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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下停车场的围堵 ...


  •   家长会开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沈念安在回家的路上就睡着了。小姑娘今天兴奋过度——讲故事比赛拿了全班第一,奖品是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她抱着水彩笔不撒手,连上车都是许沐阳帮着系的安全带。结果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后座就没声音了。沈亦清回头看了一眼,念念歪在安全座椅里,脑袋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着,水彩笔盒子还紧紧抱在怀里。

      许沐阳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笑了:“电池耗尽。”

      沈亦清把围巾解下来,转身盖在念念身上。燕麦色的羊绒围巾裹住小姑娘蜷缩的小身子,念念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围巾边缘,往脸上蹭了蹭。沈亦清看着女儿的动作,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秒。念念喜欢这条围巾。今天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摸,说“好软好软,像小兔子的毛毛”。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车子拐进沈亦清住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许沐阳帮着把念念从安全座椅里捞出来,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脖子,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许姐姐明天还来吗”,没等回答就又睡过去了。

      许沐阳抱着念念站在单元楼门口,等沈亦清从后备箱拿东西。晚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

      沈亦清拎着包走过来,看到许沐阳侧身替念念挡风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拨,只是站在风口里看了她们两秒。然后走上前,从许沐阳怀里接过念念。交接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许沐阳的手臂——指尖冰凉。

      “上去吧。风大。”许沐阳帮她把单元门拉开。

      沈亦清抱着念念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沐阳还站在单元门口,车灯亮着,白色的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她挥了挥手,意思是“快回去”。许沐阳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

      沈亦清把念念抱进家门,放到小床上,脱了鞋子和外套,盖上被子。念念翻了个身,抱着被子一角,又沉沉睡去。床边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墙上念念自己贴的卡通贴纸——有小兔子、小猫咪,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画着穿白大褂的人的涂鸦,旁边用蜡笔写了四个字母:“XU J J”。

      沈亦清站在女儿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念念在睡梦中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国贸大厦楼顶的灯今晚亮着,在夜色里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星星。沈亦清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点开许沐阳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顺着头发淌过脸颊和肩膀。胃已经不疼了。今天下午许沐阳帮她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胃部的位置,然后伸手按了上去,轻轻画了一个圈。和许沐阳的手法一模一样——顺时针,很慢,力度很轻。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模仿她。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耳尖在热气蒸腾里红得发烫。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三条微信。全是许沐阳发的。

      “到家了。”

      “念念的围巾明天洗好了给你带过去。”

      第三条隔了十五分钟。

      “今天你在车上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那是你愿意让我知道的,我不会辜负这种信任。晚安。”

      沈亦清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毛巾搭在湿头发上忘了擦,水滴顺着发梢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信任”两个字上面。她用手指轻轻擦掉水珠,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过了十几秒,又睁开。拿起手机,把那两条“晚安”的对话记录往上翻了翻。之前的内容全是工作——排班表、病历修改意见、手术安排。从上周开始,多了月亮的照片、早餐的提醒、红糖姜茶的冲泡指南。她翻到最早的那条消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四个字:“豆浆不错。”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那时候她连发个“谢谢”都要犹豫半天,最后只挤出这四个字。现在她说“晚安”。不太一样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沈亦清做完最后一台择期手术,回办公室换衣服准备下班。今天念念说想吃草莓,她答应了晚上带回去。手机响了。是许沐阳。

      “沈副院长,你等会儿走的时候从北门绕一下。”

      “怎么了?”

      “南门那个出口今天下午在修路,堵得一塌糊涂。我刚从那边过来,二十分钟挪了不到三百米。”许沐阳的语气很自然,“走北门吧,虽然多绕两个红绿灯,但至少能动。”

      沈亦清本来想说自己下班都是走北门的——因为她家在北边。但她忽然意识到,许沐阳知道她家在北边。上次送她回家的时候记住了。所以这个电话不是提醒她避开堵车,是告诉她:你应该走北门,因为北门去你家更近。只是她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回家的路我记着呢”,所以编了个修路的理由。

      “……知道了。”沈亦清挂了电话。

      她换好衣服,拿起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真的什么事都要管——连她走哪个门回家都要提前打电话说一声。但她没有发现自己在弯嘴角。电梯到了,她走进去,不锈钢的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嘴角还是弯的。

      地下停车场在三层以下,白天也有灯,但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荧光灯,照在灰色的水泥柱和密密麻麻的车身上,总让人觉得比实际时间更晚。沈亦清的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折出短促的回音。

      她走到自己的车位,掏出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柱子后面传过来。沈亦清抬起头。张梅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沾了油漆渍的工装外套;另一个年轻一些,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纹身,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对着沈亦清。

      “沈院长。”张梅今天的语气比上次在走廊里平静得多。但那种平静比撒泼更让人不安——撒泼是失控的、没章法的,而平静意味着她是有备而来的。她走到沈亦清的车头前,叉着腰站定,把路堵死了。

      “你下班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你们医院这些当领导的还真是忙啊,我们老百姓看病要排一上午队,你们倒是想几点走就几点走。”

      沈亦清没有动。她站在车门边,车钥匙握在手里,指尖按在报警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张女士,有什么事可以走正规渠道。堵在停车场解决不了问题。”

      “正规渠道?”张梅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沈亦清的车前盖上,“你的那个律师给我发律师函,说要去法院告我。你们仁心医院仗着有钱有势就欺负我这种普通老百姓,我老公还躺在ICU里,你们倒要告我?”

      沈亦清看着引擎盖上那张律师函复印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冷静:“你丈夫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已经脱离了呼吸机,昨天开始已经能自主进食。术后康复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这一点我和主治医生都跟你沟通过多次。至于律师函——是因为你连续多次在医院公共场所扰乱秩序、发布恶意剪辑的不实视频,对我院和我的个人名誉造成了实际损害。律师函的内容是希望你能停止侵权行为,走正规的医疗纠纷调解渠道,而不是继续在网上造谣。”

      “造谣?”张梅的眼睛瞪起来,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你说我造谣?你说我造谣?”她猛地一拍引擎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震得旁边的车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你说我老公隐瞒病史就是他隐瞒病史?那些病历都是你们自己写的!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一个老百姓,懂什么凝血不凝血?我老公签字的时候你们医生怎么不跟我们解释清楚?你们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我们老百姓除了签字还能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沈亦清脸上。

      “你们医院就是一个黑窝!你沈亦清就是这个黑窝里最大的骗子!网上几十万人都看到了我的视频,都在骂你们!你以为找个律师发个函我就怕了?我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转身对举着手机的寸头男人一挥手,“拍着!别停!让网友们都看看这个副院长的嘴脸!”

      寸头男人的镜头对准沈亦清的脸,往前逼近了一步。

      沈亦清站在车门边,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握着车钥匙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被堵在自己每天上下班必经的通道里,被一个手机镜头怼到脸上,被那些毫无根据的辱骂像污水一样泼过来,而她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还口,不能推开那个几乎戳到她鼻尖的手指,因为一旦她有任何肢体反应,那个镜头就会剪辑出另一个版本,配上新的标题,在短视频平台上再涨十万播放量。

      所以她只能站着。像一棵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树,任凭狂风把所有叶子吹落,也只能站着。

      “怎么不说话了?”张梅看到她沉默,气焰更盛了,“你不是很能说吗?上次在走廊里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还让你那个小跟班堵我的嘴!你那个小跟班呢?今天怎么不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嘴角挂着一种恶毒的笑,“对了,那个姓许的小医生,跟你到底什么关系?我听说她刚进医院就被你提拔了?手术一台接一台地做,别人规培三年都没摸过刀的活,她来两周就上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沈亦清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在手掌里掐出了四道清晰的红痕。她可以忍受所有关于自己的辱骂,但不能忍受有人把脏水泼到许沐阳身上。张梅看到她变了脸色,知道自己戳中了痛处,得意地笑了。她张了张嘴,正要继续往下说——

      “张女士。”

      一个声音从停车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不大,但足够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冷空气打磨过的刀刃。所有人同时转头。

      许沐阳从入口处走过来。她还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显然是从病房直接下来的。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一小片碘伏的黄渍,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饭后散步。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平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亮的冰面。

      “上次在医院走廊里,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许沐阳走到沈亦清车前,站定,转过身面朝张梅。她的站位不是随意选的——刚好挡在沈亦清和张梅之间,把那个几乎戳到沈亦清脸上的手指从物理上隔绝开来。

      “关于你丈夫隐瞒凝血功能障碍病史的事实,关于医院完整的诊疗记录和监控视频,关于你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经过恶意剪辑的不实内容——所有证据,律师函里都写得很清楚。如果你对律师函的内容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说。但在停车场堵人、拍视频、辱骂——”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一度。

      “属于非法拦截他人车辆、寻衅滋事,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我刚才下来之前已经通知了医院保安处,他们正在调取停车场的实时监控。你们现在拍的每一帧画面,都会成为证据。”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已经输好了,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你们可以选择现在离开,或者等警察来了再离开。”

      张梅身后那个寸头男人下意识把手机放低了一点。工装外套男人往后挪了半步。张梅的脸色变了好几变——青白红交替,最后定格在一种不甘心但又不敢再往前逼的恼羞成怒上。她瞪着许沐阳,胸脯剧烈起伏。

      “你少吓唬我!你以为我是吓大的?”

      许沐阳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往前亮了亮。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方,纹丝不动。张梅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身后两个明显已经怂了的帮手。

      “你——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她一把抓过沈亦清车前盖上的律师函复印件,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大步往停车场出口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急又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两个男人跟着她,很快就消失在一排越野车后面。

      许沐阳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张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确认停车场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才把屏幕按灭,手机揣回口袋。然后她转过身。

      沈亦清还站在车门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脊背挺直,表情冷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还握在车钥匙上,指节泛白。许沐阳看着她,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亦清先说话了。

      “你怎么下来了?”

      许沐阳愣了一下:“我本来就在等你下班——上次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潮汕砂锅粥吗?你忘了?”她看了看沈亦清的表情,又看了看张梅离开的方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刚才从楼上窗户看到停车场这边围了几个人,看着像张梅,我就下来了。果然是她。不过你今天够冷静的,她那么拍车盖子都没吓到你。”

      她在努力让气氛变轻松。她知道沈亦清最讨厌被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上次胃疼蜷在椅子上被她撞见,沈亦清的第一反应是“没事”。刚才张梅那些话,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最痛的地方:质疑她的职业道德,侮辱她和许沐阳的关系,威胁要把事情闹得更大。被这种污水当面泼了一身,她居然还站着,脊背还挺得笔直。许沐阳心疼得不行,但她不能说“你一定很难受吧”。因为沈亦清不需要怜悯。她需要的是一根保持体面的拐杖,让她能够安全地从这场屈辱中走下来,而不至于跌碎自己精心维护了六年的坚强外壳。所以许沐阳选择嘻嘻哈哈,假装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麻烦事,假装她没有看到沈亦清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堵车修路也是你编的。”沈亦清又说。

      许沐阳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鼻子:“你发现了啊。”

      “从心外科窗户能看到北停车场入口。”沈亦清说,“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看我。”

      许沐阳张了张嘴,难得有点窘迫。但她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笑容:“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沈亦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许沐阳。看着她白大褂袖口上那片碘伏的黄渍——那是下午帮她处理急诊病人时蹭上的。看着她散落的碎发——从十一楼跑到地下三层,电梯等不及直接走楼梯跑下来的,头发跑散了都没来得及重新扎。看着她手机屏幕上还没来得及退出的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下面还有一个已经拨出去但马上挂断的记录。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四分。就是在停车场入口、她走过来之前。

      她不是“通知了保安处”。她是在报警和通知保安之间选了后者,因为报警会让事情进入司法程序,会让张梅在警察面前反咬一口说沈亦清“仗势欺人”。她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在从十一楼跑下来的楼梯上,一边跑一边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哪句话震慑张梅,哪句话保护沈亦清,哪句话给自己留余地。然后她走进停车场,用最冷的声音说出了最周全的方案,把那个几乎要戳到沈亦清脸上的手指,挡了回去。

      沈亦清垂下眼帘。停车场的灯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过了很久,她开口。

      “……谢谢。”

      这次的声音没有上次在办公室里那么僵硬。上次她蜷在椅子上被许沐阳揉胃,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是闷的,把脸埋在臂弯里不肯抬头。这次她抬着头,看着许沐阳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许沐阳弯起眼睛:“不客气。”

      这是她们之间的固定句式。沈亦清说“谢谢”,许沐阳说“不客气”。从第一次送粥开始就是这个模式。但今天许沐阳说完“不客气”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而是靠在车头前,歪着头看她。

      “不过沈副院长,你今天破纪录了。”

      “什么破纪录?”

      “之前你每次说谢谢,我都得先说一大堆理由你才肯说。上次是胃疼,上上次是行政会,上上上次是医闹堵门——”她掰着手指数,“每次都是我先主动帮你做了什么,你纠结半天,最后才勉强说一句谢谢。但今天不一样。”

      她笑起来。

      “今天是你主动跟我说的。没有前摇,没有冷脸,没有‘下不为例’。直截了当,两个字,干脆利落。进步很大。”

      沈亦清愣了一下。然后她想板起脸,想说“谁跟你计较这些了”,但她发现许沐阳说得没错。以前的“谢谢”都是被动的,是被许沐阳帮了以后不得不承认的感激。但今天的“谢谢”是主动的。是她看着许沐阳从停车场入口走过来,看着她挡在自己前面,看着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张梅看的那一刻,从心底涌上来的一句话。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没有“我应该说谢谢吗”的自我拉扯。就是想说。想让她知道,我看到了你做的事,我很感谢,我要说出来。

      沈亦清垂下眼帘,没有再反驳。许沐阳也没有再追问。她直起身,拍了拍车顶。

      “走吧。那家砂锅粥七点之前不排号,现在去还赶得上。”

      沈亦清上了车。许沐阳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停车场,经过北出口的闸机时,沈亦清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张梅今天要来?”

      许沐阳正在调副驾驶座椅靠背,手顿了一下。

      “其实不是知道。是猜的。”她的声音安静下来,没有了刚才嘻嘻哈哈的轻松劲,“下午林护士长说门诊有人看到张梅在挂号大厅转悠,没挂号,也没看病,就在那儿晃。我觉得不对劲,怕她找你麻烦。所以——”

      “所以你就在窗户边一直看着停车场。”

      许沐阳点点头。

      沈亦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所以不是巧合。不是从窗户边正好看到停车场有人围堵。是她在窗户边站了快一个小时,一直盯着停车场,连张梅什么时候来、从哪个入口进来、带了几个帮手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晚高峰的车流在四周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沈亦清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跳动,然后开口。

      “你以前在手术室门口跟我说,你是我的第一助手,我的手术就是你的手术。”

      许沐阳转头看着她。

      “今天你在停车场做的事,不是第一助手的职责范围。”

      许沐阳没有反驳。因为沈亦清说的是对的。第一助手的工作在手术室里——拉钩、游离、缝合、关胸。不包括下班以后被堵在停车场里,被手机镜头怼到脸上,被无端的辱骂逼得只能沉默。这些都不在职责范围之内。

      “所以,”沈亦清松开刹车,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以后这些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许沐阳愣住了。因为这句话是她今天早上对沈亦清说的。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胃疼了跟我说,念念有事跟我说,家长会开不了跟我说,半夜睡不着也可以跟我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现在沈亦清把这句话还给了她。用她的句式,用她的逻辑,用她早上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不——沈亦清的语气比她更轻。但比任何一次都更坚定。

      许沐阳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歪着头看沈亦清的侧脸。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直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看起来和平时开车下班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松了一点。不是那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状态。是那种——她知道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帮她看路况,会帮她接突然打进来的电话,会在张梅下次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所以她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放松到允许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许沐阳低下头,笑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调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然后把胳膊肘支在车窗边上,托着腮看窗外的夜景。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前行。砂锅粥的招牌在前方街角亮着温暖的黄光。店里人声鼎沸,热气从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混着干贝和虾蟹的鲜香。

      沈亦清停好车,两个人走进去。点了一锅招牌海鲜粥,两份小菜,两杯冻柠茶。许沐阳把冻柠茶里的冰块捞出来,把沈亦清那杯推到桌子靠里的位置,然后把常温的那杯换到她面前。

      “你胃还没好全,别喝冰的。”她说。

      沈亦清没有推辞。她端起常温的冻柠茶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筷子小菜。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街景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米粒熬得软烂开花,虾蟹的鲜味融在粥里,每一勺都是滚烫的满足。

      吃饭的时候她们没怎么说话。但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彼此的关系。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不用说话也很自在。

      从砂锅粥店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许沐阳站在店门口伸了个懒腰,白大褂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一件深绿色的薄毛衣。

      “明天那台杂交手术,术前谈话你来做?”她问。

      “嗯。你今天在停车场那么能说,术前谈话应该也不差。”沈亦清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但说完她顿了一下,补了半句,“可以试试。”

      许沐阳听出了那个停顿。以前沈亦清给她派活从来不犹豫。现在会停顿。不是因为不确定她能不能做好,是因为她在想——这件事她愿不愿意做。不是命令了。是商量。

      “没问题。”许沐阳笑着说,“回去我把知情同意书的要点整理一下,明早发你看看。”

      沈亦清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停车的方向走。走到车旁边,许沐阳拉开驾驶座的门——去的时候是沈亦清开的,回来该她开了。

      “我送你回去。”她说。

      沈亦清站在副驾驶门边,没有马上上车。她看着许沐阳。路灯把她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头发丝上亮着一圈淡淡的光晕,深绿色的毛衣衬得她肤色很白,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她正低头调座椅——沈亦清比她矮,她每次开这辆车都要把座椅往后调。

      “许沐阳。”

      许沐阳抬起头。

      沈亦清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条燕麦色围巾——今天早上许沐阳洗好了带过来还给她的。她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然后伸手,放在副驾驶座椅上。

      “以后你来开。”

      许沐阳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以后不用我一个人扛吗。”沈亦清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系好,看着前方,“开车也算。”

      许沐阳握着方向盘,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发动车子。白色高尔夫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外,国贸大厦楼顶的灯又亮了,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和那天晚上她在值班室拍给沈亦清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灯。

      沈亦清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头看了许沐阳一眼。她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冷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干净,手腕上戴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不是贵重的首饰,是那种随手在路边摊买的十几块钱的便宜货。但戴在她手上显得很好看。沈亦清发现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许沐阳的手。她只看过这双手在手术台上握着手术刀的样子,在办公桌上写病程记录的样子,在深夜的食堂里把搪瓷杯推到她面前的样子。今天她看到了它握方向盘的样子。和做手术时一样稳。

      “明天杂交手术的术前谈话,”沈亦清忽然开口,“要点不是技术风险。”

      许沐阳侧头看了她一眼。

      “是信任。要让病人和家属相信,这是一个经过充分论证的方案,不是拿他当实验品。你把那个三维重建的模拟图带上,用直观的方式解释支架锚定的位置和误差容限。数据比话术更有说服力。”

      许沐阳认真地点头:“明白了。”

      “还有,”沈亦清顿了顿,“术前谈话结束以后,找我过一遍。”

      “好。”

      车子拐进许沐阳住的小区。老式居民楼的六楼亮着几扇窗,楼下花坛里的桂花树还没谢,晚风把最后一点余香送进车窗。许沐阳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明天见。”

      “明天见。”

      许沐阳下了车,走了几步,转过身。沈亦清已经换到了驾驶座上,正在调后视镜。看到她转身,降下车窗。

      “怎么了?”

      “没什么。”许沐阳弯起眼睛,“就是觉得你今天进步很大。会主动说谢谢了,会主动关心人了,还会说‘以后你来开’了。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

      她故意停了一下。

      “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你会主动请我吃饭。”

      沈亦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她挂上倒挡。

      “明天见。”

      车子倒出车位,尾灯在夜色里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驶出小区大门。许沐阳站在单元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多”。她只是说“明天见”。但“明天见”的意思其实就是——明天我还要见到你。

      许沐阳上了楼,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沈亦清发来的。不是“到家了”,不是“晚安”,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厨房的料理台。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瓷盘,盘子里是切好的草莓,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搪瓷杯上印着“仁心医院”四个字——她把办公室那个搪瓷杯带回家了。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念念说草莓太多了,分你一半。明天带给你。”

      许沐阳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念念说分你一半。不是沈亦清说的。但她拍了照片发过来了。按照沈亦清的性格,如果是念念说的,她完全可以明天直接带到医院往她桌上一放就完了。但她专门拍了照片发过来。晚上十点十七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自己也想发。

      许沐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替我谢谢念念。P.S. 草莓不用带太多,你胃还没好全,凉性的水果要少吃。你也一样。晚安。”

      隔了几秒,对面回了。

      “晚安。P.S. 知道了。”

      许沐阳盯着那个“P.S.”看了半天。沈亦清从来不发P.S.。这是第一次。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今晚的月亮被窗帘遮住了看不到。但她知道它挂在那里,弯弯的,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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