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江暮的火锅后援团 苏辰先放监 ...
-
苏辰先放监控。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淮羽看见便利店门口的画面——玻璃门反着白光,右下角的时间戳一秒一秒地跳。监控里的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然后淮大山冲进画面,举着刀,嘴巴张着在喊什么。监控没有声音,但淮羽认得那个嘴型。从小到大看过太多次了,不用听见也知道在骂什么。
刀刃划下来,祁砚朔的胳膊挡上去的那一刻,画面抖了一下。人影交错,保安冲上来,淮大山被按在地上。
视频定格在刀刃划破袖子的那一帧。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是谁。
苏辰站起来,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被告方声称持刀是出于自保。请对方律师解释,画面中原告当时是否持有任何武器?"
对方律师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了一串。什么"精神压力"、"长期遭受冷暴力"、"情绪崩溃下的应激反应"。淮羽听着这些词,觉得像在说另外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淮大山从来不会"情绪崩溃"——他打人的时候手很稳,眼睛是冷的,打完还会把踹翻的凳子扶起来,嫌挡路。
苏辰没给对方喘气的时间。他把消费记录投了上去。荧光笔画出来的流水单一条一条列在屏幕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案发前三天,请人吃饭,买烟,打牌,消费近千元。
"什么样的'精神崩溃',"苏辰的声音冷下来,但语气还是那么平,"能在案发前三天持续进行棋牌娱乐、请客消费?"
老刘缩了缩脖子。老赵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手也开始抖。
然后是两份时间轴,并排投在屏幕上。
左边是淮羽的伤。七岁小腿缝了四针,十二岁肋骨骨裂,十七岁整个后背全是青紫。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旧的还没褪完新的又盖上来,淮羽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
右边是张调解员带来的那份鉴定报告。记录的是一个女人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受的伤,最早一份的时间——淮羽算了一下——在他出生前三年。
两条时间轴并排摆在屏幕上。左边是他的,右边是她的。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苏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被告方新证词称,被告'本性老实,被逼无奈'。法官——"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反驳的笃定,"一个'本性老实'的人,是如何做到持续二十年殴打妻儿,在受害者逃离后仍持刀跟踪报复,并在开庭前请人吃喝、花钱购买伪证的?"
安静。
然后老赵撑不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里挤出含混的几个字,声音破了,最后一个音带着哭腔:"是他……他请我们喝酒,我们才……"话没说完就断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刘坐在旁边,头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两只手死死扣着膝盖,一个字都没说。
法槌落下。法官宣布质证结论:被告方提交的新证词不予采信,两名证人涉嫌伪证,移送公安机关另案处理。原定宣判,照常进行。
走出质证庭的时候,淮羽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走廊尽头不知道哪个房间飘出来的茶味儿。白衬衫的后背潮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他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几秒,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堵了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够了。
祁砚朔站在他旁边,没催。手插在裤兜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张调解员从后面走上来。她的步子不快,背有点驼,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地响。走到淮羽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淮羽低头看她——老太太的眼珠有些浑浊,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定定的,一点都不飘。
"明天宣判。"她说,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很稳,"明天,我也在。"
淮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冲她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两下。
张调解员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松开手,跟着苏辰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淮羽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江暮从后面跟上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一声,然后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走——吧——别杵在这儿了,今晚吃火锅。"
"你请。"祁砚朔说。
"什么我请?我说的是苏辰请。"江暮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前面苏辰的背影,"苏大律师今天那句'一顿酒就能抵一条人命'讲得多好,不得请顿饭犒劳一下?"
苏辰头也没回:"你又给我编热搜。"
"你怎么知道是编的?万一真上了呢。"
"你手机拿出来。"
"我手机关了,省电。"江暮面不改色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淮羽挤了挤眼睛,"他请,你放心。"
"我听得见。"苏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就是说给你听的。"江暮回了一句,然后凑到淮羽旁边,压低声音,"他这人嘴硬,其实每次结账比谁都快,你等着看。"
几个人出了法院大门,暮色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晚风里裹着烤红薯摊子的甜香味。淮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进去的不只是空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肩膀是松的。没有缩着,没有弓着背,就那么平平地放着。好多年没有这样站过了。
"吃哪家?"他问。
江暮已经开始翻手机了:"我发群里了,三个定位,投票。"
苏辰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四个人,群名写着"江暮的火锅后援团"。他沉默了两秒,动手把群名改成了"淮羽案工作群"。
江暮低头一看,嗓门立刻拔高了:"你凭什么改我群名!"
"因为是工作群。"苏辰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谁规定不能叫火锅后援团了?你规定的?"
苏辰没理他。
淮羽走在他们后面,听着两个人从群名吵到火锅店到底该点全辣还是鸳鸯,又从鸳鸯吵到"祁砚朔胳膊没好不能吃辣所以今天必须吃清汤"——这话是苏辰说的,语气公事公办,好像在做最后陈述。
江暮听完差点跳起来:"服了,一个律师一个伤号,我跟你们两个吃饭简直是养生局。"
"你可以不吃。"苏辰说。
"谁说我不吃了,我就吃。"江暮把外套拉链拉开又拉上,一脸不服气,"但我保留投诉的权利。"
"向谁投诉。"
"向——向淮羽投诉。"江暮转过头看淮羽,"你说,清汤火锅有没有灵魂。"
淮羽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江暮捂住胸口,表情夸张得像中了枪,"你被他俩传染了,彻底传染了。"
祁砚朔没参与他们的战争,拉着淮羽往停车场走。淮羽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暮色里那栋楼灰扑扑的,走廊的日光灯透过窗户发出白茫茫的光。他收回视线,手指动了动,攥住了祁砚朔的手。
祁砚朔偏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宣判。"淮羽说。
"嗯。"
"你说会是几年。"
祁砚朔想了想,说:"七年以上。"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错了怎么办。"
祁砚朔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去了才绕到驾驶座那边。等红灯的时候他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发动车子之前他看了淮羽一眼,说:"那就给你买山楂糕。"
淮羽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天在律所门口,他妈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山楂糕,前几天拆了。"他不知道祁砚朔是怎么记住的,但这个人就是记住了。
"那家店拆了。"他说。
"那就找别家。"祁砚朔打了转向灯,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总能找到。"
淮羽靠在椅背上,没再接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他偏头看了祁砚朔一眼——那人单手握着方向盘,手腕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红痕,是早上换纱布时旧胶布勒的。淮羽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好几秒,默默记下今晚回去要换一条宽一点的胶布。
"看什么。"祁砚朔没转头。
"看路。"淮羽把脸转回去,耳朵尖有一点红。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载音响没开,只有空调出风的低微声响。然后淮羽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祁先生。"
"嗯?"
"明天宣判完了,我想去趟书店。"
"买什么书。"
"上次那本散文集还有下册。"他顿了顿,"想买完。"
祁砚朔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好。我陪你去。"
淮羽没应声,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只有车窗玻璃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