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萱草花很香

21、不回了 祁砚朔

　　祁砚朔出门之后，淮羽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卷子翻到昨天做错的那道题，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天，笔拿起来，又轻轻放下。最后他把卷子合上，站起身在客厅缓步走了两步，没过多久，又坐回椅子上。他说不上来自己在烦什么，心头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心。

　　下午去了培训机构。课上得还行，老师讲的知识点他都能跟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记了整整三页。下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他背着背包往公交站走。路边静静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车膜，看不清车内景象。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车子始终没有动静。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台回头望去，那辆车依旧停在原处。他登上公交，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辆驶出去一段距离，他回头张望，那辆车并没有跟上来。大概，只是自己想多了。

　　到家快七点，玄关感应灯亮着，祁砚朔的鞋子摆在鞋柜边缘。淮羽换好鞋走进屋内，祁砚朔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看向他。

　　“回来了？”

　　“嗯。”淮羽把背包搁到书桌一旁，“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四点多。”

　　淮羽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茶几上铺着几份文件，祁砚朔的手机摆在文件旁，屏幕朝上。淮羽余光扫到屏幕亮起的聊天界面，备注是“苏辰”，最下方一条消息写着：“材料差不多了，下周约时间碰一下。”

　　“你下午去苏辰那儿了？”

　　“去了。”

　　“怎么说。”

　　“材料齐了，下周再碰一次就能递。”

　　淮羽轻轻点了点头。他不太清楚递交材料具体意味着什么，隐约能听出来事情有了进展。“你爸那边知道你在准备吗。”

　　“知道。”

　　“他没找你？”

　　“找了。打过来几次电话，我没接。”

　　淮羽坐在原处，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犹豫片刻，他还是提起下午看见车辆的事：“今天下午我在路边看见一辆车，停在原地不动，我往前走，它也没有开动。可能是我多想了。”

　　祁砚朔抬眼望过来。“什么车。”

　　“深色的，距离太远，没看清牌子。”

　　祁砚朔沉默片刻，拿起手机划动两下。“明天我送你去上课。”

　　“不用，公交挺方便的。”

　　“我送。”

　　淮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脱。

　　晚上洗完澡，两个人一同待在客厅。祁砚朔翻阅文件，淮羽坐在一旁背单词。安静持续许久，祁砚朔率先开口：“路上如果有陌生人搭话，别理会。”

　　淮羽捧着单词本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淮羽低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

　　祁砚朔没有接话，重新低头查看文件。淮羽转回视线继续背诵单词，翻过两页，心绪又飘远了。“你妈找过我吗。”

　　“没有。”

　　“你爸呢。”

　　“也没有。”

　　淮羽合上单词书。“那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便不来打扰我了。”

　　祁砚朔翻动纸张的指尖骤然停下。“我告诉他们，一旦他们来找你，我永远不会再回去。”

　　淮羽僵坐在原地。“那你以后还打算回去吗。”

　　“不回了。”

　　淮羽没有继续发问。他把单词书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又不由自主回头望了一眼。祁砚朔仍旧坐在沙发上低头研读文件，手机摆在手边，屏幕亮着，没有新的未接来电。

　　淮羽躺到床上，目光定定落在天花板上。快要陷入睡眠时，他听见祁砚朔走进卧室，床垫微微向下一陷。几秒过后，有一只手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肩膀，又迅速收了回去。淮羽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祁砚朔开车送他去培训机构。路途上两人话不多，车载广播响着，早间新闻播放一半，穿插了一段广告。淮羽望向窗外，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掠过。抵达目的地，祁砚朔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淮羽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出几步回头看去，祁砚朔还坐在车内，隔着车窗静静望着他。淮羽抬手冲他摆了一下，祁砚朔才发动车子离开。

　　这天上课，淮羽有些走神。老师在黑板书写公式，他目光落在板书上，思绪却飘向别处。想起那辆深色轿车，想起祁砚朔说出“不回了”时平淡的神情，还有昨夜那只短暂触碰他、又收回的手。他回过神，低头补齐笔记，下课铃声响起前合上本子。

　　放学的时候，他特意站在机构门口停留片刻，环顾一圈路边停放的车辆，再也没有看见那辆深色轿车。他稍稍松了口气，走向公交站，上车后靠在窗边。到家时祁砚朔不在家，玄关只有他一双鞋子，客厅没有开灯。淮羽放下背包，静静站了片刻，走到茶几旁。文件依旧摆在原处，只是摆放位置挪动过，最上方那一页已经翻开。他收回伸出的手，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试卷准备做题。

　　写到第三道题目，他停下笔，视线悄悄飘向茶几的抽屉。迟疑许久，他站起身走过去，蹲下身，缓缓拉开抽屉。药瓶安静躺在里面，白色瓶身印着一串英文。他拿起来，翻看背面的文字几秒，又原样放回，关好抽屉。他在茶几边蹲了一小会儿，才站起身，回到书桌拿起笔，在试卷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解”字。

　　这天晚上祁砚朔回来得不算晚，八点刚过。淮羽听见开门声，从房间走出来，看见祁砚朔正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吃了吗。”淮羽开口问道。

　　“吃了。”祁砚朔将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今天放学路上有人和你搭话吗。”

　　“没有。”

　　“看见那辆车了吗。”

　　“没有。”

　　祁砚朔在沙发边缘站定，没有坐下。“往后每天，我接送你。”

　　“真不用——”

　　“听我的。”

　　淮羽凝视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祁砚朔走进卫生间洗脸，哗哗的水声持续一阵。淮羽站在客厅，目光落在玄关柜上的牛皮纸袋，走上前伸手掂了掂，分量很重。他没有拆开，原样放回。

　　祁砚朔擦着手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淮羽站在玄关柜旁，没有多说什么，将毛巾搭在椅背上。“下周和苏辰碰面结束，材料就正式递交。递交之后等待立案，这段时间你不用操心别的，专心复习就好。”

　　“我知道。”淮羽顿了顿，“你那边要是缺钱，跟我说。”

　　祁砚朔看了他一眼。“不缺。”

　　“那如果你需要帮忙——”

　　“你帮不上。”

　　淮羽话语一噎。祁砚朔说这话的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没有嫌弃他，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可淮羽依旧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那我至少能知道你在做什么吧。”他低声开口，“每天出门去哪，见了谁，事情进展如何，回来和我说一声就行。”

　　祁砚朔静静注视他，短暂停顿后应声：“行。”

　　淮羽这才转身走回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摊开试卷，拿起笔，又再度放下，视线下意识投向客厅方向。祁砚朔还站在那里，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微光落在他脸上。

　　淮羽安静看了片刻，收回心思开始做题。他写到很晚，提前完成了明天要上交的作业，才关灯休息。祁砚朔早就躺下了，呼吸平稳绵长，分不清是否已经入睡。淮羽轻手轻脚爬上床铺，刚躺稳，身侧传来声音：

　　“写完了？”

　　“嗯。”

　　“睡吧。”

　　淮羽闭上眼睛。黑暗十分静谧，静得能够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面朝祁砚朔的方向。

　　“你那药，吃完了吗。”

　　空气安静数秒。“还没。”

　　淮羽迟疑一下，又轻声问：“那你今晚吃了吗。”

　　“吃了。”

　　淮羽没有继续追问。手从被子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祁砚朔的指尖，随后翻身平躺，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