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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凌晨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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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仁心医院心外科的排班表上难得出现了一片空白。没有择期手术,没有急诊备班,连王主任都在周五下班前笑着说“这个周末谁要是出现在科室里,我亲自赶人”。许沐阳周六睡到自然醒,把积攒了一周的手术记录整理归档,又翻出下个月院内培训的PPT大纲改了改框架。傍晚去超市买了点菜,给自己煮了一锅排骨汤,喝了两碗,剩下的分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她看着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忽然想起沈亦清那个永远只有凉茶和隔夜外卖盒的冰箱,想着下次去她家得带几盒过去。
晚上十点,她洗完澡靠在沙发上翻文献,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开始飘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细细的水痕。她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沈亦清,但一看时间——快十一点了,沈亦清这个点大概率还在看手术方案,发过去估计会被回一句“早点睡觉”。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文献。
手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响的。
许沐阳睡眠浅,第一声震动就醒了。她摸过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眼。来电显示:沈亦清。沈亦清从来不在凌晨打电话。她们之间所有的深夜交流都是微信——月亮照片、便签留言、草莓分你一半。电话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响,就是急诊。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有很短暂的沉默,然后沈亦清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在打电话。
“沐阳,念念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喘得厉害。张阿姨说叫不醒她,我——”
她停了一下。许沐阳听到电话那头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护士快步走过时鞋底磨擦地砖的声响。沈亦清不在家,在医院。今晚不是她值班,但一定有急诊手术把她叫回去了。
“我在急诊手术台上,刚开胸,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张阿姨一个人在家看着念念,我实在走不开——”
“地址。”许沐阳打断她,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椅背上搭着的毛衣,“你家具体地址发我。我开车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亦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女儿交给别人。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我发你。沐阳,谢谢你。”
“别挂。”许沐阳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念念以前有没有热性惊厥史?有没有药物过敏?发病前有没有呕吐或者腹泻?”
“没有惊厥史。头孢皮试阴性,退烧药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都吃过,不过敏。发病前晚饭吃了一小碗面,没吐没拉。”
“好。我现在出发。你安心做手术,念念交给我。手术做完再联系,不用着急。”
她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和钱包冲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凌晨两点多的寂静里猛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她的脚步声急促地回响在狭窄的楼梯间。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机导航定位到沈亦清发来的地址——城东一个老牌中高档小区,她路过过几次,离医院不远。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积雪照成橘黄色,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车道驶过,轮胎碾过薄雪发出沙沙声。
许沐阳在等红灯的时候深呼吸了一次。她告诉自己不要慌。高烧三十九度八加呼吸急促,最可能的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诱发的喘息发作,或者是肺炎早期——但不管是什么,处理原则都是先退烧、保证气道通畅、尽快送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儿童发热急诊的处置流程,然后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通宵药店,买了一套儿童退热栓和一盒布洛芬混悬液。沈亦清家里大概率备了退烧药,以防万一。她不能空手去。
到了沈亦清家楼下,保姆张阿姨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着棉睡衣外面裹了件羽绒服,冻得直跺脚。看到许沐阳从车上下来,她几乎是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臂。
“许医生你可来了!念念烧得烫手,我叫她她也不理我,就是哼哼,喘得跟小猫似的——”
“上去。”
沈亦清家在十二楼。许沐阳进门的时候,念念正蜷在客厅沙发上,裹着一条小毯子,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鼻翼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翕动。三凹征——胸骨上窝、锁骨上窝、肋间隙在吸气时凹陷——这是呼吸困难的典型体征。许沐阳蹲到沙发前,先用手背贴了一下念念的额头。烫得灼手。她拿出体温枪测了一下——四十度一,比沈亦清打电话时又升高了。
“念念。”她轻声叫,手轻轻拍着念念的肩膀,“念念,能听到我说话吗?”
念念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许沐阳加大了一点音量,同时观察她的反应。念念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因为高烧显得有些涣散,但还能聚焦在许沐阳脸上。她认出她了。念念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微弱的气声——“许姐姐”。然后她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许沐阳的食指。那只小手滚烫,手心全是汗。
“是我。”许沐阳反手握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了儿科值班室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今晚值夜班的儿科李医生,上次念念摔伤膝盖时就是她处理的,和许沐阳已经很熟了。
“李医生,我许沐阳。沈院的女儿高烧四十度,呼吸急促,有三凹征,意识尚清楚但反应迟钝。我现在在她家里,需要马上送医院。你那边能不能准备一下雾化设备和吸氧?大概一刻钟到。好,到了直接走急诊绿色通道,儿科病房先备一张床,做好血气分析和胸片准备。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对张阿姨说:“阿姨,帮念念拿一件厚外套,还有她平时用的退烧药和医保卡。我带她去医院。”
张阿姨连忙去翻抽屉。许沐阳把念念从沙发上抱起来。念念很轻,五岁的小姑娘抱在怀里像一团滚烫的羽毛。她把小毯子裹紧了一点,念念的额头靠在她颈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皮肤上。
“念念乖,我们去找妈妈。你抱紧姐姐的脖子,别松手。”
念念的小手听话地搂紧了她的脖子。那只手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多了点力气——这个细微的变化让许沐阳心里稍微松了半寸。能配合指令说明意识状态没有进一步恶化。
下了楼,把念念安置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扣好安全带。张阿姨把外套和医保卡塞进许沐阳手里,说她自己打车跟在后面。许沐阳发动车子,往仁心医院的方向开去。雪还在下,比之前密了一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内暖气开到最大,后视镜里能看到念念缩在安全座椅里,脸还是红得厉害,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后座传来念念迷迷糊糊的声音。
“许姐姐……妈妈呢?”
“妈妈在做手术。她在救一个病人,和上次救那个老爷爷一样。等念念到了医院,妈妈就快做完了。”
“我好热……好难受……”
“姐姐知道。我们马上到医院了,到了医院就不热了。”
安静了几秒。许沐阳以为她又睡着了,然后念念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
“许姐姐,你不要走……我怕。”
许沐阳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她在后视镜里看到念念半睁着眼,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沈亦清的眼睛很像——眼角微微上挑,睫毛很长。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跟她要糖吃时的狡黠,只有一种纯粹的依赖。不是对医生的依赖,是对一个她信任的人的依赖。许沐阳发现自己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沈亦清——不是现在的沈亦清,是更早以前的、一个人带着刚满月的念念在儿科急诊排队排到凌晨三点的沈亦清。那时候沈亦清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而现在念念不用重复妈妈的孤独。因为现在有她在。
“不走。”许沐阳的嗓音有点哑,“我答应你,你醒过来的时候我肯定在。你妈妈也在。我们俩一起陪着你,好不好?”
念念轻轻点了一下头,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一小滴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泪还是化掉的雪。
凌晨两点五十分,白色高尔夫停在仁心医院急诊门口。李医生已经推着轮椅等在门口了,旁边站着儿科护士小杨,手里拿着指夹式血氧仪和氧气面罩。许沐阳把念念抱下车,念念被冷风一激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手攥着许沐阳的毛衣领子不肯松开。许沐阳抱着她进了儿科急诊观察室,李医生迅速接上血氧仪——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一,偏低。她麻利地给念念上了氧气面罩,小杨把雾化装置推过来,一边配药一边轻声哄着念念:“念念乖,这个雾化是做雾化的小火车,你深吸气,小火车就跑得快。”
许沐阳退到隔帘旁边,让儿科团队操作。她靠在墙上,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刚才抱念念下车时太急,自己的外套落在后座了,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但手心全是汗。
李医生做完初步检查,拿下听诊器,转向许沐阳。“双肺底有细湿啰音,血象提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都偏高,C反应蛋白也上去了。初步判断是急性支气管肺炎,需要住院抗感染治疗。具体病原体等咽拭子和痰培养结果。”
许沐阳点头。“先退烧。布洛芬栓剂,用最小剂量。她以前用布洛芬退烧效果比扑热息痛好。雾化加布地奈德和特布他林,先做一次看喘憋改善情况。”
李医生在医嘱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许沐阳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她认识许沐阳是因为上次念念摔伤膝盖,许沐阳来儿科陪着,那时候她以为许沐阳只是沈亦清科里的普通同事。现在这个“普通同事”凌晨三点抱着沈亦清的女儿冲进急诊,连孩子对哪种退烧药更敏感都知道。她不禁多看了许沐阳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在病历上继续写。
“你跟沈院说一下目前的情况吧。肺炎需要住院,大概五到七天,具体看培养结果和临床反应。儿科病房还有单间,我给你们留了一间。”
李医生用了“你们”,自然而然的,仿佛许沐阳是沈念安的另一个家长。许沐阳听到了这个措辞,但没有纠正,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去打电话”。
沈亦清的电话响了不到一声就接了,像是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在等这个电话。
“念念怎么样?”
声音还是沈亦清式的冷静克制,但语速比平时快。许沐阳能听到电话那头监护仪的规律心跳声——手术还在进行中,沈亦清大概率是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握着手术刀。
“急性支气管肺炎,双肺底细湿啰音,血象和C反应蛋白都高。现在在儿科观察室,已经上了氧气和雾化,体温正在往下降。李医生说需要住院,大概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亦清说:“好。我这边关胸缝合马上结束,大概半小时后来儿科。”
“不急。念念现在稳定了。你安心把手上的手术做完。”
“……沐阳。”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许沐阳听到沈亦清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手术室里用口罩遮住了所有情绪,但声音出卖了她。沈亦清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稳,有一点极细微的、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来的颤抖。
“谢谢你。”
许沐阳靠在儿科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等她烧退了,你亲自来谢我。现在专心做手术,别让你那台急诊比念念还让我操心。”
“……知道了。”
挂了电话,许沐阳回到观察室。念念的体温已经降到三十八度五,喘憋减轻了不少。雾化还在继续,白色的雾气在小姑娘面前弥漫开来,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看到许沐阳进来,念念伸出手,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许沐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在床边的小圆凳上坐下。隔帘外面天还是黑的,雪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四点十分,儿科观察室的隔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许沐阳正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一只手给念念擦额头的汗,另一只手被念念攥在手心里——小姑娘睡着以后也没松开,手指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沈亦清站在隔帘边,手术服还没换,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扣子没系,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浸湿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床上已经退烧、呼吸平稳的女儿,又看着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手的许沐阳。许沐阳的毛衣袖子上沾了一点念念吐奶留下的奶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脸侧。
沈亦清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站在隔帘旁边安静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眼前的画面是真实的,不是她在手术室里因为太担心而想象出来的幻影。念念的呼吸已经平稳,嘴唇恢复了血色,脸蛋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变成了正常的粉色。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回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来了。”许沐阳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轻声说,“肺炎,但不重。退烧药起效了,现在三十七度八,还在往下走。氧气和雾化都做了,喘憋好多了。李医生说留院观察一周,后面几天要输液抗感染。”
沈亦清走到床边,弯下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念念的额头。烧退得差不多了。念念在睡梦中动了动,似乎是感受到了妈妈熟悉的体温,小嘴嘟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还攥着许沐阳的手指。沈亦清直起腰,看着许沐阳,沉默了片刻。许沐阳以为她会说“辛苦了”或者“谢谢你连夜赶过来”。但沈亦清说的是另一句话。
“你的外套呢?”
许沐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毛衣。“……落在车上了。刚才急着抱念念上来,忘了穿。”
沈亦清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披在许沐阳肩上。白大褂上还有碘伏的气味和沈亦清身上独有的味道,带着手术室恒温十六度空调的凉意。然后沈亦清在床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坐姿和平时在办公室里一样笔直,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念念,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撑着下巴。她看着念念安静的睡颜,嘴唇动了动。
“我开胸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张阿姨发的消息,说念念喘得厉害。我知道我不该分心,应该把手机交给巡回护士。但我没有。”
许沐阳侧过头,安静地听着。
“我把手机放在器械台旁边,一边做手术一边等消息。体外循环转机的时候我抽空看了一眼——你说念念是肺炎,需要住院。血氧百分之九十一。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你在那边。”沈亦清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观察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我女儿身边。我可以专心做手术。”
许沐阳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念念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又看着沈亦清疲惫而平静的侧脸。窗外的雪还在下,在路灯下像无数细小的白色飞蛾在光里扑着翅膀。
“你以前跟我说过,念念是你最重要的人。”许沐阳说,“你把最重要的人交给我。你今天晚上做了两个最正确的决定——第一个是继续做那台急诊手术而不是扔下手术刀跑回家,第二个是打电话给我。”
沈亦清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她的肩膀轻轻起伏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稳。许沐阳没有去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别难过”。她知道沈亦清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哪怕这个人已经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让沈亦清有足够的时间把眼泪忍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沈亦清放下手,眼圈有一点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稳定。
“今天下午念念还活蹦乱跳的,非要穿新买的裙子在客厅转圈,说裙子上有小兔子。晚上就突然烧这么高,喘成这样。我差点——”
“你没有。”许沐阳说,“你没有差点。你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念念现在退烧了,呼吸平稳了,血氧回升了。你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事了。你没有对不起她。”
沈亦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女儿的额头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收回手,坐直身子,恢复了平时那副冷静克制的样子。
“肺炎住院大概一周。儿科这边有李医生主管,我每天查房会过来看。念念住院期间的排班我已经让王主任重新排了,白天的择期手术照常,夜班全部调开。早上的查房提前到七点,争取八点之前过完所有术后病人。门诊的话——”
许沐阳听着她一口气把接下来一周的排班调度全部说了一遍,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晨会上布置任务。她忽然想起沈亦清上一次在省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里也是用工作安排来掩饰情绪——给她布置了一堆杂交手术的术前准备任务,把所有的担心和愧疚都藏在专业术语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沈亦清停下话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可以直接说‘谢谢你救了念念的命’,但你说不出来。所以你把话题转到排班上,准备接下来把我的排班表排得轻松一点,每天中午多给我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用行动来谢我。”
沈亦清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许沐阳觉得自己猜得一点没错。沈亦清在被人戳穿心思的时候,耳尖果然开始泛红。她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站起身来转移话题,“天快亮了。你先回去睡觉。衣服还没干——”
“我留下来。”许沐阳也站起来,“我答应念念的。她睡着之前我跟她说,你醒过来的时候我肯定在这里。你妈妈也在。她还说那天画画,把我和你都画进去了。她说你是妈妈,我是许姐姐,她要画三个人手拉手。”
沈亦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念念。念念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许沐阳的手指,但嘴角是弯的,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三个人手拉手。”沈亦清轻声重复了一遍。窗外,天边泛起极淡的灰蓝色。雪停了,住院部楼下的花坛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在清晨第一缕天光里泛着微光。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开始工作的声音。
上午七点半,许沐阳趴在念念床边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五点多,和沈亦清并肩坐在观察室里看着念念退烧后的各项指标,看着看着就趴下去了。她直起身,发现自己肩上披着沈亦清的白大褂,而沈亦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热的美式,压着一张便签。熟悉的字迹。
“我先去查房,九点回来。早餐在保温袋里,你的那杯不加糖。没有P.S.——沈”
许沐阳拿着那张没有P.S.的便签,看着最后那个落款。不是“沈亦清”,不是“沈副院长”,是一个字——“沈”。以前她觉得沈亦清的便签越写越短是因为不善表达,后来她知道越短的便签代表越没有防备。现在沈亦清直接把自己的姓签上去了,不需要全名,不需要职务,因为对方知道是哪个沈。只有一个沈。
许沐阳把便签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她走到窗前,发现昨晚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边有一小片晴空正从云层后面缓缓露出边缘。阳光从云隙间穿过,落在住院部楼下那片被雪覆盖的花坛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