没有拐弯抹角的工作安排,没有布置任务。只是纯粹的五个字,说得很慢。许沐阳弯起眼睛,她知道沈亦清说这几个字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个女人能站在全院面前驳斥赵洪波,能在手术台上冷静地切开心脏,能在深夜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但让她看着一个人说“谢谢你”,比做十台主动脉夹层手术都难。因为谢谢是一种坦诚,是我承认我需要你,是我承认你对我很重要。这种坦诚比任何手术刀都锋利。

      “不用谢。”许沐阳笑着说,“念念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沈亦清转过头,看着许沐阳。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围巾裹住了半边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微微闪烁。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出来的是——

      “……知道了。”

      但这次她说“知道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被逗笑之后马上收住的弯,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放弃挣扎的、认命的弯。好像在说:我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

      许沐阳看着她的笑,心想,这是今晚最好的收尾。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自己不由自主咧开的嘴角。两人并肩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被路灯照得发亮的雪地。远处国贸大厦楼顶的灯准时亮起,暖黄色的,在冬夜里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星子。

      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又看了好一会儿。沈亦清没有说“走吧”,许沐阳也没有。直到林护士长下班路过,远远喊了一声“你们俩站那儿不冷啊”,两人才一起转身,各自往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许沐阳回头,看到沈亦清也刚好回头。隔着几米宽的雪地,隔着路灯投下的两片交叠的光圈,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是——我知道你在回头看我,你也知道我在回头看你,我们都假装只是恰好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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