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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胃病发作 周 ...


  •   周一的晨会开得比平时长了四十分钟。

      王主任汇报上周手术量的时候,沈亦清一直坐在主席位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那支换了笔芯的中性笔,偶尔在会议记录上写几个字。她写的字比平时小了一圈——不是因为内容多,是因为手有点抖。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胃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痛感一阵一阵地往上顶,顶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散会的时候,林护士长追到走廊里拦住她:“沈院,今天食堂中午有山药排骨汤,我给你带一份?你上周就胃疼了好几次,别老吃冷的。”

      “不用。我抽屉里有饼干。”沈亦清脚步没停,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公事公办,不带温度,让人没法再往下接话。林护士长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沈亦清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关门的一瞬间,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公分。不是松懈,是撑不住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药盒,扣了两粒铝碳酸镁嚼碎了咽下去。药片的粉末卡在喉咙里,干涩发苦,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想喝一口——杯子里是昨天剩的凉茶,茶叶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颜色深得像酱油。她看了一眼,还是放下了。

      然后坐回椅子上,拧开笔帽,翻开今天的第一份病历。

      上午排了两台择期手术。第一台是二尖瓣成形术,病人五十二岁,体重偏重,开胸以后皮下脂肪层厚得几乎看不见筋膜。沈亦清用电刀一层一层地分离组织,汗水从手术帽的帽檐渗出来,巡回护士帮她擦了一次,不到十分钟又渗出来了。

      “沈院,您脸色不太好。”巡回护士小声说,“是不是低血糖?”

      “没事。”沈亦清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但依然稳定。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血钳、电刀、缝线——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许沐阳注意到,她在等体外循环转机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上腹部。就一下。按完之后立刻松开,重新握住器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沐阳站在她对面的一助位置上,隔着手术台看着她。沈亦清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术室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十六度,站久了甚至会冷。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

      她没有说话。沈亦清最讨厌在手术台上被人问“你还好吗”。问了她也只会说“没事”,然后继续干活。所以许沐阳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配合节奏,把每一个沈亦清伸手要器械的时机都提前半拍,能替她省一点力气就省一点。

      第二台手术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沈亦清脱了手术服,洗了手,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胃里已经不是灼痛了。是绞痛。一阵一阵地拧着疼,疼得她后背全是冷汗。她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又嚼了两粒。铝碳酸镁的粉末在嘴里化开,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端起桌上那杯隔夜凉茶,顾不上茶叶泡了多久,灌了一大口把药粉冲下去。

      然后她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上午那两台手术的术后记录。写到第二台手术的关胸时间时,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痉挛——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胃壁,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压在键盘上,打出一串乱码。她弯腰蜷在椅子上,左手死死按住胃部,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白大褂的后背很快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口的低微声响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又渐行渐远。

      没有人知道沈副院长此刻正蜷在椅子上,疼得浑身发抖。

      许沐阳推开沈亦清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下午那台手术的手术记录。她本来想把记录放在桌上就走——沈亦清中午不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这个规律她已经摸清了。但她推开门看到的不是伏案工作的沈亦清。而是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抵着桌沿、白大褂后背湿透的沈亦清。

      许沐阳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她迅速转身把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落下。

      “沈亦清。”

      她走到椅子旁边蹲下来,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询问的成分。沈亦清没有抬头。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蜷成一团,脸色惨白,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没事。”她闷声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冷,“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许沐阳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沈亦清旁边。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她攥紧的左手里把胃药盒子抽出来。铝碳酸镁咀嚼片,适应症:胃酸过多、胃灼热、胃痉挛。

      “你今天吃了几次?”

      “……两次。”

      “两次是早上到现在,还是加上昨晚?”

      沈亦清没说话。许沐阳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把药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饮水机旁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保温杯——她今天早上特意灌了温水带过来的,本来是给自己做手术间隙喝的,到现在一口没动。

      她把温水倒进沈亦清的搪瓷杯里,又从自己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粉——这东西是她上周在便利店买的,本来是想着万一哪天沈亦清又空腹喝咖啡,可以给她泡一杯暖胃。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红糖姜茶在热水里化开,姜的辛辣味瞬间飘满了整间办公室。许沐阳端着搪瓷杯走回来,把杯子放在沈亦清手边。

      “先把水喝了。温的,不烫。”

      沈亦清没有伸手。她还保持着额头抵在桌沿上的姿势,因为一旦直起腰,胃里那根绞紧的弦就会扯得更疼。许沐阳看着她。看着她蜷缩的肩膀,看着她攥着白大褂衣角的手,看着她额头被桌沿硌出来的红印。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沈亦清按在胃部的那只手上。沈亦清的手指冰凉,手背上青筋微凸,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明显。

      “你的手很凉。”许沐阳说。她把沈亦清的手从胃上挪开,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隔着白大褂和薄毛衣,沈亦清的胃部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不是因为腹肌发达,是因为疼。持续的痉挛让胃壁周围的平滑肌全部处于紧缩状态,硬得按不动。

      许沐阳的手指轻轻打圈,顺时针,很慢,力度控制在刚好能感觉到肌肉抵抗但不至于加重疼痛的程度。这是她在麻省总医院轮转消化内科时学的——胃痉挛发作时,热敷和轻柔的腹部按摩可以帮助平滑肌松弛,效果比单纯吃药更快。她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责怪,也不是那种“我好心疼你”的煽情。只是专注。像一个医生在认真处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但眼神里藏着另一种东西——藏在专业态度下面的,不允许自己越界的温柔。

      沈亦清的身体先是一僵。许沐阳的手指碰到她胃部的一瞬间,她的肩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被许沐阳触碰——不是那晚在酒吧醉醺醺的拥抱,不是在手术台上隔着无菌手套的器械传递。是隔着两层衣服,掌心贴着她的胃,指尖缓慢而坚定地画着圈。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许沐阳身上淡淡的洗手液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许沐阳掌心的温度透过白大褂和毛衣,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她想说“不用”,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不是因为胃疼得说不出话。是因为她发现,那只手放在她胃上的时候,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不是药物的作用——是温度,是轻柔的按压力度,是一种她太久没有体会过的、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

      许沐阳感受到她的身体从僵硬慢慢松弛下来。紧绷的腹肌开始变软,痉挛的频率降低了,绞痛的间隙被拉长了。她没有停,继续用同样的频率打着圈,一圈,一圈,很慢,很稳。

      “你以前胃疼的时候,有人帮你揉过吗?”

      沈亦清闭着眼睛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没有人。离婚六年,她一个人扛着副院长的工作,一个人带着念念,一个人深夜胃疼到蜷在沙发上,也是自己爬起来烧水吃药。从来没有人在旁边帮她揉过胃。从来没有。

      许沐阳也没有再问。她把手从沈亦清胃上移开——沈亦清下意识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然后许沐阳拿起桌上那杯红糖姜茶,塞进她手里。

      “捧好。不烫了,刚好入口。”

      沈亦清双手捧着搪瓷杯,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拧着绞着的疼痛被温热的液体冲淡了几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许沐阳重新蹲下来,和她平视。两个人之间隔着搪瓷杯升起的白色热气,沈亦清的脸在雾气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冷淡锐利的亮,是蒙着一层薄薄水光的、脆弱但不愿意承认的亮。

      “沈亦清。”许沐阳的声音很轻,“你怎么就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心疼。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但又不敢说得太重的心疼。沈亦清握着搪瓷杯的手收紧了。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姜茶水。水里漂着一小片没有完全融化的姜末,在热水里打着旋。

      “……习惯了。”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沐阳听出了这三个字里面藏着的一切——习惯了没有人送饭。习惯了深夜胃疼自己爬起来吃药。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静克制的形象,哪怕身体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习惯了当沈副院长、当妈妈、当顶梁柱,却唯独不习惯被人照顾。

      许沐阳站起来,把椅子旁边的垃圾桶拿过来,把里面揉成一团的纸巾和空药片壳倒进垃圾袋里,重新套上一个干净的垃圾袋。然后她把桌上那杯隔夜凉茶端走,倒进茶水间的洗手池里,杯子洗干净,接了一杯新的温水放回原处。她把沈亦清桌面上乱七八糟堆着的病历按编号排好,把散落的笔捡起来插回笔筒里,把电脑旁边那盒拆了封的胃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样下次疼的时候不用翻抽屉就能拿到。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

      “下午那台手术我让王主任找别人替你了。你下午休息,病历和术后记录我来写。念念的家长会晚上我替你去开。”

      沈亦清抬头:“你怎么知道念念今天有家长会?”

      “上次在儿科,念念跟我说的。”许沐阳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她说今天是‘妈妈日’,每个小朋友的妈妈都要上台讲话。她已经准备好了小裙子,说妈妈穿白大褂去也行,妈妈穿裙子去也行,妈妈去了就行。”

      沈亦清握着搪瓷杯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胃疼。

      “她说她要跟你一起上台。”

      许沐阳笑了:“那你更得好好休息了。下午躺着,别想工作。到时间我来接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学校,念念会担心的。”

      沈亦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轻响,远处护士站传来呼叫铃的滴滴声。然后她低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这一次没有“纯粹上下级”的修饰,没有“职责范围”的包装,没有“下不为例”的嘴硬。只是纯粹的两个字。谢——谢。

      许沐阳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捧着搪瓷杯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她额头上被桌沿硌出来的红印。她很想蹲下来抱抱她。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沈亦清能说出口的“谢谢”,已经是她现在能给出的最坦诚的情感表达。再往前推一步,她可能会重新缩回壳里去。

      “不客气。”许沐阳直起身,往门口走,“好好躺着。三点我来叫你。”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光线被重新隔绝在外面。沈亦清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捧着手里的搪瓷杯。姜茶已经不烫了,但杯壁还是温的。她把杯子凑到嘴边,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正午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金色的光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胃部的位置——刚才许沐阳的掌心贴在这里,温度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把手收回来,轻轻按在胃上。已经不疼了。不是因为药。是因为那杯姜茶,因为那只温暖的手,因为那句“下午躺着,别想工作”。她很久没有被这样照顾过了。久到她已经忘了,原来被照顾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被同情,不是被可怜,不是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是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放在心里,每一个细节都记着,每一种疼都感同身受。

      沈亦清拉上窗帘,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是去年王主任提议买的,说值夜班的时候可以躺一会儿。她从来没用过——她值夜班从来不躺,顶多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二十分钟。但今天她躺下来了。她把白大褂叠起来当枕头,盖上许沐阳留在椅背上的一件薄外套。

      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味的。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下午五点四十分,许沐阳写完最后一本病历,去更衣室换下了白大褂。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V领毛衣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散下来梳了两下,看起来不太像医生,倒像大学校园里刚下课的研究生。

      她走到沈亦清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

      沈亦清还躺在沙发上,侧身蜷着,双手合十枕在脸侧。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眉头终于松开了。许沐阳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从来没见过沈亦清睡着的模样——那晚在酒吧外面不算,那时候她也醉了,什么细节都没记住。后来在手术室、在办公室、在走廊里,她看到的沈亦清永远是清醒的、警觉的、戒备的。眉头永远微微皱着,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但此刻,这张弓松了弦。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轻得像刚出生的猫,手指蜷在脸侧,拇指轻轻扣着食指,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在睡梦中也要抓着什么东西。

      许沐阳没有叫醒她。她站在沙发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念念的家长会,要迟到了。”

      沈亦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刚睡醒的瞬间,她的眼睛还蒙着一层雾气,没有平日的冷淡和戒备,只有茫然。她看到许沐阳站在逆光里,窗外的夕阳在女孩肩头镀了一层金边。然后她立刻坐起来,下意识整理头发和衣领——这个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是沈副院长面对下属时的标准反应。但她的白大褂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了里面被睡皱的毛衣和沙发上被压扁的靠垫。

      “几点了?”

      “快六点了。”许沐阳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白大褂捡起来,抖了抖,挂在衣架上,“家长会七点开始。现在出门刚刚好。”

      沈亦清揉了揉眼睛。她睡醒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头发毛躁,左脸颊上压了一道沙发缝线的红印,右眼角还挂着一小粒没揉掉的眼屎。许沐阳从抽纸盒里抽了张纸巾,没有直接帮她擦,只是把纸巾递过去,用手指了指自己左脸颊对应的位置:“这里。沙发缝线压的。”

      沈亦清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对着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下自己恢复正常了。然后她看到许沐阳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换这个吧。”许沐阳把纸袋放在她手边,“白大褂穿了一天,去开家长会不太合适。念念说想看妈妈穿裙子,但我想你今天胃还没好全,穿裙子容易着凉。所以就拿了这件。”

      沈亦清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燕麦色的羊绒衫,叠得整整齐齐,吊牌已经拆了。旁边还有一条同色系的围巾,摸上去软得不像话。

      “我自己的衣服,没穿过的。”许沐阳靠在门边笑,“不过比你高一点,袖子可能有点长。你挽一下就好。围巾是上个月我姐寄来的,说是生日礼物。但这个颜色比较配你。”

      沈亦清看着那件羊绒衫。燕麦色。和许沐阳身上那件藏蓝色毛衣是同一个牌子的——她记得这个牌子,前天许沐阳在值班室穿过一件同款,当时她就在想,这个颜色很衬她的肤色。

      “为什么是燕麦色?”

      “因为好看。”许沐阳弯起眼睛,“而且你今天脸色有点白,穿这个颜色显气色。念念看到会觉得妈妈很温柔。”

      沈亦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么细心”,想说“我自己有衣服”,想说“你又多管闲事”。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那件羊绒衫,走进了更衣室。

      五分钟后她走出来。羊绒衫很合身,袖子挽了两道刚好卡在手腕最细的位置。围巾搭在脖子上,软得像一团云。衣服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和许沐阳留在椅背上那件薄外套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沐阳看着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眼神亮了一瞬。不是那种夸张的惊艳,是那种“我就知道会很好看”的满意。“念念会高兴的。”

      沈亦清不自在地扯了扯围巾的下摆。她已经很久没有穿白大褂以外的衣服出现在别人面前了。在许沐阳面前穿私服,感觉像是卸了一层盔甲。但她发现许沐阳没有盯着她看——她只是在门口让开一步,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

      “走吧,我的车在停车场。”

      许沐阳开的是她自己那辆白色高尔夫。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你的晚饭。”许沐阳发动车子,一边倒车一边说,“今天食堂有山药排骨汤,林护士长帮你带的。她说你早上又没吃饭。哦对了,她把汤给我的时候还说了句——‘许医生,你跟沈院说,下次再不吃早饭我就打她办公室座机催’。原话。”

      沈亦清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林护士长跟了她八年,从来不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现在有了许沐阳当传声筒,什么话都敢说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上次你抽屉里的胃药牌子不对,她帮你换了新的。说让你别老吃那种便宜的咀嚼片,对胃黏膜刺激大。新的是进口的,随餐服用,效果更好。药放在你左边抽屉第三个格子里。她说你应该找不到,让我告诉你。”

      沈亦清没说话,但许沐阳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沈亦清转回头,打开腿上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打开盖子,山药排骨汤的香气瞬间充满了车厢。汤还热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带着排骨和山药炖烂后的浓郁鲜味。饭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

      许沐阳的字迹。但不是平时那种潦草拖着小尾巴的风格,而是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端正,像是照着字帖临摹的。

      “汤必须喝完。排骨可以剩两块,山药必须全吃完——山药养胃。P.S. 家长会加油。——许”

      沈亦清看着最后那个“许”字,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五张便签。每一张的落款都是这个字。她低着头,没有让许沐阳看到自己的表情。然后拿起勺子,开始喝汤。

      汤很鲜,山药炖得软糯,入口即化。排骨剁成了小段,肉质酥烂,轻轻一抿就脱骨。她一块一块地吃着,把山药全部吃完了,排骨剩了两块——和便签上说的完全一样。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按着便签上的话来做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抗拒。好像有个人提前帮你把一切都想好了,你只需要照做就行。这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她以前会觉得是束缚。现在不觉得了。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晚高峰的车流在周围缓慢移动,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一片红色的光海。沈亦清把空饭盒收进纸袋里,擦干净嘴角。然后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中午。”

      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帮我揉胃的时候,我说‘习惯了’。说完以后我就在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

      许沐阳没有插话。她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让车里的空间成为沈亦清可以安全说话的地方。沈亦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

      “离婚那年我二十九岁。念念刚满月。那段时间我白天做手术,晚上带孩子,半夜给她喂奶换尿布。她爸爸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后来有一天半夜念念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儿科急诊排队排到凌晨三点。那时候我想,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把念念养大。后来升副院长,手术量翻了一倍。科室管理要开会,学术会议要出差,念念的家长会要请假去开,家里的水电费要记得交,过年过节要给爸妈买东西。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胃疼是从那几年开始的。一开始只是偶尔疼,吃点药就好了。后来变成每天都疼,我就习惯了。抽屉里随时放着药,吃完饭就吃两粒,不吃饭也吃两粒,疼得厉害了就加一片止痛的。这几年没人知道我胃不好。连念念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有时候会‘肚子不舒服’,但她不懂胃病是什么。”

      许沐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是你发现了。”沈亦清转过头看她,“入职第一周就发现了。我抽屉里的胃药,我桌上的凉茶,我空腹喝咖啡的习惯,我疼的时候会用手按着胃。我藏了六年的东西,你六天就全翻出来了。”

      许沐阳笑了笑,但笑得有点酸涩:“那说明我观察力比较好。”

      “不。”沈亦清的声音很认真,“说明你真的在看我。”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载音响里放着轻缓的钢琴曲,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旋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桔黄色的光照进车窗,在沈亦清的侧脸上一明一灭。

      许沐阳开口:“以后不用一个人扛。胃疼了跟我说,念念有事跟我说,家长会开不了跟我说,半夜睡不着也可以跟我说——发微信就行,不用打电话,我知道你不喜欢打电话。”

      沈亦清看着她。

      “你也不能所有事都一个人扛。”许沐阳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沈亦清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她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还有念念”,不是“你还有科室同事”。是——你有我了。

      她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轻轻摸到了脖子上的围巾,软软的,暖暖的,薰衣草味的。和许沐阳留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是同一个味道。

      车子在实验小学门口停下来。还没下车就能听到校园里传来的广播音乐声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沈念安远远看到沈亦清,从教学楼门口飞奔过来,小皮鞋啪嗒啪嗒敲在水泥地上,扎的两个小揪揪在风里一颠一颠的。跑到近前,她一个急刹车停在沈亦清面前,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妈妈你今天好漂亮!”

      沈亦清还没说话,沈念安已经绕着她转了一圈,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围巾:“这个毛毛的好软哦!像小兔子的毛毛!”然后她发现了站在沈亦清身后的许沐阳,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许姐姐!你也来啦!”她抛弃妈妈跑向许沐阳,仰着脸,伸出两根手指,“你上次答应给我带糖的!两颗!说好了!”

      “带了带了。”许沐阳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水果糖——不是两颗,是一小盒,三个口味各两颗,用透明袋子扎了个蝴蝶结,“草莓味的、葡萄味的、橙子味的。但今天不许一次吃完,不然你妈妈要罚我抄病历。”

      “抄病历是什么?”

      “就是写很多很多字。”

      “那还是不要了!”念念把糖宝贝地放进小书包里,然后拉着许沐阳往教学楼走,“许姐姐今天我们班讲故事比赛!我讲小兔兔生病了去看医生的故事!医生阿姨穿白大褂和妈妈一样!但是兔兔创可贴是许姐姐给我的!”

      许沐阳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沈亦清一眼。沈亦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

      念念正仰着头跟许沐阳比画——“小兔兔的膝盖破了这么这么大一个洞!然后医生阿姨就给它贴了兔兔创可贴!就和你上次给我贴的一模一样!我跟小美说这个创可贴是我姐姐贴的,不是买的,是姐姐自己带的!小美说她也想要这样的姐姐,我说不行,这个姐姐是我一个人的!”

      沈亦清站在原地,听着念念说“这个姐姐是我一个人的”,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委屈突然被人抚平了的酸。她快步跟上,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低下头。实验小学的家长群里,她从来都是最沉默的那个。不是不想和其他家长交流,是不知道该怎么交流。离婚六年,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来开家长会,面对那些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家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礼貌的微笑。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念念拉着许沐阳的手走在前面,小揪揪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讲小兔兔。今天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燕麦色的围巾,胃里是温热的山药排骨汤。今天许沐阳站在念念旁边,正在低头耐心地听念念讲解“为什么蝴蝶的翅膀有那么多颜色”——念念说是“因为彩虹碎掉了粘在蝴蝶翅膀上”,许沐阳非常认真地点头说“这个理论很有意思,回头可以查查资料验证一下”。沈亦清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听着念念咯咯咯的笑声,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你们俩等等我”。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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