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萱草花很香

5、我们回家 午后日头烤

　　午后日头烤得街面发烫，淮羽出门后步行往街角旧书店走。

　　出门前祁砚朔跟他说，看上什么书直接拿，不用省钱。淮羽心里一阵发酸。之前在家，但凡多花一点钱都要被骂，出来打工之后也不舍得花，路过书店只能远远看两眼，根本不敢进去。

　　他站在一排排书架中间，抽出一本散文集站在木架边翻了很久。突然口袋里手机震了两下，细微嗡鸣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他掏出来，屏幕跳出一串老家的陌生号码。

　　指尖瞬间发凉，他慌忙拉进黑名单，把手机塞回兜里，强行把心思拉回书页，压下心底强烈的不安。挑好了三本想看的书，结账出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小兔崽子，我看你今天能往哪跑！”

　　粗哑的喊声砸过来，淮羽浑身猛地僵住，怀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抬眼对上父亲淮大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刺鼻的酒味冲进鼻腔，大片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往脑子里钻。

　　满十八岁生日前几天，他放学推开家门，客厅里吵得天翻地覆。
　　母亲缩在墙角哭，声音发颤：“天天喝到烂醉，动不动就打我，我忍了这么久，你在外头有人这件事，我实在忍不了了，必须离婚。”
　　淮大山一拍桌子，嗓门扯得老高，没有半点懊悔：“少在这儿瞎闹，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这个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争执结束没几天，母亲简单收拾了行李，蹲在他跟前：“小羽，妈撑不住了，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淮羽攥着她衣角不肯放开，崩溃地劝她别走，可对方最后还是甩开了他，再也没有回头。

　　家里只剩下他和淮大山，过完十八岁生日第二天，淮大山就逼他停学出去干活。他实在不想再被打骂，把淮大山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彻底断了音讯，躲到这座城市，住进祁砚朔家里，到今天刚好满一个月了。

　　过往被拉扯、被逼迫停学打骂的窒息感瞬间卷住他，强烈的应激反应涌了上来，淮羽不受控的哆嗦，手脚冰凉，站都站不稳。淮大山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气重得像是要直接掐断。

　　“翅膀硬了是吧？敢拉黑老子，躲在外头不露面，一分钱都不肯寄回家？”男人越喊声音越大，过往的路人全都停下围观，一道道目光钉在淮羽身上，让他浑身局促，“老子好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让你出去干活，你直接消失一个月，一点音讯都不留，有没有良心啊？”

　　淮羽嘴唇抖得停不下来，喉咙堵得发闷，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口。那些被死死扣住胳膊、动弹不得的恐慌再次席卷全身，他反复使劲挣动，根本挣脱不开。

　　“放开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发白。

　　“放开？今天老子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路人围观的模样，刺激得男人火气更盛，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淮羽脸上。

　　清脆的响声炸开，淮羽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立刻火辣辣地疼，清晰的红痕浮出来，书本散落在地。淮大山依旧死死掐着他的胳膊，抬手还要再落下来。

　　边上路人连忙开口劝阻，有人直接掏出手机：“大哥啊，好好说话，打人是违法的，再闹我们直接报警了。”

　　但男人酒劲上头，根本听不进去，拉扯着淮羽不肯松手，嘴里全是难听的脏话。淮羽抖得越来越厉害，下意识抬胳膊挡在脸前，铺天盖地的绝望裹住他整个人。

　　公寓里，祁砚朔在家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出门前淮羽只说去附近书店逛一圈，最多一小时就能回来，现在却迟迟不见人影，也没发消息，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来。他放下文件，抓起车钥匙快步出门，沿着淮羽出门的路线一路找，视线扫过街边每一家店铺。

　　转过街角，远远看见书店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那道脆弱身影，让祁砚朔呼吸一滞。

　　他大步冲过去拨开围观的人群，清楚看见淮羽被一个陌生男人死死扣住胳膊，半边脸肿得老高，整个人抖得站不稳，地上散落几本书，对方还扬着手准备再打下去。

　　祁砚朔没有半点犹豫，上前一步直接把淮羽拽到自己身后，整个人挡在他前面隔开所有视线与恶意。他低头看向满身酒气的淮大山，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常年谈生意练出来的压迫感铺开，压得对方不敢再动。

　　“松手。”

　　短短两个字，语调低沉冷硬，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慑。

　　淮大山被祁砚朔身上的气场镇住，下意识松开手，嘴上依旧不服气：“不是你谁啊？这是老子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单纯家务纠纷不会当众动手。”祁砚朔侧过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身后淮羽发红的脸颊，触到一片灼热，心底压着的火气更高，“刚才全程我都录了视频，你再碰他一下，我立刻报警追责。后续我会联系律师，整理你逼迫未成年子女辍学、长期动手伤人的全部证据。”

　　听见报警、律师，淮大山脸上的嚣张神气瞬间消了大半。他上下打量祁砚朔一身规整的衣服，看得出来对方条件不差，要真闹到派出所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他不甘心地瞥了眼缩在人身后的淮羽，撂下几句狠话，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围观的路人见闹剧结束，也陆续散开，临走前还有人朝淮羽投来担心的目光。

　　街边终于安静下来，祁砚朔转过身，动作放得很轻，指腹慢慢蹭过淮羽的脸颊，生怕稍微用力就加重痛感。淮羽垂着头，睫毛沾满水汽，刚才硬憋着不肯掉的眼泪，在看见祁砚朔的瞬间流了下来。

　　“没事了。”祁砚朔放软语气，伸手揽住淮羽的肩膀，把人搂进怀里，“人走了。”

　　淮羽埋在他肩头，积攒许久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细碎的呜咽闷在祁砚朔的衬衫上，眼泪浸透衣料。他死死抓着对方后背的衣服，像是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独自扛了这么久的难受，终于有地方可以发泄。

　　怀里的人还在不停发抖，祁砚朔心底清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替他挡过伤害，所有委屈与恐惧，全是他一个人硬扛。

　　两人在街边静静抱了会儿，祁砚朔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拍干净书页上的灰尘，一手拎着书，一手牢牢牵住淮羽冰凉的手掌。

　　“我们回家。”

　　车子平稳往公寓开，车厢里只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淮羽侧头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半边脸颊还在持续发烫发疼。

　　“对不起，给您添乱了。”他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

　　祁砚朔腾出一只手，轻轻盖在他手背上，缓缓摇头：“不用跟我道歉，是我考虑不周，本该陪你一起出门。”

　　回到公寓，祁砚朔打开储物柜里的医药箱，拿出冰袋裹上干净毛巾，轻轻敷在淮羽红肿的脸颊。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灼烧的疼，淮羽坐在沙发上盯着地面发呆，刚才被淮大山堵住时想起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等痛感缓和一点，祁砚朔收起冰袋，挤出一点消肿药膏抹在指尖，一点点轻轻擦在淮羽的脸上。动作放得很轻，淮羽的耳朵微微发红，却没有躲开。

　　“稍微忍一忍，抹完会舒服很多。”祁砚朔语速放得平缓，耐心把药膏均匀抹开，不放过脸颊每一处泛红的地方。

　　上完药后，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医药箱放回原位，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淮羽手里。

　　淮羽双手捧着水杯，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脑子里还在循环刚才的画面。祁砚朔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自己愿意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淮羽才小声道：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经常动手打我和我妈，后来他在外头有了别人，我妈实在受不了，就和他离婚离开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他。我每天在家都提心吊胆，熬不住就收拾东西跑了，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躲到这里，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撞上他。”

　　说到这里，淮羽抬眼悄悄看向祁砚朔，眼底裹着一层茫然不安，生怕自己这些不堪、乱糟糟的过往，会惹得眼前这人反感。当初刚住进这里，祁砚朔问起学业，他也只含糊推脱，说家里负担不起学费，从来不肯细说家里争吵、家暴的细节。

　　祁砚朔听完，没有说一堆空洞的安慰，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错不在你。”他目光沉稳，语气笃定，“有我在，不会再让他来骚扰你，所有事我会处理干净。”

　　淮羽望着祁砚朔沉静的眉眼，压在身上许久的担子，好像在此刻全都没了，他好像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祁砚朔看他情绪缓和不少，起身走到玄关，拿两件薄外套放在沙发边。
　　“夜里气温降下来，待会儿冷了就披上。”

　　淮羽小声道谢，视线落在茶几的那几本书上，想起出门前祁砚朔给的生活费，又轻声开口：“今天拿您的钱买书，还闹出这种事，实在不好意思。”

　　“不用放在心上。”祁砚朔语气平淡，“我跟你说过，喜欢就买，不用总委屈自己。”

　　淮羽轻轻点头，起身走到茶几旁，把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摞整齐，放在书桌角落。

　　祁砚朔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底透出一点柔和。

　　淮羽收拾完，犹豫片刻，小声问：“晚饭我现在去做吗？”

　　“不用。”祁砚朔抬眼看他，语气放松，“你脸上还有伤，多歇会儿，我给你点外卖。”

　　淮羽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坐到沙发侧边，和祁砚朔之间的距离不再隔得很远。他捧着水杯小口喝水，脑子里不再反复回放白天的惊吓，身边人的存在，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松下来。

　　祁砚朔没有再提刚才街边的冲突，主动换了话题，随口问起他手里那本散文集写了什么内容。淮羽慢慢开口，一点点跟他聊书上的文字，声音不再发颤，整个人慢慢从白天的应激惊吓里缓了过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文字，淮羽没留意，祁砚朔已经默默拿出了手机让朋友联系擅长家暴纠纷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