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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下的黑色宾利 ...


  •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不急不缓,力道精准,像是敲门的人对“等待”这件事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掌控力。

      苏瑶的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头看向鹿清杳,嘴唇无声地张开又合上,口型分明是三个字:来了来了来了。鹿清杳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小腿边白狐的体温——它靠得更紧了,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像一道铺开的白色屏障,把她和门板隔开。

      “别紧张。”鹿清杳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抚狐狸,还是在安抚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

      门打开的瞬间,鹿清杳的视线先撞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来人比她高出半个头,肩线笔挺,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五官锋利而精致,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最细的刀锋刻出来的。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人才会有的气质,不需要任何表情和动作,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沉。

      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她身上的气息送过来。极淡的清冽雪松,冷而干净,像大雪压过的松林,不带任何甜腻或温度。

      鹿清杳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闻到这种气息——和白狐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雪松一模一样。不,应该说,白狐身上的雪松气息,原来是来自这个人。这个认知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在鹿清杳心底激起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请问——”鹿清杳开口,声音还算平稳。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因为面前这个气场冷冽的女人根本没有看她。

      陆铮晚的目光从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就越过了鹿清杳,径直落在她脚边那团雪白的身影上。她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颌线微微收紧,表情依然是冷肃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

      鹿清杳下意识低头。

      白狐正贴着她的小腿,仰头看着门口的女人。它的九条尾巴没有晃,耳朵竖得笔直,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扑向主人的欢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鹿清杳读不太懂的复杂的警惕。

      像在宣告什么。

      像是在说:我不会走的。

      陆铮晚看着这一幕——她养了三十二年的精神体,那个在陆家高贵冷艳、连老爷子都敢甩脸色、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让碰的九尾白狐,此刻正贴在别人的小腿上,姿态不是撒娇,不是黏人,而是守护。它把自己安插在那个女生和门口之间,九条尾巴展开的姿态不是欢迎,是防御。

      它在防谁?

      防她?

      陆铮晚的眉峰又蹙紧了一分。她终于把目光从白狐身上移开,缓缓上移,落在门口这个女生的脸上。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描摹出对方清瘦的轮廓。穿着浅灰色的宽松卫衣,帽绳有点歪,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五官舒展干净,不张扬也不寡淡,是那种需要多看两眼才会记住的长相。但她的眼睛很特别——像是被薄雾笼罩的旷野,明明在看着你,却让人觉得自己隔着一层什么,够不着,也进不去。

      鹿清杳被她看得不太自在,微微错开目光,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她一动,白狐也跟着动,往她的脚踝又贴紧了一点,尾巴尖甚至轻轻勾住了她的裤腿,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陆铮晚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

      “鹿清杳?”她开口,声音比鹿清杳想象中要低,像是冬夜里被雪压过的松枝断裂声,清冽,沉稳,不带多余的温度。

      “……是。”鹿清杳握紧门把手,“您是来找狐狸的?”

      陆铮晚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白狐身上。她抬起手,掌心向下,朝白狐的方向微微张开。那动作里带着命令的意味,却又不像对宠物那样随意——更像是在与另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生命体进行交涉。

      “过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凶,是沉。宿舍里的空气随着这两个字骤然凝滞,像是有人往温水里丢了一块冰。

      白狐没有动。

      它的九条尾巴反而又展开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它的脑袋往鹿清杳的小腿边又靠近了一寸,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裤腿,姿态从紧绷的警惕变成了更明确的依偎。它选择留在原地。

      陆铮晚的手悬在半空。那一刻她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个动作,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常态。她收回手,重新垂在身侧,像是在刚才那几秒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鹿清杳看到了那个蜷指的动作。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路边看到一只被拒绝后默默收回的手,明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个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的陌生人,她还是本能地觉得那一下有点——落寞。

      “它平时不这样。”鹿清杳蹲下身,轻轻推了推白狐的后背,“去,那是你主人。”

      白狐被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反而把尾巴缠上了她的手腕。

      鹿清杳:“……”

      气氛微妙地僵住了。门口的女人不说话,脚边的狐狸不挪窝,鹿清杳蹲在地上,手腕被狐狸尾巴缠着,一时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继续蹲着。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女声从陆铮晚身后传来。

      “我就说吧,它不肯跟你走。”

      陆铮晚侧了侧身。

      林薇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没穿正装,白大褂里面是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研究院徽章。她的五官偏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但眼睛里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聪明劲儿。和陆铮晚那种冷硬的压迫感完全不同,她往那儿一站,空气都轻了几分。

      “你们陆总的九尾白狐,平时高贵冷艳得跟它主人一个德行,除了她自己谁都碰不得,我摸一下都要看它心情。”林薇越过陆铮晚的肩膀,朝蹲在地上的鹿清杳眨了眨眼,“现在倒好,主动离家出走,赖在别人宿舍不走,主人亲自来接都不肯回去。这是什么?这就是女大不中留。”

      陆铮晚扫了她一眼,眼神冷得能结冰。林薇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低头看向白狐,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也是,好歹给你主人留点面子。人家为了来接你,连董事会都提前散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下着雨?鹿清杳下意识偏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果然,玻璃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压得更低了,把午后的天色染成了灰蒙蒙的底色。她收回目光,发现那个叫林薇的女人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扫一眼,而是带着某种探究的好奇。林薇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蹲着的姿势,又移到她手腕上缠着的狐狸尾巴,最后落回她的眼睛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就是鹿清杳?”她双手插兜,微微弯腰,视线和蹲在地上的鹿清杳齐平,“比照片上好看。”

      “照片?”鹿清杳皱了皱眉。

      “论坛帖子里那张啊。”林薇笑着说,“你站椅子上那张,表情特别可爱。我们陆总看了好几遍——唔。”

      陆铮晚收回刚才精准地戳在林薇后腰上的手指,面色如常地转回身:“林薇,下去。”

      林薇捂着腰,一脸“你等着我在帮你”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鹿清杳站起身,目光在林薇和陆铮晚之间转了一圈。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薇说的是“你们陆总”,不是“我朋友”或“她”。这意味着面前这个冷硬女人的身份,至少是林薇的上司,或者更高。

      陆铮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递名片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在卡片落入鹿清杳掌心时留下了一抹极淡的雪松气息。

      名片是哑光黑的底,烫银的字,简洁到只有一行——

      陆氏集团陆铮晚

      没有任何头衔,没有职务,没有联系方式。但“陆氏”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鹿清杳握着名片的手微微收紧。陆氏。本市最大的商业集团,业务横跨生物医药、人工智能和新能源三大板块,去年光研发投入就超过了很多上市公司的市值。而她面前站着的,是陆氏的掌权人本人。

      “九尾白狐是我的精神体。”陆铮晚直入主题,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项工作议程,“昨天因为某些原因离家出走,被你在雨里捡到。感谢你的照顾。现在我来把它接回去。”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白狐,这一次没有伸手,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它,眉峰微压,下颌线绷得很紧。白狐回望着她,身体依然贴在鹿清杳小腿上,尾巴没有松开。

      一人一狐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张力。那不是一个主人和宠物之间的呼唤与回应,更像是两个拥有同等意志的存在,在用沉默对峙。

      鹿清杳下意识想把缠在手腕上的尾巴解开,可白狐缠得更紧了,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她有些尴尬地抬头:“它好像……不太想走。”

      “看出来了。”陆铮晚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薇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她凑到陆铮晚耳边压低声音:“你是想在这儿僵持到天黑,还是换个地方谈?楼道里人来人往的,被学生看到你站在女生宿舍门口跟自己的精神体对峙,传出去可不好听。”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女生的谈笑声。两个抱着课本的女生拐进走廊,看见鹿清杳门口站着的两个陌生人,尤其是为首那个穿西装的高挑女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们认出了鹿清杳,礼貌地叫了声“鹿学姐”,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了,走出去好几米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铮晚的眉峰压得更低了。

      “楼下车里有茶水,有暖气,有沙发。”林薇冲鹿清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味道,“小姑娘,我们下去聊会儿?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主要是你家这只狐狸——你也看到了,它现在的状态不太对。普通寄养问题我们得单独聊聊。”

      鹿清杳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白狐。白狐仰头看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坚定。

      “……好。”

      她弯腰把白狐抱起来。白狐立刻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九条尾巴紧紧缠上她的手臂,像穿上了一件白色的披肩。鹿清杳走出宿舍门,回头看了眼屋里。苏瑶正趴在门框边,冲她比了个口型:加油。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加什么油,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们头顶亮起来,又在身后熄灭。鹿清杳抱着狐狸走在前面,陆铮晚落后她半步,林薇走在最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交替回响。

      楼道口的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鹿清杳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白狐抱紧了一点。白狐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蓬松的尾巴绕到她后颈,像一条活的围巾,替她挡住了灌进来的冷风。

      陆铮晚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白狐主动绕上鹿清杳后颈的尾巴上。

      那是九尾白狐保护一个人的姿态。她养了它三十二年,它从未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过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的指节微微收紧,加快了半步,走到鹿清杳前面,推开单元门的瞬间撑开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不大不小,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上车聊。”她侧头看了鹿清杳一眼,雨声把她的声音衬得柔和了半度。

      单元门外,雨下得比想象中大。密密的雨丝打在宿舍楼前的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潮湿气息。路面上已经积了浅浅的几摊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鹿清杳跨出门檐,正要缩着脖子往雨里冲,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陆铮晚的伞已经撑到了她头顶。她自己站在伞外面,肩头瞬间被雨水洇出几点深色的水痕。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完全没有停顿,甚至连看都没看鹿清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就迈开了步子。

      鹿清杳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在雨天撑过伞了。不是没人愿意,是她从不给别人机会。她跟在陆铮晚身侧,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伞下短暂交叠,踩着水花往路边走。白狐在她怀里转了转耳朵,视线越过鹿清杳的肩膀看向陆铮晚,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车窗是深色的防窥玻璃,倒映着被雨幕模糊的梧桐树影。看见她们出来,车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撑着伞快步迎上来,应该是陆铮晚的随行人员。她看到陆铮晚的肩膀淋湿了,脸色一变,赶紧把另一把伞举到陆铮晚头顶。

      陆铮晚看都没看自己淋湿的肩膀,侧身让出车门的位置,对鹿清杳道:“上车。”

      鹿清杳抱着狐狸坐进后排。真皮座椅柔软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檀木香薰——不是她喜欢的那款,但也不难闻。她尽量往靠窗的位置缩了缩,不想占用太多空间。白狐蜷在她腿上,尾巴依然缠着她的手腕,只是力道松了一些,像是在说:到了这里就不用那么紧张了。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轻响。

      陆铮晚从另一侧坐进来。林薇上了副驾,回头冲鹿清杳笑了笑,手里那杯咖啡居然还没喝完,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好了,现在没人打扰了。我们来聊聊正事。”

      陆铮晚转头看向鹿清杳——准确地说,是看向鹿清杳怀里的白狐。车内空间很小,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白狐蜷缩的姿势、九条尾巴缠绕的方向,以及它埋在鹿清杳颈窝里的脑袋。每一处细节都在重复同一个事实:它选择了这个女生。

      “首先,感谢你这两天的照顾。”陆铮晚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与疏离,“精神体离家出走是极小概率事件,给你带来的不便,我会补偿。”

      鹿清杳摇头:“没什么不便。它很乖。”

      陆铮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它很乖”这三个字,昨天苏瑶说过,今天鹿清杳自己又说了一遍。她的精神体什么时候被人用“乖”来形容过?在陆家,它向来是被敬畏、被忌惮、被仰望的存在,而不是一个会让人夸“乖”的宠物。

      “九尾白狐是我的精神力实体化具象。”陆铮晚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做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它的行为不完全受我主观控制,更多反映的是我潜意识的偏好。所以它黏着你这件事——”

      她顿了一下。

      “——并非我的指令。”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它不是按我的命令去黏你的。它是自己选择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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