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萱草花很香

25、延期 开庭那天早

　　开庭那天早上，他们抵达法院门口时，苏辰已经等在原地。

　　苏辰站在台阶下方，一身深灰色西装，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衬衫领口扣紧了最上面那颗纽扣。淮羽第一眼瞧见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走近了才反应过来——苏辰今天格外沉默。往常碰面，他至少会随口问一句路上堵不堵，或是确认材料有没有带齐全，今天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吐出一句“走吧”，转身率先往里面走。

　　淮羽跟在祁砚朔身后过安检。金属探测门嗡地响了一声，保安示意他掏出口袋里的物品。他摸出钥匙串放进托盘，重新走了一遍安检通道才放行。祁砚朔站在前头等他，等淮羽跟上脚步，才继续向前。走廊纵深很长，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鞋底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上一回来到这里，是处理淮大山的案子，走的是另一条通道，墙面色调都不一样。今日气温还算平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淮羽心里却莫名觉得，比上次还要憋闷。

　　走进法庭，苏辰把公文包搁在桌面，拉开拉链取出材料，一份份整齐码放。祁砚朔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苏辰放好最后一份文件，手在桌面上顿了短暂一瞬，动作快得稍不留意就会错过。而后他收回手臂，向后靠向椅背。

　　法官还没有入场。淮羽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隔着一道过道。江暮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字迹。他穿了件深色夹克，整个人看着比往日低沉许多。

　　没过多久，一名年轻助理从侧门走进来，俯身凑在苏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苏辰听完轻轻点头，助理便转身离开。祁砚朔侧头望向他，苏辰只说了句没事，接着翻动文件，停在其中一页不再挪动。淮羽从后方望去，看见他的手掌平铺在纸面上，指尖搭着纸沿，一动不动，不像是阅览文件，更像是在走神思索别的事情。

　　十几秒过后，苏辰偏过头，和祁砚朔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淮羽只能捕捉到零碎字眼：出去一下、稍等。话音落下，苏辰起身，顺着侧边通道离开法庭。祁砚朔静静坐在座位上，几秒之后，视线扫向旁听席，恰好和淮羽对视，又很快移开。

　　淮羽坐了片刻，也站起身，从旁听席侧门走出去。走廊拐角立着一扇窗，窗外栽种着一棵梧桐树，大半树叶已经泛黄。他站在窗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等候什么。

　　没等多久，苏辰沿着走廊走了过来，依旧夹着公文包，一只手揣在裤袋里。看见淮羽，他脚步微微一顿。

　　“祁砚朔在里面？”
　　“嗯。”淮羽应声，“你刚刚去哪了？”
　　“打一通电话。”

　　苏辰擦着他身旁经过，没有停下脚步。淮羽留意到，他揣在裤兜的那只手，指节隔着布料高高凸起，正在用力攥紧。

　　两人一前一后返回法庭。法官入场，所有人起立，待落座之□□审正式开始。对方律师坐在被告一侧，面前堆叠着厚厚的一摞资料。法官依次核验双方身份，询问是否确认出庭，祁砚朔应声确认，对方也点头作答。

　　紧接着法官开口：“进入证据交换环节，请原告方提交证据材料。”

　　淮羽看见苏辰的指尖抵着桌沿，按着冰凉的木面，没有伸手去拿公文包。法庭陷入三四秒的寂静。祁砚朔侧头看向他，苏辰把公文包拎到膝头，拉开拉链，只取出一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面，没有拆开。

　　“原告方，”法官再次提醒，“请提交证据材料。”

　　苏辰迟疑片刻。“法官，关于本案证据，我方申请延期提交。”

　　淮羽浑身一僵。他望见祁砚朔的手指猛地收拢，又缓缓松开。

　　法官追问理由。苏辰表示需要补充一份关键证据，暂时未能获取。法官翻阅卷宗，告知举证期限早已截止，逾期提交需要充足依据。苏辰坚持当庭申请延期。法官转头询问祁砚朔的意见，祁砚朔沉默几秒，表示没有异议。

　　法官最终驳回延期申请，要求原告当庭出示现有证据。苏辰坐在原地，手掌一直覆在那只薄文件袋上，迟迟没有动作。

　　对方律师顺势发言，语气平缓：原告未能在规定期限提交完整证据链，依照相关规定，应当视作放弃部分举证权利。祁砚朔安静坐着，一言不发。苏辰翻开文件袋，抽出两张纸张摆在桌上，算作提交完毕。淮羽距离太远，看不清纸上的文字。

　　接下来的庭审过程，淮羽很难集中精神。只能听见祁砚朔偶尔简短应答，苏辰数次补充陈述，每说完一段，都会短暂停顿，仿佛在等待什么，可淮羽不清楚他究竟在期盼什么。

　　旁听席传来细微动静，淮羽转头望去。江暮放下手中的笔，合上笔记本，静静端坐，目光直直落在苏辰身上。苏辰始终没有回望他。

　　法槌敲响，休庭。法官告知众人，原告提交证据不够充分，案件延期两周再次开庭。对方律师迅速整理好资料，起身快步离开。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向外走动。

　　祁砚朔依旧坐在原位，苏辰守在一旁，文件袋摊开在桌面。淮羽起身走到过道，安静站着。江暮从后排走下来，停在苏辰身侧，静静注视着他。苏辰抬眼与他对视，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江暮转身离开。步伐不快，穿过侧门，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辰弯腰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身。他看了一眼祁砚朔：“我出去一趟。”说完便走了出去。

　　法庭之内只剩下祁砚朔和淮羽。淮羽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
　　“苏辰其余的材料呢？”淮羽问道。
　　“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祁砚朔没有立刻作答，伸手将桌面上散乱的文件收拢，整齐叠放。“开庭前一天，有人去找过他。”
　　“是谁？”
　　“不清楚，他没有讲明身份，但不难猜到是谁授意。”
　　“跟他说了什么？”

　　“告诉他，如果坚持代理我的案子，他的律所很难撑下去，合伙人会选择离开，往后他在这个行业也没有立足之地。”祁砚朔顿了顿，继续说道，“甚至还说出了他父母的工作地点。”

　　淮羽静静坐着，脑海里浮现出方才苏辰在法庭上的模样：久久停滞在纸页上的手、中途外出打电话、回来时攥紧在裤袋里的拳头。

　　“所以他今天来了，却不肯拿出全部证据。”淮羽低声说道。
　　“他愿意到场。”祁砚朔开口，“他明明可以直接缺席，最后还是来了。只是没办法把所有材料交出去。”

　　淮羽转头看向祁砚朔。他仍旧坐在原告席位上，外套未曾脱下，文件摆在身前，其中一页折出棱角，一直没有展平。神态看着和平常差别不大，只是嘴角紧绷，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那两周之后怎么办？”
　　“等到时候再说。”

　　祁砚朔站起身，将文件夹在胳膊下，朝着侧门走去。淮羽跟在他身后。

　　走到走廊尽头，他们看见苏辰立在那扇窗前，背对着两人，正在通电话。握手机的那只手攥得极紧。祁砚朔没有停下，沿着另一侧通道走出大楼。淮羽跟上去，踏出门口前回头望了一眼，苏辰依旧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后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祁砚朔发动车子，挂挡，驶出法院大门。淮羽坐在副驾，偏头看着窗外，法院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他开口说了一句：“他还会来吗。”

　　祁砚朔开着车，隔了几秒才回答：“不知道。”

　　第二十六章

　　江暮是当天下午去的律所。

　　散场之后他开车回了一趟家，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又站起来，拎着车钥匙出了门。到苏辰律所的时候前台说苏律师不在，江暮站在前台那儿没动，说那我等他。前台看了他一眼，说苏律师下午没有预约。江暮说我知道，我就在这儿等。

　　他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前台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放在茶几上一直没动。律所的人来来回回走，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江暮坐着没看手机也没翻杂志，就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苏辰的办公室门关着，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四十分钟之后那扇门开了。苏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江暮坐在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

　　江暮站起来。“你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四十分钟了。”

　　苏辰没接话，拿着文件夹往走廊另一头走。江暮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间。苏辰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江暮也跟着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关上了。苏辰按了一楼，没说话。

　　江暮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显示的数字。“你今天在法庭上怎么回事。”

　　苏辰没接话。

　　“祁砚朔那个案子，你不是准备了好几个月了吗。”江暮说，“你那一柜子的材料呢，开庭之前全都理好了的，你跟我说你没有？你拿个空文件袋糊弄谁呢。”

　　“我有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

　　苏辰没回答。数字从七楼跳到五楼，跳了三秒。

　　“你是不是怕了。”江暮说，“怕他们搞你？”

　　苏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怕了你不跟我说？”江暮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我跟你认识多久了。你遇到事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吗？你知道今天是多重要的一天吗，祁砚朔准备了多久你知道吗？”

　　“我知道。”苏辰说。

　　“你知道你还这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辰没有走出去，站在里面按住了开门键，门没合上。他偏头看着江暮，顿了一下才开口：“那个案子我接不了了。你让祁砚朔另找律师吧。”

　　江暮看着他没有动。“你再说一遍。”

　　“我接不了了。”

　　江暮站在电梯里没动。门开久了，发出滴滴的提示音。苏辰松开门键，电梯门开始合拢。江暮伸手把门挡住，门又打开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暮的声音低下来了，跟刚才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反而慢了，每个字之间都顿一下，“祁砚朔那个案子，证据你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差开庭。你跟我说你接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不接了，他怎么办？”

　　“他会有办法的。”

　　“他有什么办法？你让他两周之内去哪找律师重新理一遍材料？你觉得他爸妈那边会给他这个时间？”

　　苏辰没接话。他站在电梯里，目光落在江暮身后那面墙上。

　　“你当初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怎么说的。”江暮说，“你说你能打。你跟我说祁砚朔那些材料足够了，赢面很大。现在你跟我说你接不了了。”

　　“情况变了。”

　　“什么情况变了？你被人威胁了你就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辰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以前是以前。”

　　江暮站在电梯门口，看着苏辰。他的脸绷着，嘴角往下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江暮问，“今天早上？”

　　“昨天。”

　　“昨天你接到了什么。”

　　“电话。”

　　“谁打的。”

　　“你不认识。”

　　“那你告诉我，”江暮说，“你是怕他们搞你，还是怕他们搞你家里人。”

　　苏辰没回答。电梯门又响了一声，滴滴的。江暮伸手把门往旁边推了一下，门又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苏辰，等了几秒，苏辰始终没有开口。

　　“行。”江暮说，“算我看错你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电梯门合上了，缝隙里苏辰的脸被门板一点点遮住，最后完全看不见。江暮站在电梯间里，看着门框上方跳动的数字——一楼，负一楼，负二楼。停住了。

　　他没再看，转身走回去。前台还在，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电脑。江暮经过前台的时候脚步没停，从大门出去了。

　　律所楼下的风比法院那边大，灌进领口的时候凉得他一缩。他站在门口摸了一下口袋，没带烟，把钥匙掏出来又塞回去，朝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律所那栋楼的窗户。苏辰的办公室在七楼，从外面看窗户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回去继续走，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之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祁砚朔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他今天来找你了吗。”

　　“来了。”祁砚朔说，“说了一些。没全说。”

　　“他说什么了。”

　　“说他被警告了。说案子他接不了了。”

　　江暮靠在椅背上，手机贴在耳边。“那你怎么说。”

　　“我说知道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江暮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你们一个两个都知道了。就我最后一个知道。”

　　祁砚朔没接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江暮问，“细节。”

　　“说有人去找过他。知道他爸妈住哪。”

　　江暮握着手机，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行了，挂了。”

　　他没等祁砚朔回话就挂了，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经过律所楼下，没有抬头看。他开出去了，从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拐过一个路口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