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萱草花很香

16、风铃 车子停稳的

　　车子停稳的时候淮羽还在睡。

　　祁砚朔熄了火，没有马上叫他。他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两个箱子搁在门口，才拉开副驾的门。海风灌进来，淮羽动了一下，睁开眼。

　　“到了？”他嗓子还有点哑。

　　“到了。”

　　淮羽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往前风挡看了一眼，困意散了大半。那栋房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三层，外立面是整面浅色石材，落地窗从一楼直通到三楼。门口两棵修剪过的树，旁边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停了辆深蓝色的跑车。

　　“这地方你提前订的？”

　　“让助理安排的。”祁砚朔说，“上周就订好了。”

　　淮羽“哦”了一声，推门下去。他站在门口等祁砚朔开门，海风灌过来把他T恤吹得贴在身上。

　　门开了。玄关地面是深灰色哑光石材，正对面一幅半墙高的画，蓝绿色的抽象线条。客厅双面落地窗，一面朝海一面朝院子，光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淮羽走进去几步，站住。屋子很大，沙发旁边搁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关着。他站在钢琴旁边，忽然想起祁砚朔在公寓住的那套房子，也是这种感觉，什么都有，就是没什么活人气。

　　身后传来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淮羽转身走回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苏辰寄来的？”

　　“嗯，后续文件。”

　　“什么后续文件。”

　　祁砚朔看了他两秒：“淮大山那边的民事赔偿，法院判了，但他名下没什么财产，执行不了，苏辰在走程序撤销。”

　　淮羽没再问。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祁砚朔，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祁砚朔偏过头看他。

　　“我想回去把书念完。”淮羽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抠着沙发垫子的边缝，“之前在老家读高三，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我爸不让去了。他说读书没用，让我出去打工。我不肯，他就动手。后来我跑出来，这事儿就搁下了。最近我老在想这件事，差两个月就考了，就这么断了。”

　　“想考大学？”

　　“想。但先得把高三的课补上，落了一年了，相当于复读一年。”

　　“学校的事我让助理去跑。”祁砚朔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学籍的事我去查，其他的我来办。”

　　淮羽低下头没说话。以前每一次他想读书换来的都是拳脚，后来他学会了不去想这件事。现在有人告诉他“我来办”，他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怕你嫌我麻烦，已经欠你很多了。”

　　祁砚朔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吧，去镇上转转。”

　　淮羽换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号码是他老家的归属地：“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你自己好好过。”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镇子不大，主街走到头就是码头。渔船靠岸，桅杆上挂着彩旗，风一吹哗哗响。淮羽蹲在摊位前挑虾，手刚伸进水里，一只虾弹起来溅了他一脸。旁边摊位的大姐笑出了声，手里的毛豆扔进铁盆噼里啪啦的。

　　祁砚朔站在他身后挡着风口。淮羽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挑。

　　旁边摊位上两个小姑娘也在买鱼，马尾辫那个看了淮羽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祁砚朔一眼，凑到短发姑娘耳边说了句什么。淮羽耳朵热了一下，假装没看见。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被照得发红。路过那家杂货铺，门口挂着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淮羽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

　　铺面不大，那串彩色贝壳的挂在最外面。他伸手够了一下，最下面那片扇贝上刻了东西，笔画浅浅的，像用什么尖东西划的。

　　老板在里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要哪个？”

　　“这个。”

　　“三十，扫门口那个码。”

　　淮羽掏手机的时候祁砚朔已经扫了，把付款界面给老板看了一眼，老板点了点头。

　　淮羽拎着风铃站起来，晃了一下，贝壳撞在一起细碎地响。

　　“刚才不是走过去了么。”祁砚朔把手机收起来。

　　“想了想还是买了。”淮羽把风铃换到左手，“你不也是，都走过来了还折回来。”

　　祁砚朔没接话。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

　　晚上在院子里吃饭，天暗透了。烤架上的虾壳被火燎得卷曲发红，白烟带着咸香味往上飘。淮羽把风铃挂在露台门框的左角，海风吹过来就响几声。

　　他坐在小木凳上喝汽水，隔着烤架的火光看祁砚朔翻烤夹。

　　“那个短信，是我妈发的。”

　　祁砚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开庭那天她来送过材料，没跟我说话。今天这条短信，就一行字，让我好好过。”

　　祁砚朔把烤夹搁在架子上，伸手碰了一下淮羽的手背。淮羽低头看了看，手指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指缝。

　　“念书的事，是真的想好了，还是看到短信才决定的。”

　　淮羽沉默了一会儿：“之前就在想了。今天看了之后觉得，该把断了的东西接上了。”

　　祁砚朔没说话，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淮羽偏头看着海面，月亮升起来了。“我不信他说的话了，”他声音很轻，“他说的那些都不对。”

　　安静了一会儿，风铃在头顶响了两声。祁砚朔仰头看了一眼：“下午没看清，上面刻的什么。”

　　“一个‘祁’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谁刻的。”

　　祁砚朔站起来摘下来翻到底下那片，就着灯看了几秒，重新挂回去，在旁边躺椅上坐下来。

　　“是那个字吧。”

　　“嗯。”

　　淮羽没再说话。两个人的手还扣在一起，烤架里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风铃又响了几声，海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地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